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煮火烧

第六章 马甸

在一个春末夏初的早上,高峰山送高恕上学后,打算骑车去趟马甸西村看看美丽姐,可他刚一到黄寺大街路口就瞅见前头黑压压一群人,高峰山骑车过去一看,哟!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邮币市场?听人群里说,这儿好像是刚从月坛搬过来的,貌似还是全中国最大的邮币市场,再一看这群人,怎么一个个儿跟打了鸡血似的?

高峰山给美丽姐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声儿今儿先不过去了,想跟这儿看看邮币市场,没想到美丽姐在电话那头说:“哟,弟弟,那个邮币市场开了啊?我还一直等着想去看看呢,我跟你说现在这邮票可是个好东西,你好好看看吧,改天再上姐这儿来。”

挂了电话之后,高峰山更有兴趣了,好在这是家门口儿,以后没事儿可以多来遛遛。

高峰山一进这市场,不禁有点儿皱眉头,他自己对邮票是一点儿都不懂,挤在乱哄哄的人群里遛了半圈儿后本想颠儿了,可他忽然听见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探头一看,果然没错儿,王小辫儿正在一个摊位前跟几个客人瞎白话呢。

王小辫儿现在的德行全然不像之前当大老板的模样,高峰山心说:这孙子看来是又败了吧?跑这儿又坑人来了。

王小辫儿看见高峰山走过来,也有点儿无语:“山哥,我怎么走哪儿都能看见你?你这人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高峰山嘿嘿一笑:“孙子,败了吧?你那大象皮的沙发呢?你那女秘书呢?怎么跟这儿练上摊儿了?又打算蒙谁啊?”

王小辫儿说:“谁还干那个啊?公司我都卖了,钱我全投这上头了。山哥,你哪只眼睛看我蒙人了?”

高峰山没好气儿地说:“你能干不蒙人的事儿?败了就说自己败了,还把公司卖了投到这儿,你能干这么赔本儿赚吆喝的事儿?”

王小辫儿也有点儿不服:“谁赔本儿谁赔本儿啊?我这第一天开张你就咒我,我跟你说,现在最挣钱的就是这邮票买卖,不然我能把公司卖了?这邮票啊……哎!我跟你说这干吗,我求您办自己的事儿去成吗?别跟我这儿搅和了,我这儿又来人了。”

王小辫儿的摊位前围满了人,王小辫儿正挥汗如雨地从柜台里拿出邮票给客人看,吐沫星子喷得满天飞:“我跟您说大哥,要下手就趁现在,现在邮票这行情平均涨了一百倍,要玩儿现在就得赶紧。”

高峰山又转了半圈儿,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儿意思,这市场里有好几个摊位,大家都在说邮票市场升值的事情。第二天一大早,送高恕去上学后,高峰山又奔着马甸邮币市场来了。他进去之后很多摊位还没有来人,估计是昨天开张给摊主们都累着了,结果令高峰山没想到的是,王小辫儿居然出摊儿了,这孙子还真勤快。

这回高峰山没直接问那些摊主,他选择跟那些买邮票的人聊了聊天。大家伙儿的热情这么高,好像和那些摊主说的一样,现在邮票真太值钱了。有人喜欢聊天儿的,还跟高峰山说了不少,把邮票说得是天花乱坠。

高峰山脑子里还真一时接收不了那么多知识,他就记住了1980年猴儿票比较值钱,还一个叫“全国山河一片红”的邮票。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说邮票在未来的日子里可以涨这么多钱?

逛到中午十一点,高峰山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赶紧回家去给老太太做饭,下午做完透析,高峰山又回到了邮币市场。这会儿邮币市场已经快关门了,市场里也没什么人,高峰山一瞅王小辫儿正大口大口地吃着盒儿饭,于是走过去逗逗他:“饿死鬼托生啊?”

王小辫儿抬了下头:“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话听着还带点儿委屈的腔儿,高峰山“扑哧”一声笑了:“说你什么好,骗钱不要命啊?”

王小辫儿努力地咽了两口:“挣钱!我挣钱!什么骗钱?”

高峰山说:“得了,你吃吧,我走了。”

王小辫儿看着高峰山的背影说了句:“想买邮票别找我啊!省得又说我骗你。”

连续一礼拜,只要高峰山腾出工夫,就去邮币市场逛逛。看着王小辫成天忙活的样子,高峰山好像突然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王小辫儿不光卖邮票,有时候别人把票拿过来,他也出钱买,而且出手还真大方,好几万的现金都敢往外拿。高峰山实在看不过去了,问他:“什么东西就值好几万,你别让人坑了!”

