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匡时济世的悲剧政治家

七、万古流芳的政治遗产

大鹏飞兮振八极,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

(《临终歌》)

李白四十余年的政治活动,给中华民族留下了十分丰富的政治遗产。他的政治理念,他的英雄品格,他的文学巨著,以及千年以来愈演愈烈的“李白文化现象”,都是这种遗产的组成部分。

(一)千载独步的文史巨著

李白遗产最重要的宝物,是他的诗文集。李白诗文从唐朝天宝十一年(752)被编入殷璠的《河岳英灵集》,临终前后委托魏颢、李阳冰编集,其后的宋元明清历代都有其诗文集问世。近三十年来,又有詹锳、安旗、郁贤浩等大学者,分别编辑了大型的《李白全集》(或《李太白全集》)之笺注本、集注汇评本,这些煌煌巨著在收集、编年、校注,或分类、翻译、欣赏李白诗文方面,其功甚伟。现有李白存诗近千首,各种体裁文章70 余篇。

李白是我国历代诗人中冠绝千古的诗人。李阳冰在写于乾元二年(762)的《草堂集序》中说:(白)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辞。

凡所著述,言多讽兴。自三代已来,**之后,驰驱屈宋,鞭挞杨马,千载独步,唯公一人。故王公趋风,列岳结轨。群贤翕习,如鸟归凤。卢黄门云:陈拾遗横制颓波,天下质文翕然一变,至今朝诗体,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公大变,扫地并尽。今古文集,遏而不行。唯公文章,横被六合,可谓力敌造化欤。

李阳冰在此序言中,称李白诗文自三代已来,**之后,千载独步;天下文风,因之而大变;古今文集不行,而李白诗文横被六合,可谓力敌造化。主要是就其诗文风格和艺术价值而言,强调了其文学的意义。而笔者认为,李白诗文不但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而且还具有重要的政治价值与历史价值,它是一部李白因“厄而作”的《春秋》,是李白因失志而赋的《离骚》,是大唐由“盛而衰”的《史记》。

一部因“厄而作”的《春秋》

汉司马迁在《史记·报任安书》中说: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司马迁说“仲尼厄而作《春秋》”,认为他是“圣贤发愤之所为”。而李白所遇之“厄”几与孔子相近,因而常常自拟“孔子”!他在50 岁时所写的《古风·大雅久不作》中说:“我志在删述,垂晖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此前,他曾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说:“孔圣犹闻伤凤麟,董龙更是何鸡狗!”在《书怀曾南陵常赞府》则更直接:“君看我才能,何似鲁仲尼?……终当灭卫谤,不受鲁人讥。”李白自比孔圣,曾遭到孔子后代的反对,据说,清乾隆时兖州准备造李白祠,即因孔子后人反对而作罢。

然而李白尽管蔑视东鲁俗儒,对孔圣还是非常尊崇的,以至于在《临终歌》中还是自拟孔子,说:“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石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出涕?”这诗句有些难解,李白研究专家安旗先生说:“所谓‘仲尼亡兮’者,实以孔子自拟也。其圣意如此,又意在以其诗为盛唐之《春秋》,此意除已见于《古风》其一之末外,亦见于李阳冰《草堂集序》之末:‘论《关睢》之义始愧卜商,明《春秋》之辞,终惭杜预。’李白既以《春秋》自许,阳冰亦以《春秋》许之,盖知李白之心念兹在兹也。其下所谓‘谁为出涕’者,非是怀疑无人为其死‘隐惜’,而是深望后世知人勿忽其诗中之苦心孤诣,微言大义。如有人‘得之传此’,自然有人‘为之出涕’,且岂仅出涕哉?必表而出之,发而扬之,则其‘余风’信足以‘激扬万世’矣。”(《李太白别传》319 页)安旗先生告诉我们,李白说的“我志在删述”大有深意。他本来就视自己的著述如同孔子厄而作的《春秋》,其中无数曲笔讽兴,苦心孤诣,微言大义,需要我们后人认真发掘,弘扬光大,以“激扬万世”!

