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荒年,你家咋顿顿肉?

第57章 奖励与质疑

刚出正月。

五百青壮已在村口集结。

王瘸子将运雪队分为三组,李开山亲自带第一组上东山坳,赵老倔带第二组走北坡,护村队的一名什长带第三组负责中转。

爬犁、背篓、麻袋、绳索,工具虽简陋,却齐整有序。

林砚秋站在队伍前,只说了一句:“上山小心,量力而行。”

队伍开拔,如长龙入山。

而在山脚之下,早已经挖好的五个大坑,已经铺上了水泥,做好了防水。只等雪化之后,取水浇地。

青壮们上山取雪的时候,妇孺老人们也没闲着。

灶房里烟雾蒸腾,蒸着杂粮饼子,熬着热乎乎的粥。

整个青山村,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

县衙后堂,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张县令放下陈师爷呈上的简报,指尖在“化雪存水”四个字上轻轻敲击,久久不语。

陈师爷垂手侍立,心中忐忑。

当他最初听闻此事时,也感觉很不可思议,可是,青山村已经挖好了大坑,更是把雪从山上背下来,填进了坑里。

那林砚秋造出了水泥、造出了黑火药,屡屡有奇思妙想。

这“化雪为水”的法子,未必不能实现。

所以,他才火急火燎的来找张县令汇报。

“陈师爷,你觉得此法如何?”张县令突然问道。

陈师爷谨慎道:“下官愚见,此法闻所未闻,近乎异想天开。然而,林砚秋此人,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却又屡有奇效。”

“水泥、黑火药、乃至兼并黑石村而民不怨,他既然敢如此行事,想来是有几分把握。”

“异想天开?”张县令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我看未必。昔年大禹治水,导川入海,在时人眼中,怕也是异想天开。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

“这青山县,地僻民穷,连年灾荒。朝廷税赋年年催逼,州府考评只看粮册银两。你我在此,如坐火山。”

陈师爷心头一凛。

他知道,张县令是寒门出身,并无过硬靠山,能坐到这县令之位,全靠早年科举名次靠前,又逢机遇。

在官场,这如同无根浮萍。

而他能坐稳师爷之位,靠的全是张县令的信任和依仗。如果张县令的仕途出了问题,他肯定也会失去今时今日的地位。

陈师爷深吸一口气,建言道:“林砚秋此人,犹如一柄利刃。用得好,可劈荆斩棘,开出一条生路。”

“大人既然对他有所支持,不如再赌上一把!”

“此番化雪存水,便是试刃之石。”

张县令神色平静,略一沉吟,道:“从县衙义仓中,以奖励民间抗旱奇思为名,拨出十石粮食给青山村,做个姿态。”

“同时,抄送一份简报送往州府,弱化林砚秋个人作用,只提起民间能人的奇思妙想。此事能成,自然是林砚秋首功,若成不了,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妨碍。”

陈师爷暗暗佩服。

成了,是他张县令鼓励创新、心系民生。

不成,也只是民间尝试失败,无伤大雅。

那十石粮食,既表达了支持,又撇清了过深牵连。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陈师爷躬身道。

陈师爷退出后堂,匆匆去安排诸事。

张县令独自坐在案前,重新拿起那份简报。

林砚秋这步棋,他押得越来越重。

这年轻人胆大、心细、有手段,更有一种打破陈规的锐气,这正是暮气沉沉的青山县所需要的。

但锐气易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林砚秋,你可莫要让本官失望。这青山县的困局,或许真要靠你这把奇刃,斩出一条生路。”

…………

青山村“化雪存水”的消息,如同平地一声雷,迅速传遍四邻八乡。

小河庄,村口老槐树下。

几个老汉揣着手,晒着午后残存的一点暖阳,话题自然离不开这桩奇闻。

“听说了吗?青山村那林泼皮……哦,现在该叫林班头了,要运山上的雪下来浇地!”一个豁牙老汉嗤笑,“真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雪要是能浇地,老汉我就能上天!”

旁边一个略显稳重的老农皱眉道:“话不能这么说。那林砚秋如今不一样了,水泥、剿匪,都有些门道。只是这化雪,听着实在悬乎。”

“有啥门道?”豁牙老汉啐了一口,“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县太爷!运雪?那大青山的雪是那么好动的?山神爷发怒,谁担得起?我看呐,这是瞎折腾,迟早把全村人带进沟里!”

这话引起了一阵附和。

对于靠天吃饭、敬畏山神的庄稼人来说,动山上的积雪,本身就带着一种禁忌般的冒犯。

大王庄,祠堂偏厅。

村里几个主事人聚在一起,气氛凝重。

“青山村这是要翻天啊。”村长王守田敲着烟袋锅,眉头拧成疙瘩,“兼并黑石村,私练护村队,现在又要搞什么化雪工程。他林砚秋想干什么?把青山村搞成独立王国吗?”

王守田的堂弟王守业,冷哼道:“大哥,我看他就是瞎胡闹!挖坑存雪?那坑挖得比屋子还大,得费多少工?有这力气,不如多开几亩荒地实在!”

“可他们算的账,听着像那么回事。”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小声道,“万一成了呢?”

“成了?”王守业瞪眼,“成了就更麻烦!到时候青山村有水有粮,兵强马壮,咱们这些邻居怎么办?仰他鼻息?我看,他林砚秋野心不小,这是要当十里八乡的土皇帝!”

这话让众人心头一凛。

乱世之中,谁拳头硬,谁有粮食,谁就是道理。

若青山村真因此壮大,周边村子恐怕再无宁日。

柳树屯,田间地头。

干活的村民们三三两两议论着。

“青山村的人是不是都疯了?跟着一个泼皮胡闹?”

“听说他们还用那什么水泥抹坑,滑溜得跟镜子似的,能存住水?我看太阳一晒就裂了!”

“白费粮食!那运雪的人,一天得吃多少?有这粮食,熬过春天不好吗?”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我娘家侄子就在青山村护村队,他说林班头本事大着呢,说的肯定有道理。”

“就是,人家现在顿顿能见油腥,房子都盖新的了,跟着他干的,哪个吃亏了?”

怀疑与羡慕,不屑与好奇,在柳树屯村民心中交织。

几位村长去青山村看过之后,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禁止村里人再公开嘲笑,这本身就透露出一种态度。

距离青山村三十里外的上河村,村长听到消息后,在酒桌上哈哈大笑。

“林砚秋?就是青山村那个偷鸡摸狗的混混?他要是能靠雪浇出庄稼来,老子把名字倒着写!我看他们是饿疯了,异想天开!”

下河村的村长则对村民训话道:“都给我老老实实准备求雨祭龙王!别学青山村那些不敬天地鬼神的狂徒!动雪山?小心山神降罪,瘟疫横行!”

风言风语,如同寒风,从四面八方刮向青山村。

有不信,有嘲弄,有质疑,有警惕。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青山村的笑话。

这些反应,自然也传到了林砚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