王小辫儿有点儿不屑:“这有什么的。”

说完这话,王小辫儿把刚买的邮票揣进了包里,高峰山又不明白了:“不放柜台啊?”

王小辫儿摇摇头,没半个小时就来了一个客人问邮票的事儿,而且还出价不低,结果王小辫儿直接摆了摆手:“您去别地儿看看去吧,我这儿没有。”

高峰山差点儿急了:“你刚花五万买的那个给人家啊,人家不是说七万收吗?半小时挣两万还不行?”

王小辫儿“嘿嘿”一乐:“山哥,你也是挣过大钱的人。这东西的价值啊不在这儿,你看我这儿卖的都是不值钱的,能保证我交个摊位费就成。我买的这些,你甭看贵,回头我倒腾出去就是钱,或者我真要留个几十年,那就更值钱了。”

围观了一个礼拜,高峰山终于忍不住了。这个行业目测前景不错,而且市场就在家门口儿,买完了就等着升值不就行了?看着夕阳西下之时又在狼吞虎咽的王小辫儿,高峰山买了瓶儿水递给他:“别噎死。”

王小辫儿傻乐着:“没看出来我山哥还会疼人呢。”

等王小辫儿吃完了,高峰山终于吐了口,说自己想开始倒腾邮票了。

王小辫儿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别别别,你别跟我这儿买,回头又说我骗你。”

高峰山给了王小辫儿一下儿:“你现在不是学好了吗?我还不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

王小辫儿想了想:“山哥,你要想玩儿邮票也成,但是咱说好了,你别从我这儿拿货,咱俩不过钱,省得到时候不好说。要是你看上哪个了,我帮你断断没问题,或者我把不错的介绍给你,你去别的摊儿买,这样儿行吧?”

高峰山点点头:“看来你小子是真学好了。”

王小辫儿说:“那可不,我家底儿全砸这上头了,哪儿敢跟你开玩笑啊,我现在跟我自己都不敢开玩笑。”

高峰山已经算不清这是他人生中投入的第几个行业了,他相信王小辫儿没开玩笑,可他殊不知这一次是邮票市场对他和王小辫儿开了一个大玩笑。

高峰山盘算着手里的存款,问王小辫儿:“小辫儿,你在这上面投了多少?”

王小辫儿想了想:“不瞒你说哥哥,我前前后后地投了有几百万吧,现在我是快一贫如洗了,就等着这邮票让我翻身了。”

“多少钱?!”高峰山有点儿惊讶。

王小辫儿有点儿不好意思:“之前来钱容易,但是后来你也知道,这事儿干不长,我还是踏踏实实干点儿正经营生吧。”

高峰山点点头:“你学好了我相信,但你也没给自己留点儿后路啊?万一折了呢?”

王小辫儿一笑:“我又不像您上有老下有小,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折了从头儿再来呗。”

聊了几句闲天儿,王小辫儿的摊位前又是人满为患。高峰山在边儿上帮忙,王小辫儿要哪本儿邮票,高峰山就赶紧递过去,人家看完不要的,高峰山再忙着给收好。他发现这买卖也是有点儿学问的,你得趁人家停留在你摊位前的几分钟之内,把每张邮票的价值和升值空间全得给人讲一遍。

高峰山对越是不了解的领域,就越发感兴趣,他第一次出手就买了五十万块钱的邮票。尽管王小辫儿一再让他悠着点儿,高峰山还是不以为然:“怎么茬儿?你觉得我买亏了,还是让人骗了?”

王小辫儿急得满脑袋都是汗:“没人骗您,这东西您满市场打听打听去,就是这个价儿。我的意思是,您连这几张邮票叫什么都不知道就玩儿这么大,我这劝都劝不住,哥哥啊,你是越活越抽抽儿啦!”

高峰山照着王小辫儿屁股就是两脚,等他带着邮票回家,真是越看越爱不释手。高恕放学回家看见高峰山正摆弄邮票呢,他拿起一张就问:“爸,你是要给别人写信吗?怎么买了这么多邮票?”