一部因失志而赋的《离骚》

我们知道,《离骚》是战国后期著名爱国诗人屈原的代表作(也是《楚辞》的代表作),是中国第一首由诗人自己独立完成的自传体长篇抒情诗。全诗从自叙身世、品德、理想写起,抒发了自己遭谗言被害的苦闷与矛盾,斥责了楚王昏庸、群小猖獗与朝政日非,表现了诗人坚持“美政” 理想,坚持正义和真理,抨击黑暗与丑恶,不与邪恶势力同流合污的斗争精神和至死不渝的爱国热情。

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说: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

《国风》好色而不**,《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其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李白一生,除了出身与身份,无论个人的品德与理想,经历的遭谗与放逐,遭遇群小与昏君,还是诗文的坚持正义抨击邪恶,坚持节操拒绝合污,坚持斗争至死不渝,都与屈原大致雷同。李白很像是屈原千年后的再生,其诗文的积极浪漫主义,比兴言志之手法,也与离骚颇为相近,饶有传承之迹。特别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屈原《渔父》)的强大自信,“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离骚》)的爱国情怀,最是一致!

李白诗文,是报国者的赞歌,爱民者的情歌,抗争者的战歌,屈原再生的《离骚》。

一部以直笔书写的盛唐《史记》

在国人的心目中,“盛唐”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难得的辉煌时期。这个时期政治清明,社会开放,经济发展,文化灿烂,才人辈出,呈现出高度的文明气象,卓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人们把功劳归于唐玄宗李隆基,称之为一代“圣主”和“明君”。

唐玄宗于先天元年(712)受禅即位,改号“开元”。初期励精图治,创造“开元盛世”。然而这个“盛世”其实仅有20 多年,自开元二十四年(736)罢黜贤相张九龄后,专宠李林甫,专宠杨国忠,专宠杨贵妃,专宠安禄山,丧心病狂,直至安史之乱爆发(755)。由玄宗的荒**酿成的空前大灾难,使大唐人口从乱前的5200 多万锐减至乱后不到2000 万,8 年里竟有3000 多万苍生死于非命!

盛唐时期涌现了大批的“盛唐诗人”,他们用极高的热情,夸张的笔墨,歌颂“盛唐”,粉饰“治世”,直到“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白居易《长恨歌》)。唯有李白、杜甫等少数杰出的诗人,以高度的政治敏感,直笔书写“盛唐”外衣下的政治黑暗、宫廷腐败、皇帝无道,在安史之乱前早早地预言大乱将起、社稷将倾。

李白四十多年的政治活动,于政治舞台三进三出,服务对象上至皇帝皇子,下至朝廷大臣,其于社会政治之观察了解,岂普通诗人可比!他用如椽大笔,记录波澜壮阔的盛唐社会及其由盛而衰的政治史实,抨击黑暗昏庸的朝廷和糜烂腐化的宫廷,控诉安史之乱带给国人的罄竹难书之罪恶。他的政治抒情诗、比兴讽谏诗、感时咏叹诗、宫人思妇诗等,或直接,或曲折,或比兴,或寓言,或直抒胸臆,或幽思秘旨,洋洋大观数百篇,都是大唐由盛而衰之政治大转折的生动记录。李白“用他如椽的巨笔,为唐代写下了一部有韵的《春秋》。盛唐的光明面和阴暗面,玄宗作为英主和昏君的形象,整整一个时代可歌可泣之事,兴衰治乱之由,都在这里了。”(安旗《李白全集编年笺注》第5 页)此言极是!

