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鹰倒计时

第62章 刍狗之血(五)

好半晌,王大力叹了口气:“华副局长,我可以讲,但是你先把所有的录音、录像设备关掉,然后就留我们两个。不过一旦出了这扇门,我不会承认我说过的话。”

华红缨没有任何犹豫,亲手关闭了摄像机和录音设备,并对单面玻璃的方向做了一个关闭的手势,示意外面的蒯九渊等人关闭所有监听。

另一位记录员也被华红缨请了出去,做完这一切,她坐回王大力对面,王大力这才开口。

这场没有任何记录的密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对话似乎结束了,华红缨站起身,她郑重地握了握王大力的手。

审讯室的门打开,她的脸色异常凝重,捧着牛皮纸袋,重新返回了监控室,等在里面的蒯九渊等人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他撂了吗?”蒯九渊焦急地问道。

“撂了,但我还需要证实一下。”华红缨看着他们沉声道,“老蒯你先把玳瑁押回东亭,还有你们三个马上给我休假一个月,手头所有工作交接,通讯设备暂时上交。好好回去和家人团聚,休完假我会安排你们去外省的秘密基地培训。”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所有人都意识到,风暴的中心可能被触及了。而接下来的斗争会愈发凶险,因为这把利剑,将要斩向树冠高处的一条毒蛇。

蒯九渊立刻挑了两名信得过队员,驱车直奔市人民医院,玳瑁的重要性仅次于蓝环章鱼。

医院的住院部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滴滴的监护仪声在走廊回**,蒯九渊和队员们穿过走廊,远远地看到两名看守的干警站在门口。

还没走到警戒区,一名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的医生推着医疗小车从里面出来,与老蒯他们擦肩而过。

老蒯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异样,医生哪里怪怪的,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人推着小车不紧不慢地拐弯不见了。

但他此刻心系玳瑁,脚步微顿,便大步流星地走向玳瑁的病房。

“里面情况怎么样?”老蒯向守在门口的两名执行干警亮出证件。

执勤的干警往里瞟了眼,忽然大喊:“医生,快叫医生!”

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监护仪呈现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警报。

病**,玳瑁脸双目圆睁,眼神定格在最后的惊恐中,嘴角还残留着白沫,隐约有苦杏仁味。

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掀开病号服,玳瑁心脏的位置,被人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个英文单词:NEXT。

挑衅!这是**裸的挑衅!

“刚才那个医生有问题。”蒯九渊脑中划过推车医生的模样,“追!他还没走远!”

走廊尽头空空如也。只有那辆医疗小车孤零零地遗弃在电梯口,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姗姗来迟。

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对着那名“医生”消失的方向咆哮:“马上去查监控。并封锁医院所有出口。”

然而,监控里最后的影像就是医生往消防通道跑了,此后那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他的身影。显然对方对医院环境极其熟悉,并且做了周详的撤退计划。

册,又让N基金抢先一步,玳瑁这条线断了,蒯九渊拿出手机,咬牙向华红缨汇报了这个噩耗和挑衅。

“NEXT”这个单词,更像一封战书,N基金在警告华红缨和蒯九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范围内。

你们想保护的人,我们随时可以除掉,而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也可能是他。对手对内部的渗透,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电话那头,华红缨沉默了几秒:“看来打到他七寸,有人急眼了。敌人越疯狂,越能印证我们做得对。按原计划,你先回东亭。等我从北京回来,继续按这个战略走。”

“好,你注意安全。”蒯九渊关心道,“他们很可能借着玳瑁的死向你发难。”

华红缨冷哼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正好让我看看,这深海里,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通话结束。蒯九渊立刻安排人手处理玳瑁的后事和现场勘查,现在和N基金的斗争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必须做好大决战前的准备工作,他脑中思索着备战计划,乘上了返回东亭的航班。

清冷的月光高悬在夜空中,将远方的高楼大厦衬成了玩具大小,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雾,夭袅躺在**玩switch的星露谷。

星露谷里是绿意盎然的春天,由于刚玩不久,物资极度匮乏,夭袅只能跑图般玩完成一个又一个委托。

手边的马克杯,冒着氤氲的可可香气,顶上的棉花糖正一点点融化。夭袅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小口,甜与暖便从舌尖一路滑落到心底。

“袅袅出来吃饭了。”外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嗷,来了。”夭袅放下游戏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声响。

桌上已经摆满了可口的饭菜,夭袅刚想夸外公手艺出众,身着围裙的乔翼端着一盆年糕汤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夭袅扯了下睡衣的衣襟,嘴也张成了O形。

“哎呀,夭袅同志睡醒了。”乔翼笑着放下年糕汤,“尝尝我的手艺,这可是外公倾囊相授的产品。”

夭袅眯着眼睛看他:“你不请自来,跟抢劫犯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乔翼摘掉围裙理直气壮道,“你见哪个抢劫犯上门还带礼物的,这不局里发了年货吗,我看你没去领,就顺路给你送过来了,你看我多热心肠。”

切,夭袅瞥了眼角落的牛奶大米,忽地嗤笑一声,明显不信这套说辞:“东西我收到了,谢谢,你可以回去了。”

“袅袅,你怎么能赶客人呢。”外婆忽然发声道,“人家小乔零下送东西过来,没有功劳他也苦劳不是么,而且我们之前确实答应人家来吃饭的呀。对伐?”

“对对,我是受外婆邀请过来吃饭的。”乔翼一听更来劲了,朝着外婆的方向露出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

外公也从厨房出来附和道:“就是啊,小乔过来一起吃,多热闹!”