高峰山赶紧给拿回来:“儿子,咱家你拿什么都行,可千万别动这邮票啊。”

高恕放下邮票:“行,那我今天想吃点儿好的。”

高峰山随手掏出一百块钱:“拿着,门口儿副食店随便买去。”

高恕拿着钱美滋滋地走了,对于孩子这方面儿的需求,高峰山还是有求必应的。

出手了一次,高峰山就上瘾了。除了每天日常送高恕上学和照顾老人之外,其余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马甸的邮币市场里头。甚至有时候王小辫儿还没来,高峰山就早早地把摊位收拾好,早点也给王小辫儿买好,等吃完早饭顾客们陆续来了,高峰山就开始满市场地溜达。

高峰山对王小辫儿一好,王小辫儿也为高峰山操碎了心。高峰山每次没溜达多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得出手几次,但十有八九都是出错了手,当他把邮票拿回王小辫儿摊儿上,王小辫儿直嘬牙花子:“您又出手了?花多少钱?”

高峰山说:“不贵,两千。”

王小辫儿当时就急了:“这也就值五百!”

高峰山也愣了:“我这不是跟摊儿上买的,是一散户儿拿来的,人家摊儿上不收,我瞧着万一是个宝呢。”

王小辫儿有点儿无语,等中午吃完饭,下午高峰山再去溜达的时候,王小辫儿索性把摊儿关了,就踏踏实实跟在高峰山后头,高峰山突然觉得不自在:“我自己溜达会儿,你老跟着我干吗?”

王小辫儿坚决地说:“不行,必须跟着,我怕您老人家没忍住又瞎出手。”

甭管高峰山停在哪个摊位前,王小辫儿都抢先一步,趴柜台边儿上盯着高峰山,弄得气氛是相当尴尬。最后高峰山无奈了:“走走走,咱回去盯摊儿行吗?”

王小辫儿这才露出笑模样,俩人踏踏实实回去盯了摊儿。高峰山心说,怎么我就跟个没出阁的大闺女似的?出门儿还得有个老妈子盯着。

看着别人一次次地出手,高峰山也是有点儿眼馋。在他的概念里,这东西就跟淘古玩似的,没准儿哪个就特别值钱。其实和很多在这个时代进入邮票圈儿的人一样,他们并不知道,这东西就跟股市差不多,邮票的价值是有涨有跌,但从月坛搬来马甸的时候,邮票市场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没几个月的时间,高峰山背着王小辫儿又出了几次手。王小辫儿已经没时间操心高峰山的事儿了,因为他和邮币市场的很多人一样开始闷闷不乐。大家忽然发现,这行市真的从巅峰跌下来了,很多邮币的价值像股票一样持下滑状态。等高峰山知道这个事儿的时候,王小辫儿都快哭了:“山哥,这次我可没蒙你,我自己也赔了。您买的那些啊,有的是当时就亏的,我建议您买的那些,现在已经贬值了。”

高峰山这才意识到,邮币市场好像跟淘古玩不太一样。王小辫儿掰开揉碎地给高峰山讲了讲股票市场和邮币市场的相似程度,高峰山听完了之后做了一个决定:“兄弟,没事儿,人活一辈子谁没遇上个坎儿啊,咱现在既然玩儿这东西,就得玩儿明白了。”

王小辫儿有点儿没弄明白:“哥哥你要干吗?”

高峰山一拍大腿:“接着买啊!现在是跌了,万一以后涨了呢。”

王小辫儿觉得高峰山好像疯了,他不太理解高峰山的这种做法,但他也知道,面前的这位山哥是从来不服输,有的事儿要是认了死理儿,谁劝也不好使。王小辫儿暂休业了,每天来了市场什么都不买,不管谁拿过来什么邮票,他都是摇摇头,只有有人过来买邮票,王小辫儿才两眼放光,麻利儿拿出一大堆让人家挑。但人家钱给少了,王小辫儿立马儿就给人轰走。

高峰山则不太一样,王小辫儿给人轰走了之后,他赶紧追过去看看人家手里是什么货。王小辫儿也知道拦不住,索性也不拦了,只能看着高峰山买回邮票后说上一句:“哥哥,咱悠着点儿。”

高峰山看王小辫儿这么整天无精打采的,突发奇想地问了句:“兄弟,要不你这些邮票给我得了,我收了怎么样?”

王小辫儿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蒙别人还能蒙你啊?我现在又快干回老本行了,就想找个冤大头给我这点儿邮票都收走,但这冤大头是谁都成,不能是我认识的人。”

高峰山问他:“你怎么就认定你哥哥我是冤大头呢?你不是说这东西以后能升值吗?”