李白的诗文是一曲大唐天才的悲歌,亦是一曲盛唐之衰的挽歌。她是一部堪比《诗经》和《离骚》的巨著,一部盛唐及其转折的《史记》。

李白的诗文展现了他非凡的艺术才能,也与他非凡的政治热情和政治抱负分不开。

一座难以穷尽的艺术宝库

从李白生前的天宝年间,殷璠编辑的《河岳英灵集》载有李白诗作开始,李白的诗文作品,历代都有传播。根据《李白研究论著目录》(朱玉麒、孟祥光编,国家图书馆版,2015)介绍,自唐代以来,有关李白的研究一直是文史学界关注的热点。近百年来,李白研究更是走进了学科化的研究境界。经该书编者二十余年资料搜集、整理,共收录20 世纪以来截止2014 年底以前的中国李白研究成果6356 条。该《论著目录》搜集到李白研究相关论著“作品类”150 种,“专书类”242 种,“论文类”5865 篇,“创作类”99 种。

成立于1987 年的“中国李白研究会”,已经成为一个规模大、层次高的全国性李白研究学术团体。三十多年来,主办了近二十多届年会和多次李白国际学术研讨会,与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台湾、澳门等地区以及美国、俄罗斯、日本等国家的专家学者一起,围绕李白生平交游、思想观念、作品风格、文化影响、接受与传播、海外研究、文化开发等角度,进行了深入探讨, 取得丰硕的成果。据统计,20 世纪的李白研究成果已达2104 项(朱易安)。新世纪以来,研究成果也十分丰硕。

总之,《李白全集》是一位中国伟人生平的记录,一部大唐士人个性的独白,一曲天才从政悲剧的挽歌,一面烛照大唐之衰的宝镜,一座难以穷尽的艺术宝库和一份永不磨灭的政治遗产。

她将在中国的文学史和政治史上彪炳千古,光耀万世。

(二)多元结晶的思想大家

李白是一位“兼容并蓄、多元结晶”的思想家。他的思想和政治理念,随同他的诗文,在后代产生重大影响。

李白与孔子、老子、庄子、屈原等著名思想家一样,名登“中国思想家”的大榜单。上世纪90 年代初,南京大学组织出版《中国思想家评传丛书》200 部,研究从孔子到孙中山这2500 年间,在各个领域和各个学科(包括文、史、哲、教、农、工、医、政治等等)有杰出成就的人物中遴选二百余人,作为传主进行研究评述,李白即为列入“中国思想家”的二百余人之一,详见周勋初《李白评传》。

我们在第一节介绍了李白与众不同的教育背景,从中看到李白知识结构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在第二、第三、第四节,又具体介绍了李白屡败屡战的建功立业,不离不弃的忧国忧民,愈挫愈奋的苦斗抗争,他的“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情结,“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儒家风范,“达”与“穷”都要“兼济天下”的英雄情怀,可谓表现得淋漓尽致。李白在诗文中虽有对俗儒“白发死章句”的嘲笑,但也有对大圣人“我志在删述”

的追慕。所以,我们如果仅从“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等诗句就认为李白完全“背违”了儒家,是不恰当的。而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又称李白“不读非圣之书,耻为郑卫之作”,依他之见,则李白是非常正经的儒家啦。

不过李白却不承认自己固守儒家。他自云“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轩辕以来,颇得闻矣”,还说“十五观奇书”,说明他是读了许多“非圣之书”的,其中之一,就是道书。所谓“轩辕以来,颇得闻矣”,轩辕即黄帝,是一位跟广成子上天的神仙。

所以李白是“闻”了许多神仙之道的,他有深厚的道教信仰。检索其诗文中涉及道家与神仙的“奇书”,就不仅有《老子》《庄子》《淮南子》,还有《神仙传》《列仙传》《洞仙传》《续仙传》《搜神记》《述异记》《三洞群仙录》等等。他不仅虔诚于道,与释家也颇有深缘。

“三教”而外,纵横家思想、游侠思想、墨家思想,以及名家、法家、兵家思想,在李白的诗文中都有表现,限于篇幅,兹不一一论证。我们如果要简单概括李白作为一位思想家的内容,约略有:

忠君爱国、建功立业的报国思想;兼济天下、终安社稷的拯民思想;厚生保民、万物顺成的王道思想:反对礼教、追求自由的平等思想:爱护生命、慎重用兵的墨家思想;雄才大略、一统四方的法家思想;治乱解纷、纵横捭阖的纵横家思想;存交重义、轻财好施的侠士思想;开放交流、汇融各族的民族思想;道法自然、功成身退的道家思想;兼收并蓄、创新发展的文艺思想;自然率真、复古大雅的创作思想;审时度势,随时应制的变通思想;弃奸用贤,礼遇下士的人才思想;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的爱民思想;兄弟和睦,王室安宁的和衷思想;以德绥远,睦邻安边的和蕃思想;讽谏畋猎,俭约惜生的仁爱思想;君臣有制,慎权旁落的君体思想;蔑视权贵,追求自由的名士思想;……