夭袅看着二老殷切的笑容,又瞪了一眼得意扬扬的乔翼,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肚子里,默默侧身让他坐下来。

“赶紧吃,吃完就走。”夭袅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乔翼说到。

“当然走了,不然留宿多不好意思。”乔翼故作娇羞地眨了眨眼睛。

夭袅没好气地给他盛了碗饭:“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太香了,外公,你手艺也太好了吧!光闻到味道我肚皮就咕咕叫了。”

“喜欢就多吃点。”外公受到夸奖笑得合不拢嘴。

乔翼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吃饭间隙不忘逗二老,一顿客饭让他吃成了表演舞台。夭袅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吃饭。

饭后乔翼主动收拾了碗筷,美曰其名不能白吃,然后他顺带洗了下他带来的苹果,洗好了端到客厅,二老打开电视机开始看新闻,他则靠在了夭袅卧室的门框上。

“嗯,局里今年发的阿克苏苹果不错,汁多味甜,夭袅你尝尝。”他含糊不清地推荐,目光不安分地四处打量。

“差不多了啊,再晚就没地铁了。”夭袅“善意”地提醒道。

“没事,我有的是办法。”乔翼突然被角落的书架吸引过去,那里摆着一座水晶奖杯。他三两口啃完苹果,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贴在玻璃上细看。

“喂,你别乱动我东西。”夭袅微微蹙眉,出声阻止。

“看看嘛,又不会看坏了。咱们这关系,还分你我?”乔翼脸皮厚如城墙,他还将奖杯上的字念出来,“全国少年组散打冠军,嘶,夭袅原来你是武林高手啊,我还以为你当警察才练的呢。”

“什么高手,就是个乌龙。”夭袅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乌龙?”乔翼凑到她跟前,满脸写着“不信”和“快讲讲”。

“那年我个子窜得快,比同龄人高一大截。”夭袅好简单说道,“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没仔细看年龄,把我带错场地了,直接塞进了少年组。我稀里糊涂打完了,主办方才发现搞错了,不想认账,也不肯发我奖杯。”

“然后呢?”乔翼眼底扬起八卦之火,那模样恨不得再嗑两口瓜子。

“我爸妈不干了,觉得既然我凭本事打赢了,奖杯就该是我的。他们跑去跟主办方据理力争,吵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奖杯还是给我了。”夭袅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乔翼听得津津有味,正想问些什么,他突然谨慎地环顾四周,似乎猜到了什么,一时间手足无措的尬在原地。

夭袅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手掌轻轻按在了玻璃门上:“我中考结束那年,他们一起出任务,牺牲了。”

“对不起,我不该好奇的。”乔翼愣住了讷讷地回道。

“没关系,我现在的警号就是沿用我妈妈的,她的精神传承下来了。”夭袅的神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乔翼张了张嘴,笨拙地拍了拍夭袅的肩膀:“他们看到你这么厉害,一定会为你骄傲。”

夭袅微微扬起下巴:“这是当然的了,我不会给他们丢脸的,不过你一个高知家庭怎么想到当警察的?”

“什么高知低知的,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医生护士谁爱当谁当,我从小就想当警察。因为我的小叔就是一名特警。”乔翼笑着拍了拍胸脯。

“哦,不错,你改行你爸没揍你啊。”夭袅戏谑道。

“揍了,不过我抗揍,拍桌子走人了,反正我现在有宿舍住,不至于流落街头。”乔翼无所谓地抖了抖腿,“他不能适应系统,不代表我不能适应。”

“你爸不适应,可能是人太耿直了,不懂得变通,被排挤了。”夭袅直言道。

“哎,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有次做尸检,上面暗示他模糊证词,早点结案,他硬顶着不肯改,结果那案子还是没破,变成悬案了。”乔翼撇撇嘴,“拉低了人家的破案率,肯定被人记恨啊。”

“没办法,公安局不是行侠仗义的地方。不过就是有你爸爸这种顶真的人,才使得很多案子得以侦破。他守住的是底线。”夭袅感慨道,语气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

“你这个见解很独特,连我老妈都怨他不识时务。”他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不过自从我跟了我师傅,好像有点明白他当初为什么坚持了,有些事总有人要坚持的。”

“有人选择坚持,有人选择了堕落,坚持不是一朝一夕,堕落也不是一夜突变,每个选择其实都有无数个‘不得已’累积而成。”她轻声说。

乔翼认真道:“什么亲情无价、良心最贵,听起来高尚,但本质上都是在现有规则下的权衡利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们都在用自己认可的‘货币’交易,还是没跳出大框架。”

夭袅若有所思的接话:“因为当今社会已经被资本主义的达尔文社会学侵蚀了。所以你看N基金的运作就更**了。他们把一切都明码标价:情报值多少,人命值多少……连灵魂都能被明码标价。”

“这才是最彻底的资本主义异化,马克思说过,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乔翼像是找到了理论的支点兴奋道,“所以王大力当他面对侄子的性命和警察誓言时,看似有选择,其实这个选择本身就是陷阱。”

“但总有人能跳脱这个陷阱。”夭袅的目光落在书架上的奖杯,“就像你父亲和我父母。他们发现了第三种选择——既不服从,也不堕落,而是慢慢改造这个扭曲的价值体系本身。你父亲的理念影响了一大批他的学生呢。”

乔翼眼睛发亮:“所以我们的任务不只是抓几个间谍,而是在重建价值体系。每次我们拒绝被收买,坚持追查真相,都是在向这个体系宣告——有些东西,永远不该被标价。”

“比如正义。”夭袅轻声说。

“比如真相。”乔翼点头。

“还有信任。”夭袅看向乔翼,嘴角泛起一丝浅笑。

乔翼抬起头,与夭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这一刻,无需再多言语,一种基于共同信念和相互理解的战友之情,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