王小辫儿叹了口气:“甭说以后了,后半年这摊位钱我都不知道上哪儿弄去呢,谁还等到它升值啊?哥哥,这么长时间还没看出来吗?这邮币市场刚开的时候什么样儿,再瞅瞅现在还有几个人?”

高峰山听完王小辫儿的话也沉默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玩儿呢?”

王小辫儿说:“怎么玩儿?只能是有更多不懂的人进来,把这东西给买了,要不然啊,咱就得亏了卖。”

1999年的邮币市场,不光是高峰山和王小辫儿,很多人都面临着这么一个抉择:留着邮票,未来或许会有转机,但你眼前可能就要倾家**产;不留着,那你就折价卖,全部脱手后远离这个行当。

在没有进入这个市场之前,高峰山觉得自己是个有钱人,王小辫儿更是个有钱人,可他们选择了一条自己根本就不了解的道路去前行,得到的结果都不太理想。

高峰山的兜里钱也不太多了,从一开始的雄心勃勃也渐渐变得愁眉不展。高恕第一个发现了父亲的变化,当他回家再说想吃点儿好的时,父亲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能瞬间拿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了。

高峰山忽然觉得这次邮票的买卖真的不该做,自己每天闷闷不乐的同时,儿子的脸上更是没了笑容。但是他并没有把自己现在快没钱的事情告诉家人,这种结果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只要自己能扛,又何必给家人添堵呢?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邮币市场里不让抽烟,高峰山和王小辫儿只好蹲在邮币市场的门口,伴着寒风点燃了香烟。街上的人们都是喜气洋洋的,这个新年仿佛因为跨世纪而显得格外不同。唯有这哥儿俩只能蹲在门口默默地抽烟,王小辫儿小声儿地开口:“哥哥,你打算怎么办?”

高峰山碾灭了烟头:“卖邮票吧,甭管多少钱,先卖几本儿,好歹能过个年,还得给老太太做透析呢。”

俩人谁也没再劝谁,高峰山开始在邮币市场出售邮票,甭管之前是多少钱买的,现在只要人家给个价儿,高峰山就出手。王小辫儿前期比高峰山投入得更多,所以后来败得也更惨,他索性这几天也不来盯摊儿了,摊儿上的邮票让高峰山看着随便卖个数儿就得了。

邮币市场如同这个冬天一样变得冷冷清清的,很多摊主都像打了败仗的残兵一般垂头丧气,有真交不起摊位费的只好在大冷天儿里摆个地摊儿,出售那些当年如获至宝的邮票。其实每个人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上一个档次,只不过这次大家押错了宝,高峰山也再一次体会到了破产的滋味儿。

邮票卖了一大堆,高峰山算了算,卖来的钱应该能维持着过日子,老太太的透析也不至于耽误。到了年根儿底下,身边儿的哥们儿弟兄攒了个局,搁往年肯定都是高峰山张罗,这次大家想表现一下儿,高峰山也就没和大家再去争。霍宝林带着老王和于雷,小平子带着小全儿他们,连大宋都从河南赶了回来。

大家伙儿这时候的买卖都是越做越大,所有人问起高峰山的时候,高峰山只是轻描淡写地和大家说:“一直跟家陪着老家儿和孩子。”

这两年倒腾邮票的事儿,他跟谁也没说,因为他并不想让兄弟们为自己担心,大家日子过得都挺好,大过年的又何必给诸位添堵呢?

回想当初,每个人都是争强好胜的少年,现如今大家伙儿都步入四十岁大关,日子都是每个人自己过的,可能以后唯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把人凑得这么齐。当年一起形影不离的那些时光,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高峰山给王小辫儿打了好多次电话,可王小辫儿始终不出来,最后高峰山要来了王小辫儿的地址,奔了王小辫儿家,敲了半天的门,终于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谁啊?”

一听王小辫儿在家呢,高峰山气就不打一处儿来:“不开门我踹了啊!”

王小辫儿赶紧开了门:“哟,山哥,你怎么来了?”

高峰山进屋直接把一个信封儿扔在了他面前:“邮票钱不要啦?你那邮票我卖得也差不多了。”

王小辫儿摆摆手:“随便找地儿坐吧。”

高峰山看了看王小辫儿的家,应该是有日子没收拾了,他一再坚持让王小辫儿把邮票钱收了,然后俩人在牡丹园附近随便找了个涮羊肉的馆子,要了几盘儿肉,一瓶儿二锅头。

高峰山把酒倒上:“好像这是咱俩第一次单独喝酒吧?”