这些思想,有的与前面所说的治国理念相关联,有的则体现了李白的精神追求、志趣和性格。因周勋初先生的《李白评传》有专门论述,本文不赘。

(三)百代流芳的英雄品格

李白的政治悲剧是大唐政治的一面镜子,它折射出这个被历史称为“盛世”时代的真实面貌,也折射出了李白个人的真实形象,包括他的思想、他的创作、他的行为与性格。我们在前面的六个小节行文中,看到了李白强大的建功自信,如火的报国热情,坚定的济世情怀,不屈的斗争精神,这些都是李白作为一个政治家的重要侧面。以下我们着重讨论李白不同凡响的英雄品格,因为李白政治悲剧之形成,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来自李白对其英雄品格的坚守。

兼济天下的英雄主义

李白的人生是积极的人生,有使命感的人生,是为国家和人民,不惜牺牲自己、牺牲“小我”的英雄人生。儒家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信条,而李白的特点是,“苟非济代人,独善亦何益”,意为如果不能济代,独善就失去意义。因此,“达”固然要“兼济天下”,“穷”也要“兼济天下”。

“愿一佐明主,功成还旧林”(《留别王司马嵩》);“终与安社稷,功成去五湖”(《赠韦秘书子春二首》);“功成身不居,舒卷在胸臆”(《商山四皓》);“功成谢人间,从此一投钓”(《翰林读书言怀呈集贤诸学士》)。我们在李白诗文中经常会碰到类似的诗句:一是“佐明主”,二是“安社稷、济苍生”,三是“功成”以后怎么办,这似乎是表达李白政治理想最频繁的三个“关键词”,它不仅表达了李白的政治理想与抱负,而且洋溢着李白的英雄主义精神。李白为此而积极入世,“俯视巢许”;为此而“遍干诸侯,历抵卿相”。在永王招募人才之际,官员和名士们纷纷逃避,唯李白“飞蛾扑火”,满腔热情地加入永王李璘幕府。论者都以此断论李白没有起码的政治识见,不像高适、孔巢父等人那样懂得其中可能的风险。但李白此行之目的,并非借机升官发财,而是满怀“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永王东巡歌十一首》的平叛**,并有“不惜微驱捐”的思想准备,其报国之衷情,不应一笔抹杀!

从璘之举把李白一生推到悲剧的顶点,但他的爱国志向、建功之心并未因此而泯灭。相反,即使在逃命途中,他还自叙报国之志:“太白夜食昴,长虹日中贯。……过江誓流水,志在清中原。”(《南奔抒怀》)后来,他刚从冤狱中被救出,就表示对国家大乱的忧心如焚,夜不能寐,希望赴国难、灭叛军:“抚剑夜吟啸,雄心日千里。誓欲斩鲸鲵,澄清洛阳水”。(《赠张相镐》其二)乃至于在长流夜郎遇赦后,李白也未颓唐,甚至还去批评陶渊明的消极避世观:“酣歌激壮士,可以摧妖氛。龌龊东篱下,渊明未足群。”(《九日登巴陵置酒望洞庭水军》)。

在不具备“兼济天下”条件的情况下,李白坚定不移地要去兼济天下;在具有“独善其身”的条件下,却坚决地抛弃“独善其身”,表现了李白为“兼济天下”立命的英雄主义品质,闪耀着理想人格的光辉。

