第61章 窗外影
韦陀庙后面的四合院,拢共四间房,住着四户人家。就算是最近来最晚的金寡妇,来到这儿少说也十一二年了,用她的话来说,刚搬来的时候,自己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十几年处下来,四户人家之间少有间隙,相处的也算和睦。谭一纪是海河边抱回来的,无父无母,老瘸子抚养长大,便跟了谭姓,叫了瘸子一声爹。
但是从小到大,谭一纪可是没少受这其他三户人家的好,吃穿用上无论是崔姨还是苏连依,都是几近所能的帮衬,于是这韦陀庙后面四合院里的几户人家,久而久之便感情好的就跟一家似的。
金寡妇是个心细如发的主儿,这正逢晌午快到吃饭的点儿了,心说这从早上起来就没见到瘸子,不免心生疑惑,于是发问,这一问不打紧,却也引起了其他人的狐疑与好奇。
众人眼睛纷纷落在了谭一纪的身上,一下子搞得谭一纪有些局促,细想之下,却还是整理了整理情绪,尽量保持着语气平顺的说道:“我爹出门儿了。”
周铁匠正在井口打水顺着谭一纪的话接着往下问:“出门儿了?嘿,今儿太阳从西边儿出了,嘛事儿让瘸子一大早揍出门儿了?”
“可不嘛,我自打住进这院子,就没见过瘸子晌午前起床的。”季老三把渔网往地上一放,开始把身上专门跑船时才穿的袄子脱掉,那袄子黑漆漆的上面满是鱼血残留的污垢,甚至袖口还挂着几片鱼鳞,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腥味。
一旁的周婉茹看谭一纪的眼神也有些不太对劲,细想着早晨去他家的时候,推门看见的满地狼藉跟遭了贼似的,眼神里便多了一分担心和关切。
谭一纪知道这事儿说到底也瞒不下去,于是便说道:“也没啥大事儿,老头子今天早晨有事出去了。”
一听这话众人面面相觑,多半都是猜忌和狐疑。
“不对啊,昨天夜里还听着,你家里老头子在唱大戏呢。深更半夜的,我差点没拿笤帚去叫门,着实扰人清梦,我还心说好不烦人,平白无故的唱哪门子戏啊。”
说话的是金寡妇,自打谭一纪一大早回来,她就说起来瘸子昨晚唱大戏的事情。
当时的谭一纪还不知道瘸子已经走了,还以为瘸子在家呢。现在看来,昨天夜里瘸子唱戏,八成想通过唱戏抬高嗓音,搞出一些动静,压住他把灶台拆开的动静。也就是说,自打昨天夜里瘸子就有心走了。
谭一纪嗯了一声:“要说起来我也不知道瘸子去哪了,就留了一张字条,说是老家有长辈故去,着急喊他回去办白事。我这几日也没着家,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苏连依在一旁正架火放水,准备中午涮锅子的吃食,一听这话也皱起了眉:“这么些年也没听瘸子提起过老家还有人啊。”
“是啊,小谭,瘸子老家是哪的,你知道吗?”
