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聊,我要看血流成河
数日后,许无舟再次踏入唐浩家阴冷的地窖。
油灯依旧,只是苏辛夷的神色与上次截然不同。
多日的囚禁并未完全磨去她的光彩,反而让那双眼睛里沉淀下一种冷冽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她甚至稍稍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尽管衣着朴素,却挺直背脊坐在那里,像是等待着一场早有预料的审判。
许无舟还未开口,苏辛夷已抬起下巴,先声夺人,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的嘲讽:“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土匪窝,该清的都清得差不多了吧?王伯立带着州军,想必犁庭扫穴,好不威风。”
她顿了顿,眼中讥诮更浓,“仗打到这个份上,再蠢的人也该明白了,我苏辛夷,根本不是被什么‘子乌寨吴赐仁’绑走的。对吗,许县令?”
许无舟站在她面前几步远,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试图掩饰。
计划进行到这个阶段,外围匪患在州军和王伯立急于立功的心态下被迅速**平,最初的“绑匪”幌子早已千疮百孔,难以自圆其说。
“所以,你做的这一切,”苏辛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快意与冰冷,“围魏救赵?调虎离山?不过是在拖延时间!是无谓的挣扎!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些贱民的命?等我舅舅真的来了,或者王伯立回过神来,你和你拼命想护着的安平,只会死得更难看!”
地窖中回**着她尖锐的指控。
许无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直到她喘息着停下,他才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调侃,轻声问:“我们……能和解吗?”
“和解?”苏辛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许无舟,你把我当三岁孩童哄骗?我告诉你,不可能!等我出去,我一定要亲眼看着安平县城墙上,挂着那几百个‘罪民’的人头!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费尽心机想护住的东西,是怎么一点一点,在你面前崩塌、流血、变成废墟!”
她的恨意炽烈而直接,带着被欺骗、被利用后的彻底反弹,只想用最残酷的景象回敬眼前这个男人。
许无舟没有因她的诅咒而动怒,反而微微偏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样做,你会开心吗,苏小姐?亲手推动……摧毁你父亲苏诚当年呕心沥血,甚至为之付出性命也要建设的安平县?”
“住口!”苏辛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声音尖锐起来,“不要在我面前提他!那个……那个愚蠢又活该的人!”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寒微出身的不屑,对其“贪污”行为的鄙夷与耻辱,更有对其最终被乱石砸死的愤怒与无力。
那是她无法摆脱的血缘,也是她不愿触及的伤疤。
“这些讨厌的刁民死光了,安平变成什么样,关我什么事?那只会是我最乐意看到的场面!”
“是吗?”许无舟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向前一步,目光如炬般锁住她,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父亲苏诚的死,根本不是什么‘贪污败露,民怨沸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他的‘贪污’是栽赃,他的死,是为了掩盖安平县地下,一股更庞大、更黑暗的势力与交易!你父亲,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才被灭口,并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苏辛夷的冷笑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许无舟不给丝毫喘息,语速加快,字字如锤:“这些天,我重查了当年卷宗,走访了旧吏,那些所谓的‘铁证’漏洞百出,所谓的‘民怨’爆发得恰到好处!你父亲死后,县库的巨额亏空依旧不明不白,真正的蛀虫至今逍遥!苏小姐,你若执意推动报复,让安平血流成河,那便是坐实了你父亲的‘罪名’,让他永远背负着贪官的污名,让你们一家与安平县,成为不死不休的死敌,再无和解之日!你父亲若在天有灵,会愿意看到你用这种方式,来‘祭奠’他吗?”
庞大的信息量如同惊雷,在苏辛夷脑海中炸开。
父亲屈辱的死状、母亲多年压抑的悲愤、自己对出身隐隐的羞耻……与许无舟口中“阴谋”、“栽赃”、“灭口”的骇人指控猛烈碰撞。
她愣住了,眼神剧烈波动,有震惊,有茫然,有本能的不信,却又被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和逻辑牵动了一丝深埋的疑窦。
父亲……真的只是愚蠢的贪官吗?
就在苏辛夷心神剧震、思绪混乱之际——
“砰!”
地窖入口的柴房门被猛地撞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自上而下,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地窖的昏暗。
“都不许动!”
王伯立铁青着脸,一身杀气,带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州军亲兵冲了下来,瞬间控制了地窖的各个方位,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老黑反应极快,瞬间护在许无舟身前,肌肉紧绷,但许无舟立刻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反抗。
苏氏紧随王伯立之后,踉跄着走下阶梯。
当地看到角落中脸色苍白的女儿时,连日来的焦虑、恐惧、愤怒瞬间化为汹涌的泪水,她扑了过去,紧紧抱住苏辛夷,泣不成声:“辛夷!我的女儿……你没事……没事就好……”
王伯立则死死瞪着许无舟,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许自渡!好你个许自渡!老子拿你当盟友,信任你,听你调遣,在荒郊野外喂蚊子,马鞍都把屁股磨秃了皮!结果呢?!你他妈把老子当猴耍!你把我外甥女藏在这儿?!你到底是县令还是绑匪头子?!”