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

李白英雄品格的又一标志,是他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我们在“屡败屡战的建功立业”一节,曾简要罗列了李白一生为寻求政治平台而施行的“20 波”干谒之举。可惜他那些可歌可泣的建功立业行动,并没有感动那些有权荐举他的诸侯卿相,我们从李白诗文中所见,几乎都是他的失败!一般地说,这样多而连续的失败,一定会动摇他出仕的意志和决心,或许他会如同孟浩然那样隐居出世,但李白就是不干。他并不为安陆十年蹉跎而气馁,也不为前途依然渺茫而变心。40 岁移家东鲁,依然自称“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其坚持初心战斗到底之精神,非常难得。

李白44 岁翰林被逐,赐金还山,一般人可能视之为政治家之途的终结,而对政治就此罢手。然而李白感到朝廷不用自己是错误的,“而我竟何辜,身远金殿旁?”(《古风·孤兰生幽园》)认为自己“才力犹可倚,不惭世上雄”(《东武吟》)。他认定,我有本事在,所以坚决不认输、不服气,自信心依然很牛。

从璘事件后,李白以“报国受冤”,坐牢、流放,许多人投井下石,到了“世人皆欲杀”的地步。朝廷的冤枉和荒唐至于如此,证明一个正直高洁之士无法为昏庸黑暗的朝廷所容,极端自私的封建官僚体系也不会让天才为国立功。一般人至此,一定会与政治决绝,不再作无谓牺牲。但李白不,他忠心犹在,在流放途中,他依然满怀爱国之情、报国之心。

李白以58 岁的高龄被流放夜郎,一年余颠沛流离,被折磨得半死。次年侥幸遇赦,那赶紧回家疗伤吧?但李白不,他竟幻想“复兴”。他盘桓江汉潇湘多时,寻找“复兴”之机,惜时过年余,无人理会。那么应该还家了吧,依然不,硬以六十岁老迈之躯,还要冀申“请缨一割”,自金陵去彭城投军李光弼。

李白的辅弼皇上之志,拯民救世之心,皇天可鉴!但他的追求理想之举,寻找“知音”之旅,却备受折磨,无比艰辛。他总是怀才不遇,总是遭遇失败,总是被人嘲笑,总是“十叩朱门九不开”。一般而言,心气傲岸的人,既然为政治所辱,定会早早地与政治“拜拜”,像陶渊明那样。然而李白不,他偏偏以常人难以置信的坚忍,在屡战屡败的政治之途屡败屡战,表现了一种不惜为理想牺牲的大无畏精神。他不但有忠君爱国、九死无悔的忠贞,而且有坚忍不拔、百折不挠的战斗精神,他是一位屈原型的爱国志士。

李白研究专家金涛先生认为:“李白立足于现实土壤,以开放包容的胸怀,吸纳儒家的人生理想,道家的自由精神、纵横家的济世之术和游侠的侠义风骨融合凝炼为一体,在盛唐时代的风云机会中铸就了自己心高气盛的诗魂——一个追求人生理想,为济世安邦而不屈奋斗的爱国志士,一个追求人格独立、为身心自由而率意抗争的狂放斗士。”(《李白诗传》巴蜀书社,2018 第二版,215 页)

由于他的出仕与他的性格,他的自许与官吏的评价,他的行状与世俗社会,他的落魄与家庭生活,都处于一种严重的对立之中,因而他的理想追求,比起常人,要艰难无数倍。

“富贵不能**,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这三句话,用在李白身上,十分恰当。李白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

特立独行的豪侠之风

网上不少文章,对于李白言行举止的狂放、傲岸和特立独行,多持批评。有的觉得李白“识见低下”,有些“傻气”:他到了朝廷却“不珍惜”机会,不晓得遵守官场规则,不晓得顺从皇上旨意,不晓得低眉顺眼溜须拍马,不晓得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相反,他还要“敢进兴亡言”,还要“长安市井酒家眠”,他是“情商太低”、“政商为零”,难怪朝廷呆不下去。

的确,李白总是用自己的“特立独行”,维持自己的尊严与人格。“高冠佩雄剑,长揖韩荆州”(《忆襄阳旧游赠马少府巨》),他用“长揖”代替跪拜,企图冲决伦常之网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梦游天姥吟留别》),他把自己的“开心”摆在权贵开心的前面,企图冲决利禄之网罗。“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黄金笼下生。”(《设辟邪技鼓吹雉子班曲辞》)他要用耿介独立和自由的行动,冲决封建礼教的约束。而有时,李白甚至直接用“狂”来表达自己:“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庐山谣》)在古人看来,简直就是亵渎神圣了。后人也多在李白头上贴上“狂放不羁”的标签,如宋苏轼《李太白碑阴记》:“李太白,狂士也。”即以“狂”盖棺定论。

