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刍狗之血(一)
任务布置完,屋内气氛稍缓,蒯九渊摸了摸肚子:“行了,天大的案子也得先填饱肚子。走,先吃饭,我已经定好位置了。”
几人没心情品尝美食了,迅速解决了午饭,乔翼和夭袅准备回去深挖监控,华红缨拎着车钥匙,打算带车来,蒯九渊回市局协调资源。
蒯师傅却坐在原位没动:“你们先去,我有点事情。”
“好吧,我在局里等你。”华红缨带东来先行离开,乔翼和夭袅也没多问,自行回去了。
等他们都离开,蒯九渊问饭店多打包了一份酱香炒年糕,叫了辆车,一路开到了看守所的铁门前。
隔着玻璃,王大力被带了进来,他胡子拉碴,看上去比被捕时更加憔悴了,他拿起另一端的电话:“老蒯,怎么想到来看我了?”
“路过,本来想给你带点吃的,是你喜欢的酱香年糕。”蒯九渊拍了拍手上的打包盒,“但半路才想起来,你现在吃不了。”
王大力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蒯九渊,又迅速垂下眼帘:“亏你还记得,我老了,一口假牙,很多年没吃过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老刀,我们查到陈铭哲的真实身份了,他潜伏得够深啊。”蒯九渊看到王大力手握成了拳头,“他在N基金的代号叫‘蓝环章鱼’,你经手的那些钱,大部分跟他有关吧。”
王大力头埋得更低了,一个字都没反驳。蒯九渊换了个老朋友的口吻:“老刀,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了解你,你不是为了钱毫无底线的人,是不是他们拿你的家人威胁你?比如你侄子。”
听到“侄子”和“家人”几个字,王大力的肩膀颤动了一下,哽咽道:“老蒯,别问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这让蒯师傅想起来一个事情,老刀调动工作的时候,儿子都五岁了:“我听说嫂子得了癌症,走得早,那你家小子呢,他在干什么?”
“死了,被国家枪毙了。我儿子是个混蛋,没有你儿子争气……”王大力猛地刹住话头,重新低下头,“你孩子听话,老婆又贤惠,他们都在乎你。所以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不该问的就别问了,安安稳稳等退休不好吗。”
“老刀,你在怕什么?”蒯师傅盯着王大力自问自答,“不是外面的那些牛鬼蛇神,而是家里的小鬼吧。”
王大力浑身一僵,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望过来,嘴唇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都没说出口,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蒯九渊没有再逼他。他知道,王大力今天能透露出这一点点碎片,已经是极限。
“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你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真想保护你想护的人,就得把毒瘤整个挖出来,刮骨疗毒。”蒯九渊拾起桌上的餐盒,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蒯九渊有种感觉,他们正在靠近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漩涡之下的深海,隐藏着一种未知的庞然大物。
针对陈铭哲及其名下产业的秘密监控全面铺开。然而,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常去的酒店,办公室,情妇的住所,都不见踪影。
这种反常的安静,比任何活跃的行动都更让人不安。就在调查止步不前时,华红缨又把大家召回来开会。
“我收到确凿线报,陈铭哲就在乐川市。”华红缨开门见山的说道,“但为什么找不到他呢,因为他在秘密据点查账。”
“哈?他这是把N基金当公司开了吧。”乔翼揶揄道。
“N基金本来就可以当做外企来看,只是他们不干人事而已。”夭袅笑道,“新闻里说漂亮国那边要削减海外预算,看来蓝环章鱼日子不好过啊。”
“没错,就是这个事。”华红缨赞同地点头,“我们之前的行动,抓了好几个N基金骨干,最近又挫败了他们的假钞案和春节攻势,这一连串的失败引起了Peter的不满,扬言要查N基金的账。”
东来恍然大悟道:“所以蓝环章鱼不是消失了,而是着急做账呢,免得被上级查出问题来挨批。”
“可以这么理解。”华红缨嘲讽道,“Peter是个务实派,很看重投资回报率,近期他们的失败率太高了,尤其是蓝环章鱼扶持的数字派表现不佳,预算被砍也是必然的。”
“组长,你能把现在N基金的组织架构再捋捋不,我脑子有点糊。”乔翼举手报告。
华红缨在白板上画架构:“行,咱们就以企业架构简单对比一下,Peter相当于董事会的代表,蓝环章鱼是总经理,负责总体战略和资源调配。之前的刺鳐陈凌是人事总监,负责招募和策反。另外还有一些中层干部。”
她画了两个分支:“数字派和传统派就是两个项目组。数字派的项目经理是蛇鲻,传统派的项目经理是玳瑁,其他如鲸鱼小队的座头鲸,就是区域经理,主要干活的人,暂时没有站队,上面派什么活他们就干什么。”
“那上次抓的李志安是什么情况?”夭袅好奇的问道。
华红缨表情顿时像吃了屎一样:“他情况比较复杂,是个多面间谍,只看钱,根据已查清的情况,他其实是Peter的人,过来监督N基金工作的,顺便充当打手,但是呢,他又接了外务省和五眼联盟的一些订单,所以他得拎出来单独列一条。”
“我勒个国际拼好谍,打三份工,怪不得有三本护照,用他真够经济实惠的。”乔翼不禁嘲讽道。
“是四份工,还有个儿童编辑呢。”东来补充道。
“哎,等一下,按照这个架构,他们好像缺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夭袅插嘴,“财务总监。任何企业没有财务都运行不起来,更别说N基金那么大个公司呢。”
“有,但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电鳗。”华红缨立刻在白板最核心写下了两个大字,并画了个圈,“缅甸的金卡比就是他在运营。他主要负责N基金在亚太地区的资金募集、洗白、转移和分配。”
“这个人就是N基金的心脏啊!”夭袅感慨道。“找不到他,即便砍掉N基金的一些触手,电鳗一通电,他们就能原地复活。”
华红缨无奈地摊开手:“我也想把他揪出来,能把他抓获,我们可算是大丰收了,以后打击难度至少减一半。可惜这人隐藏的太深了,除了蓝环章鱼没人见过他。”
“蓝环章鱼最近急着做账,肯定会用到电鳗,说不定哪天他们会自行出现呢。”乔翼分析道。
华红缨目光扫向蒯师傅:“老蒯,对蓝环章鱼查账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有一些。”蒯师傅玩着手中的中性笔,“我想跟你再碰一下缅甸金卡比那条线,顺一顺整体思路。”
乔翼很有眼力见得起身:“啊,这样的话,师傅我们先去查线索了,你们两个慢慢聊。东来,夭袅走了。”
虽然有些疑惑,夭袅和东来还是告辞了。
哒,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了华红缨和蒯九渊,蒯九渊深吸一口气,给华红缨的杯子里倒上热水:“红缨,你今天得跟我交个底,上面让你成立的专案组,到底在查谁?”