“河北唐山的。”谭一纪脱口而出,这他是知道的,绝非临时编排的谎话。
瘸子的老家在河北唐山,要说距离津京都不算远。但谭一纪着实是没听说过瘸子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只知道他从小就跟着父亲跑江湖。一开始也是捞阴门的,后来因为能给死人上妆,还能拉二胡吹唢呐,也不知怎得就混进了一个京班子里。
再后来就去了北京城,据说那戏班子还给大户人家唱过,但是在北平,也就是当年的北京遇到了什么事,让瘸子跑到天津定居,那谭一纪就不知道了,瘸子对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向来也是讳莫如深。
“得了,既然瘸子不在家,看样子今天中午这酒是难喝尽兴了。”周铁匠捋了捋腮帮子上铁锈似杂乱的胡须,一个劲儿的直摇头。
季老三赶忙说道:“别介啊,嘛瘸子不在家,揍喝不尽兴了。您要是说喝不精心,可真是对不起我一大早,从海河里捞出来的大鲤鱼啊。”
季老三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院子里那口井旁边,自家婆娘已经杀好的鲤鱼。
“得得得,怪我,我去拿酒。先让婆娘们把鱼啊肉的炖上,再拍根黄瓜,抓把花生米,咱哥俩先喝起来。”周铁匠一拍大腿便往屋子里钻。
韦陀庙后面的四合院里,谭瘸子的酒量其实是最差的,可就算是最差却也是最爱喝。然而逢喝必醉,且必须是先醉的。一喝多了嘴就把不住门,什么都往外说,于是久而久之季老三和周铁匠,就爱听喝大了的瘸子故事下酒。
周铁匠去拿酒,季老三一把抓住了谭一纪:“小子,你爹今天不在,你得代他喝。”
眼看着也是推辞不掉,谭一纪惺惺道:“得,二位叔叔伯伯,今天我就给二位配尽兴。”
周婉茹白了这仨人一眼说:“酒腻子,一大中午就喝酒。”
话说归说,周婉茹亲自取了些晒干了的虾米,切了些许的白菜丝,淋上些许的酱油香油和陈醋,便是把三人的下酒菜先给准备妥当了。
不过多时两口大锅也支了起来,一口锅里炖着一条三斤重的大鲤鱼。再和虾酱炖在一起,揭开锅的时候扑鼻的鱼香,着实令人食指大动,肚皮里面的五脏庙早就乱作一团了。
另外一口锅里面则是涮羊肉,现切的肥羊,红白相间肥瘦均匀。这涮锅子自然是北平的吃法,涮得了的羊肉,裹足了芝麻酱一口放进嘴里,后牙槽都香倒了一片。
这大雪时节昭示着冬日即将彻底来临,一口锅子涮羊肉,一口锅子炖大鱼。在这不算太平的年月里面,算得上是无比丰盛的一顿餐饭了。
女眷们吃饭快,因为不喝酒,吃饱了便离席。桌子上只剩下三个大老爷们儿,谭一纪,周铁匠和季老三。
按辈分谭一纪得管这二人叫一声叔伯,语气说话都得毕恭毕敬的。可真到了酒桌上,尤其是把这俩人喝舒坦了之后,也就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桌子的丰盛被几人风卷残云吃得那叫一干净。
吃干抹净了之后,谭一纪也有些微醺了,搀扶着季老三和周铁匠回自家的屋子里。谭一纪醒了醒酒,又帮着金寡妇,苏连依和崔姨三个女人一道,把一桌子的狼藉给收拾干净。
回屋的时候,这酒劲儿算是彻底上来了。倒在老瘸子平日里醉酒之后,便一头栽倒的炕头,囫囵个的卷着被子,谭一纪便打算美美的睡一下午,有什么事便等醒了酒再说。
然而就在谭一纪倒在**,裹着被子打算一觉把这些天,车马劳顿的疲倦全睡去的时候。
突然谭一纪隐约觉得一股子阴风,不知从何处吹进了自己的脖颈子里面。
数九寒天这一道阴风着实让谭一纪浑身一个激灵,可明明自己被子裹的十分严实,谭一纪看了一眼窗户,心道:“难不成是哪里漏风?”
得亏还没来得及脱衣服,谭一纪刚起身,打算走到那窗户前,却突然隐约瞧见,窗户外面有一道人影!
“谁!”谭一纪下意识的摸出袖口里藏着的刀子,正打算起身开门。却突然觉得,那一道人影十分的陌生。
是个男人的身影,但整个韦陀庙四合院里,季老三身材消瘦矮小,周铁匠则魁梧壮硕。而眼前的人影,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单说那影子轮廓来看就十分的匀称。
然而就在谭一纪连鞋都来不及穿,推开门的一瞬间,那人影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院子里空旷的什么人也没有,隔壁厢房的周铁匠已经开始鼾声如雷,显然是喝了酒后,也打算睡个美美的午觉。
“难道是瘸子回来了?不可能,老东西腿脚不可能这么灵活。”
重新坐回到**,谭一纪打消掉脑袋里的古怪想法。当下却也是被这门外人影,搅合的是睡意全无。
辗转反侧了半天没睡着,正欲正眼抽根烟,摸索着从怀里把贴身的要紧东西都拿出来,却不成想把收好的那张铁匣子给拿了出来。
谭一纪正想着该把那铁匣子重新砌进灶台,却突然看见那匣子里面,谭瘸子保留多年,不知来历,神神秘秘的人皮卷上面,不知何时竟依稀出现了三个字!
“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