李白用自己的傲岸、狂放,倜傥、风流,表达才调逸迈、气宇不凡,张扬超群脱俗、慷慨自负、不拘常调。他的期望是一鸣惊人,一飞冲天。他不肯与骄横的朝臣同流合污,不肯与宫廷的小人同流合污,不肯与自私的官僚同流合污,不肯与得意的斗鸡小儿同流合污,不肯与僵化的俗儒同流合污,表达了对于传统礼教的大胆反抗,对世俗社会的大胆批判,对独立自由理想的大胆追求。

不少人对李白在供奉翰林期间的行为每表惋惜。其实李白对自己的行为随时都在深思,他的自我总结是:“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说我啊,一生性情傲岸,难与权贵相处,结果皇帝疏远,举荐徒劳,壮志难酬。他天天都在思考啊!他的特立独行,他的“佯狂”,正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选择:

当独立自由的人格与功名富贵发生矛盾时,李白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功名富贵。

当独立自由的人格与封建礼教发生矛盾时,李白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封建礼教。

当独立自由的人格与世俗时风发生矛盾时,李白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世俗时风。

可见,贯穿在李白特立独行之中的,是他的豪侠之气。我们在前面曾经引过他的《五月东鲁行答汶上君》,里面有句谓“下愚忽壮士,未足论穷通。我以一箭书,能取聊城功。终然不受赏,羞与时人同。西归去直道,落日昏阴虹。此去尔勿言,甘心为转蓬。”这个“羞与时人同”,是说我是胸有壮志之士,我的本事、学问如同鲁连,我的观念与你们这些“下愚”之辈完全不同;我要为国立功,目的却不是为了受赏——我羞与你们这些人一样。

我的理想将来即使不能实现,我也甘心为此而奋斗,不怕一生飘零如同转蓬。

“当时豪侠应一人,岂受富贵留其身。”(明方孝孺《逊志斋集》卷二十四《吊李白》)。明代的方孝孺,可谓识李白者!

天真直率的磊落胸怀

天真率直,是李白英雄品格的又一特点。李白之“真”,从为人来说,表现为表里如一,光明磊落。从为文来说,是“心里怎么想,当时有什么感受,也就形诸笔端,因而每一首诗都是他内心的独白,都是不受世间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的真实感情的流露。”

(周勋初《李白评传》367 页)简而言之,他拒绝掩饰与伪装,爱讲真话——

李白高调言志,自诩大才,不顾政治家要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李白不掩怨望,常发牢骚,不顾政治家要和光同尘,韬光养晦;

李白臧否古人,亵渎神圣,不顾政治家要尊上谦下,行礼如仪;

李白或喜或悲,皆为人知,不顾政治家要收敛锋芒,不形于色。

古往今来,在官场上“讲真话”,风险都很大,大唐自然不能例外。李白以天真直率之性格,光明磊落之胸怀,有时却因几句真话或气话,得罪了一大片。且看以下名句:白日不照吾真诚,杞国无事忧天倾。

(《梁甫吟》)

特请拜一京官……以光朝列。则四海豪俊,引领知归。

(《为宋中丞自荐表》)

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梦游天姥吟留别》)

以上几句诗,句句真话,从诗人角度看,俱是铮铮佳句,掷地有声,因而备受读者赞赏。但细细斟酌,第一句,你怪“白日”