“查N基金啊。怎么了?”华红缨端起杯子,吹了吹水面。
“就我们两,你不要装了,从管小虎倒卖稀土案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到最近的蛇鲻被救,为什么N基金的人总是能快我们一步,这不是巧合,按照我的经验……是出叛徒了。”蒯师傅直言道。
华红缨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倒有些欣慰:“老蒯,这个问题,我和上面,早就注意到了。管小虎事件后,我受到组织任命开展自查程序,特意调了你们几个背景干净,没做过情报工作,但能力出众的同志进来,成立了三叉戟小组,直接向组织汇报。”
“原来上面早就知道了。”蒯九渊呼出一口长气,尽管心中有猜测,但被华红缨亲口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窜上天灵盖。
“是,但上面缺乏证据,对方隐藏得太深,级别也不低,至少不会比我低。”华红缨走到白板前,“其实这次蛇鲻的逃跑在我的计划之内,只有他们内部保持斗争,我们才有可能找到裂缝,揪出叛徒。”
最危险的敌人就在身边,蒯九渊感觉肩头的担子比往日更重了:“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外松内紧,明查N基金,暗狩叛徒。”
华红缨欣慰地点点头:“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对乔翼他们,暂时保密,不是不信任,而是保护他们,他们的身份现在是最高机密。在揪出那个内鬼之前,知道的人越少,他们越安全,我们的计划也越容易成功。”
“我明白。还有我想跟你汇报个事,王大力可能知道内鬼是谁,他在N基金的胁迫下,曾帮忙洗钱,而且他怕得要死,一再劝我不要在查了,明显有隐情。”蒯九渊汇报道。
“王大力这条线不好跟,他是个老刑警了,反侦察意识强,心理防线也坚固,一般的审讯手段对他没用啊。”华红缨皱起眉头,“要么你再撬撬王友明的嘴,这小子不老实但是弱点不少。”
“好,我这就去!”蒯九渊立刻领会了意图。相比于王大力的顽固,王友明无疑是更好的突破口。
接下来三天,蒯师傅联合预审处的干警轮番上阵,不分昼夜车轮式审讯。
第三天深夜,轮到蒯九渊审,审讯室的台灯打在王友明的脸上,毒瘾加上疲劳已经让他神情恍惚,眼皮一直在打架。
“王友明,这个人你认识吗?”蒯九渊把蓝环章鱼的几张偷拍照扔到他面前。
“不认识。”王友明懒洋洋地瞥了一眼。
“不认识?”蒯九渊冷笑一声,又扔下一张王大力和一个模糊身影在私人会所外握手的监控截图,“你三叔总认识了吧,你帮他跑了那么多次腿,不会一个人都不认识吧。”
王友明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哎,我有一点挺好奇的,你们家到底怎么教育孩子的?你和堂弟犯罪,你三叔和你爷爷都是警察,理论上你家家风应该很好啊。”蒯师傅开始施加心理压力。
一直萎靡不振的王友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蒯九渊:“教育个屁!你们当警察的了不起啊?你们顾过家吗?管过孩子吗?他老婆死的时候他在哪?”
手铐磕在椅子上哐当作响,王友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一个个道貌岸然,实际上孩子生出来就不管了,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病了没人管,伤了没人管,欺负了更没人管!狗屁警察凭什么来审判我!凭什么——”
他吼得声嘶力竭,最后几乎脱力,瘫在椅子上涕泪横流,蒯九渊挑眉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既然你对父亲有怨言,为什么不尝试做个好父亲,你知不知道你女儿生下来就有毒瘾?你特么吸毒的时候,想过她吗?”蒯九渊厉声指责。
“你胡说!”王友明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我女儿只是有点皮炎而已。你竟然查我女儿?”
“你女儿是毒瘾还是皮炎,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才算。”蒯师傅面无表情地攻击,“你既然担不起父亲的责任,为什么还要生下她,让你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
“你和你怨恨的那个父亲,有什么区别?”蒯九渊轻飘飘的话语将他砸得头晕眼花。
“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试图蜷缩起来,好像这样就能躲开血淋淋的审判,“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看着他彻底崩溃,蒯九渊知道火候到了。
“把你知道的,关于N基金洗钱的所有事情,经手的人,运作的模式都讲出来,我可以帮你申请减轻刑法,这样你女儿至少能看到活着的你。”蒯师傅提出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