面对王伯立的暴怒,许无舟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他看向王伯立,语气平静:“王参军息怒。剿平安平外围数处匪寨,肃清地方,此乃实打实的功劳。下官回去后,自会向州府详述参军此番平贼安民之辛劳与功绩。”
“你……!”王伯立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怒气未消,却一时不知如何驳斥,毕竟剿匪的功劳是实实在在的。
苏氏此时已稍稍平复情绪,松开女儿,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威严,她盯着许无舟,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许自渡,你绑架我女儿,究竟意欲何为?真以为我们崔家母女,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么?”
许无舟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夫人误会了。正因为知道夫人与崔家绝非可欺之辈,下官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仍被母亲搂着、神色复杂的苏辛夷:“苏小姐,我刚才所说,句句属实。令尊之死,疑点重重。给我一个机会,也是给你父亲一个沉冤得雪的机会。如何?”
地窖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辛夷身上。
没人注意的是,苏氏神情微变。
苏辛夷靠在母亲怀里,抬起眼,死死地盯着许无舟。
那双曾经盛满情意、后来被恨意充斥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冲突的波澜——父亲死亡的疑云、对许无舟的切骨恨意、被欺骗利用的屈辱、以及对“真相”那一丝微弱却无法完全扑灭的好奇……种种情绪交织撕扯。
时间仿佛凝固了。
过了许久,苏辛夷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在母亲恍惚、王伯立不耐、许无舟平静的注视下,她最终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一句冰冷彻骨、却又带着某种残忍快意的话:
“无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假笑。
“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此言一出,许无舟则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人证(苏辛夷)物证(地窖环境)俱在,许无舟无从辩驳,也不想再辩。
他主动上前一步,对王伯立道:“此事皆由下官一人策划主使,与唐浩及其家人无关,他们只是受我胁迫。王参军,将我收押吧。”
王伯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挥手:“拿下!”
州军上前,卸了许无舟可能藏有的物品(其实并无兵器),又谨慎地看了看一旁如同铁塔般沉默却散发危险气息的老黑。
许无舟再次用眼神制止了老黑任何异动。
“许无舟绑架崔氏女,证据确凿,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王伯立下令。
县衙大牢,阴暗潮湿。
许无舟被单独关进了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刚踏入不久,隔壁牢房便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声故作惊讶的怪叫: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许大县令,许青天吗?怎么着,这‘舟’……这是横到咱这大牢里来了?”
游志坚扒着栅栏,探出半张挂着谄笑却又难掩得意和怨毒的脸。
他显然经过一番“运作”,虽未释放,但处境已好了许多。
此刻看到许无舟沦为阶下囚,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畅快。
“啧啧,真是世事无常啊。”
游志坚摇头晃脑,压低了声音,带着**邪的意味,“许大人放心‘住着’,您那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婢……哦,还有那位苏小姐,嘿嘿,兄弟我出去以后,一定替您好好‘照顾照顾’,保管让她们……舒舒服服的,忘不了您!”
许无舟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目养神,对游志坚的挑衅与污言秽语恍若未闻。
他知道尹白霜自有手段,苏辛夷更是崔氏贵女,游志坚这番臆想不过是癞蛤蟆呓语。
“滚回去!再嚷嚷撕了你的嘴!”一声呵斥传来,王伯立皱着眉走了进来,不耐烦地踹了一脚游志坚牢房的栅栏。
游志坚吓得一缩脖子,悻悻地退到角落里,不敢再出声。
王伯立走到许无舟牢门前,隔着栅栏看了他一会儿,神色复杂,叹了口气:“你说你……唉!本事是有的,心眼也够多,怎么就……算了。”
他挠挠头,“这事儿闹得太大,苏夫人和辛夷妹子那边……估计不会轻易罢休。你这项上人头估计还能保住,但这官,八成是当到头了。可惜了……本来还想跟你讨教讨教……咳。”
他似乎觉得此时说这个不太合适,干咳一声,摆摆手:“你好自为之吧。等押你去州府后,我再来找你。”说完,摇摇头离开了。
牢房里恢复了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随、此刻不知以何种方式也出现在牢房附近阴影里的老黑,传出了低沉的声音,只有许无舟能听清:
“无舟,明明有更多法子……更隐蔽,更不容易被发现,甚至……可以让那苏小姐‘意外’死在匪寨,死无对证。你为什么选最难、最容易被戳穿的这种?还把她放在唐浩家……你不会……真对她动了心思吧?”
许无舟依旧闭着眼,嘴角却浮现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轻轻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无关风月。老黑,我算计她,利用她,已是亏欠。若再用更不堪的手段折辱她、伤她性命,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他顿了顿,“让她相对安稳地待几天,是我唯一能给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那现在怎么办?”老黑问,“州府来人,或是崔家施压,你凶多吉少。要不……”
“不必。”许无舟打断他,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牢房顶部渗水的痕迹,目光平静而深远,“该布的局,已经布下。该说的话,已经说了。种子已经埋进土里,能否发芽,看天意,也看人心。我们……”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牢房外的走廊尽头,传来狱卒巡逻的单调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许无舟重新阖上眼帘,仿佛与这片阴暗融为一体,等待着未知的、却或许早已有所预料的审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