没有看到你的真诚,冤恨“白日”,声明你不会像杞国人那样傻乎乎地操心国家倾亡?等于把皇帝得罪了!第二句,你一个刚从李璘案里解脱出来的戴罪之人,竟然说拜你为朝官是“以光朝列”,而且你一来,就会让“四海豪俊,引领知归”,这不是藐视朝廷无人吗?好,又把朝官得罪了!第三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这话,对所有权贵都是大不爽!对于你以前曾经摧眉折腰过的权贵,你的声明,是表示和他们从此决裂;对于你还没有折腰过的权贵,有你这话,将视你为陌路,所以你这是把所有权贵都得罪了!李白熟稔《长短经》,那本治世秘笈里明明写着作为策士之臣的“臣行”应该如何,决不会不晓得一个出仕从政的人,应如何与皇上、与朝官、与权贵周旋,也不会不晓得一个有才华的人,应如何与社会各阶层的人相处,那么李白如此直白的言行究竟为何?答案只有一个:他是在天真直率与世俗虚伪中,选择并坚守天真直率、光明磊落的本色!

“讲真话”难,古今中外皆然。李白因为讲真话而找不到举荐他的“知音”;因为讲真话(“敢进兴亡言”)而被本来欣赏他的玄宗疏远;因为讲真话使皇帝害怕他“言温室树”,结果铸成了“攀龙忽堕天”的悲剧:说明一个“志在辅弼”、“终与安社稷”的政治家要“讲真话”,需要何等勇气!李白是一位难得的坚持天真、摒弃虚伪的勇士!

李白的政治悲剧,是出于自身的选择。李白对政治才能的坚定自信,对理想抱负的坚贞不渝,对独立自由的坚定不移,注定了他在以下三对互不兼容的矛盾中,做出异乎常人的选择:其一,主观的理想与残酷的环境不兼容:要么从人,要么持己;不从人,成悲剧。李白选择了坚持自己的理想,等于选择了悲剧;

其二,高洁的品质与肮脏的政坛不兼容:要么合污,要么离开;不合污,成悲剧。李白选择了坚持高洁的品质,等于选择了悲剧;

其三,豪侠的作风与庸俗的世风不兼容:要么从俗,要么坚持;不从俗,成悲剧。李白选择了坚持豪侠之作风,等于选择了悲剧。

李白从政的悲剧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倘若李白对于上述三对矛盾做出相反的选择,他的命运将可能陷入更大的悲剧:或者他因“同流合污”而成为李隆基的奴才,或者他因“死谏”而成为被杀头的“忠臣”,而无论如何,中华民族则一定少了一位流芳千古、万人爱戴的“诗仙”!

看到这一点,有助于我们阅读和理解李白的诗文,有助于我们读出李白诗句背后的历史。我们过去高度评价李白诗的浪漫主义风格,欣赏它充满主观想象和浪漫飘逸,而多少忽略了李白那些以真实直率、光明磊落的胸怀,用血和生命写下的堪称史诗的篇章!

由此,我们完全可以视李白的从政为一出伟大的正剧——当李白人生闭幕的时候,他不但成为了一位彪炳中华民族史册的政治家和思想家,而且成为天才绝代的诗人与文学家。李白的政治活动和他的人格精神,与他的思想、作品一起,生生不息,永垂不朽!

(四)造福万世的文化现象

2018 年笔者曾和朋友有“追寻诗仙足踪”之旅。从“李白故里”的青莲场,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从李白“蹉跎十年”的湖北安陆,到李白几度登临的黄鹤楼,从“相看两不厌”的宣城敬亭山,到李白“骑鲸捉月”的马鞍山采石矶、当涂青山之麓的“李白墓”,沿途瞻仰了许许多多的“李白纪念馆”、“太白堂”、“太白楼”、“太白祠”,游览了多个李白碑林、李白公园、太白书院,见到许许多多以“李白”名义招摇的酒家和饭店。徜徉在“太白路”和“李白大道”,观察今人对李白文化精神的崇尚和接受,体察李白文化产业的多元开发,反思李白文化无与伦比的现代价值,真是感慨万千!李白以其天纵才华,崇高人格,不朽遗产,为中国传统文化宝库,增添了一种十分奇葩和独特的“李白文化”!