王小辫儿说:“不是,你记错了,去年咱俩跟邮币市场中午吃炒饼,你买了两瓶儿啤酒。”

高峰山说:“那能一样吗?”

王小辫儿接过酒杯,喝了一大口:“以前我也想跟哥哥你喝酒,可您老瞧不上我啊。”

高峰山说:“当年我也没多少机会跟你单独接触,你呢,虽然隔几年就在我眼前蹦跶,可每次都是把你最坏的那面儿露出来了。”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小辫儿说道:“是,我承认,以前很多地方儿对不住哥哥。这些天啊,我也回顾了一下儿自己稀里糊涂的这么些年。小时候儿谁都知道你们德胜门的孩子玩儿得好,当年我们牡丹园还是个村儿呢,我们见过什么啊?等我们听说你们怎么玩儿的时候,你们早就玩儿起来了。我羡慕,每个牡丹园的孩子都羡慕。那当时一个个儿的雄心壮志,想起来就有气势。结果怎么着啊?到了德胜门就让你们来顿胖揍。”

说到这儿,俩人都乐了,又干了一杯之后,王小辫儿接着说:“那会儿谁不想当大哥,谁不想出人头地?可我这半辈子干什么事儿都比别人慢半拍。你们都混起来了,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当流氓呢。你们去倒腾烟了,我们还在那儿打架呢。等你们钱赚得差不多了,我们这才意识到该去挣点儿钱了。这些年,哥哥你也是看着我过来的,时代怎么变我就怎么变,一不小心还把哥哥害了,我自己再罚一个。”

王小辫儿又干了一大杯,眼圈儿有点儿红了,高峰山赶紧安慰道:“行了,都过去了。没你当初四处儿访我那档子事儿,到最后也保不齐我这买卖什么时候折呢。”

王小辫儿说:“你折了之后,好多人不敢干了,那会儿你在我们的心里真就是传说一样的存在。其实哥哥您甭看我耍心眼儿,我没那么大胆儿,您折了之后,我也不敢干了。后来听说当二房东玩儿门脸儿挣钱,那会儿我是挣了点儿钱,但是我也没想坑你,知道你那饭馆儿经营得不错我也就踏实了。后来好不容易让我赶上玩儿石油,听说这块儿能挣钱,结果等我做的时候,石油早就没了!你说我怎么办?我改也改了,变也变了,净跟着别人屁股后头走。嘿!终于让我逮着一个挣钱的机会。大家伙都说弄邮票能挣钱,那我就弄吧,可我没想到怎么又遇上你了呢!这次啊,我也不是躲你,是觉得真没脸见你了。”

听完王小辫儿的话,高峰山突然觉得面前这兄弟也挺可怜的,可能他真的是时代下的悲剧人物。无论怎么改变,都没逃脱每个时代跟他开的玩笑。相比之下,自己真的幸运很多。高峰山问他:“那你以后有点儿什么打算呢?”

王小辫儿又叹了口气:“这些年我是钱也没挣着,朋友也没交几个。过了年我不想跟北京待着了,趁着手里还有这仨瓜俩枣的,出去走走吧,看看外边儿的形势怎么样。”

高峰山点点头:“也好,这么多年你也挺累的,出去遛遛,赶紧找个媳妇儿是正经的。”

王小辫儿“嘿嘿”一笑:“别说我啦,哥哥您呢?未来您什么打算?”

高峰山倒是不以为然:“你就甭操心我啦,饿不死。其实和你一样,这些年我也累,挣钱的事儿现在也不多想,踏踏实实看着我们家孩子能好好儿长大成人,我就知足了。”

这顿酒高峰山和王小辫儿喝到很晚,直到饭馆打烊,俩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去。王小辫儿很羡慕高峰山现在的生活,他觉得高峰山好歹有个儿子,那是他的寄托和期盼,而他自己现在的前途一片茫然,不知道生活到底是什么。王小辫儿最后也没要那份邮票钱,坚持说这是给孩子的压岁钱。

高峰山搂着王小辫儿的脖子,认真地说了句:“孙子!给我好好活着,听见没有!想北京了就回来看看!”

王小辫儿眼泪汪汪地说:“山哥,你多保重。”

俩人各自走上了回家的路,伴随着午夜的到来,有人迫不及待地在夜空中放了礼花。千禧年要来了,没有人知道在21世纪之后,北京城会发生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