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放了,才是聚人心
村口。
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
为首的是柳树屯村长、小河庄的孙老汉、赵家洼的赵大河,还有几个生面孔。
他们身后,五花大绑着一个人——正是王守财。
此刻的王守财,头发散乱,脸上又是灰又是土,锦袍扯破了几个口子,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柳树屯村长率先上前,拱了拱手,“林班头,冒昧来访,还望海涵。”
林砚秋还礼,目光掠过他们身后被绑着的王守财,“诸位这是……”
柳树屯村长叹了口气,指着王守财,骂道:“这狗东西,把咱们几个村的村长叫到大王庄,说要联名去告您。说您包藏祸心,要把咱们都吞了。”
林砚秋眉头微皱,却没说话。
孙老汉上前一步,接话道:“林班头,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说话直,您别见怪。”
“咱们不知道您是不是想当土皇帝,也不知道您往后会不会吞了咱们的村子。咱们就知道一件事。”
“您给了咱们活路!”
“这灾荒年,老天爷不给水,皇帝老爷不给粮,地主大户宁可粮烂在窖里也不肯借。是您,把化雪存水的法子教给咱们!是您,把水泥按成本价卖咱们!是您,派人上门手把手教咱们怎么挖坑、怎么抹缝!”
“咱们不傻。咱们知道,这活路,是您给的。”
他转身,指着被绑着的王守财,愤然骂道。
“可这狗东西,他不想让咱们活!他要把咱们拉到官府去告您!告成了,您倒霉了,谁来给咱们教法子?谁来给咱们水泥?咱们那刚挖了一半的坑,难道填了等死?”
柳树屯村长接过话头。
“林班头,咱们今天来,不为别的。”
“这狗东西,咱们给您绑来了。您想怎么处置,全凭您一句话。”
“咱们只要您一句话——您教咱们的法子,还继续教不?您那水泥,还继续卖咱们不?”
林砚秋心头一定。这些村长,能把王守财绑来,心里已经认可了他,人心可用!
“诸位乡亲信得过我林砚秋,是我林砚秋的福分。”
“王守财的事,我林砚秋不会追究。他与我为敌,是他个人的事,与大王庄的乡亲无关。该教你们的法子,照教。该卖你们的水泥,照卖。”
柳树屯村长愣住了。
孙老汉也愣住了。
赵大河那憨厚的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林班头,您……您就这么算了?他可是要告您啊!”
林砚秋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诸位把他绑来给我,这份情,我林砚秋领了。他要告我,是他的事。我拦不住,把他放了吧。”
“什么?!”
众人惊呼。
王守财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砚秋,“你真的肯放了我?”
被绑来的时候,王守财甚至已经做了必死的打算。可他万万没想到,林砚秋竟然不计前嫌,会放了他!
林砚秋没理他,只对那几个押着他的人说道:“让他亲眼看看,大王庄的人,是怎么用我教的法子,挖坑、存水、种出庄稼来的。”
“等苗绿了,地肥了,锅里有粮了,他自己会想明白,什么叫做人。”
王守财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绷着身体的绳子被解开了,但王守财没有跑,他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的,“噗通”跪在了林砚秋面前。
“林班头,你的气量,我王守财,服了!”
“今后,我大王庄唯你马首是瞻!”
其余村长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色。
林班头不计前嫌,这份度量和容人之量,今后必成大事!
柳树屯村长朝林砚秋深深一揖,“林班头,往后有用得着柳树屯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孙老汉也跟着一揖到地,“小河庄的人,记您一辈子的恩。”
赵大河更是直接跪了下去,被林砚秋眼疾手快一把拉起。
“别跪!”林砚秋皱眉道,“跪来跪去的,我受不起。”
赵大河被拉起来,眼眶却红了,那憨厚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色,最后只憋出一句话,“林班头,您是个好人。”
林砚秋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沧桑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人心。
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人心。
“诸位乡亲,都回去吧。坑挖好了,还得养护。水泥不够了,随时来青山村拉。”
“咱们这十里八乡,往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谁也散不了。”
人群渐渐散去。
直到所有人都走远了,王守财才抬起头,看了林砚秋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羞愧,有后怕,还有一种敬畏。
他朝林砚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消失在了村道的尽头。
王瘸子慢慢走到林砚秋身边,低声开口,“秋儿,真就这么放了?”
林砚秋没说话。
王瘸子眯着眼睛,盯着王守财还未完全离开的背影。
“王守财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在你面前跪得越痛快,心里那根刺扎得越深。今天他服了,明天他回过味来,觉得今天丢了脸,那恨意反而比之前更毒。”
“趁他现在还没走远,我让开山带两个人,半道上……”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个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在他的逻辑里,敌人的臣服不值得相信,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林砚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王哥,不能杀。”
“为什么?”
“王哥,你觉得,今天来的那些村长,他们为什么把王守财绑来?”
“因为他们指望着你的法子活下去。王守财挡了他们的活路,他们就把他绑来给你。”
“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心里,真的就完全信我了吗?他们信的不是我这个人,他们信的是我能给他们活路。”
“可如果我杀了王守财呢?他们嘴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会想——林砚秋这人,嘴上说不计较,转头就杀人。今天他能杀王守财,明天会不会杀我?”
“人心这东西,比水泥还难琢磨。水泥抹平了就是平的,人心抹平了,底下还埋着刺。”
“我今天放了王守财,所有人看在眼里。他们会想——林砚秋这人,说话算话,说放就放。王守财那样对他,他都不杀,何况咱们?”
“这份人心,比杀十个王守财都管用。”
王瘸子沉默了很久,轻声叹了口气“秋儿,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我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