今天,李白的文化遗产,正在发展成为蔚为大观的李白文化产业。蒋志先生在《再论李白文化的现代价值》(载《中国李白研究》2016 年集)中指出,李白文化正愈来愈彰显出它的重大价值,人们依托李白的文化资源,生产出各色各样的文化产品,为社会服务。李白的文化遗产,正在影响着从文化旅游、节庆活动、土特产品、工艺品制造、戏剧、影视、音像、出版、网络、广告、娱乐、创意设计等十分广泛的产业活动。

在文化旅游业,李白的遗迹游踪及与之相关的诗歌传说、纪念李白的民俗活动,成为旅游者游览、观光、考察研究的对象,“李白文化之旅”的客源市场正从中国扩展到世界,变成具有国际意义的旅游产品。在节庆活动业,民间每年在李白诞辰日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和太白长寿会,纪念李白的“罗汉洞庙会”

一直延续至今,太白灯会、国际李白文化旅游节等,年年都在李白故乡的四川江油市举行。在土特产品业,诸如李白故里的“诗仙阁”,四川万县的“太白酒”,山东临沂的“兰陵酒”,湖北荆州的“白云边”酒,都借李白之名大放异彩。在工艺品制造业,与李白相关的工艺品,种类繁多,如李白的铜铸、木雕、陶瓷艺术造型,太白茶、太白剑、学士砚、太白折扇、翰林笔筒等,十分适合各种李白粉丝的需求。在影视业,李白的传奇色彩为影视作品提供了极其丰富的创作素材,已拍摄《剑仙李白》(香港亚视摄20 集电视连续剧);《诗仙李白》(7 集黄梅戏音乐电视连续剧)、《李白在安陆》(中央台摄3 集纪录片)等,受众广大,正在创作中的影视作品不胜枚举。在戏剧业,时跨宋元明清,历代都有李白的戏剧出现和流传。早在元代就有《李太白贬夜郎》等6 部,明清各有10 部,在京剧、川剧、秦腔、豫剧、汉剧、湘剧、徽剧、桂剧、粤剧、滇剧、昆剧、河北梆子十多个剧种中,都有以李白为题材的戏目。继北京人民艺术剧院1991 年推出大型历史话剧《李白》成功演出后,广东实验现代舞剧团的舞剧《梦白》、河南大学剧社原创话剧《我的李白》,及由旅美歌唱家田浩江主演的歌剧《诗人李白》(在美国演出),均获成功。

李白文化对于音像、出版、网络、广告、娱乐、创意设计等产业,也具有相当大的影响。以出版业来说,李白诗歌从其生前《李翰林集》(魏颢编)和到临终时的《草堂集》(李阳冰编)结集出版,此后历代均有人编辑出版李白诗文集。据朱玉麒、孟祥光编《李白研究论著目录》(国家图书馆版,2015)介绍,20世纪以来,有关李白的书籍出版愈来愈多,可谓方兴未艾。新世纪以来,信息时代的网络业为李白文化的传播提供了新的平台,学术性网站、商业性网站、娱乐性网站以及综合性网站的“李白文化”栏目,和一些地市级政府的门户网站,各显异彩。中国李白研究会主办的“中国李白网”,四川李白文化中心的“李白文化研究网”,李白故里江油开设的“中华李白文化网”等网站,都有数量巨大的读者。最后,文化创意设计业,书法绘画雕塑业,也在李白文化的建设中,显出勃勃生机。某地最近以此“李白文化创意设计比赛”,项目就涉及(并不限于)以下产品,“酒类”

的酒瓶造型、酒盒包装、酒壶、酒杯、分酒器等;“茶类”的茶叶盒(罐)、茶壶、茶杯、茶台等;“礼品类”的书签、镇尺、鼠标(垫)、纪念笔、折扇、日历、U 盘、笔筒、丝巾、文化衫、雨伞等;“工艺美术类”的民族工艺品、民俗用品、雕塑、刺绣、印章、剪纸、纪念册、纪念币、瓷器、陶器、金属摆件(金、银、合金)、玉石器、根雕、宝剑、竹木制品、邮票、明信片等,真可谓“无远弗届,无孔不入”矣!

总之,李白以其特异的政治文化遗产,流芳百代,造福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