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心
林奕推开院门时,林母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柴火,林慧娘坐在门槛上缝补旧衣。
“娘,慧娘。”他喊了一声,脚步踩在院中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
两人抬头,林母连忙起身:“练完了?饿不饿?”
林奕摇头,走到屋檐下,掸了掸肩头的雪:“我近日要去高原县。”
林慧娘手里的针线顿住:“去县城做什么?”
“县城要举办武会,我打算去凑凑热闹。”
“啊?武会?”
林母一怔,又说道:“你要跟县城里老爷家的年轻人打架?”
林奕点点头,“算是吧,但都是点到为止,一般不会受伤。”
只是一谈到儿子的安危,林母的智商便拔高很多,她嗔问道:“你又不与娘说实话,那打架能有不受伤的么?乡间争水的时候两个村的汉子都能打的头破血流,更别说你们练武的人了!不行!我不让你去!”
林奕手上动作不停,嘴角翘起,他能明显感受到她话中的关心。
“哎呀,娘,我现在可厉害了,等闲几个汉子都近不了我的身!”
林母被唬住,将信将疑得问道:“真的?”
他拍拍胸膛,“真的,不信你看,”说着,林奕走到院里石槽前,单手举过头顶,神态轻松。
见自己儿子如此厉害,林母眼睛笑眯成一条缝,眼角的鱼尾纹尤为明显,“好了,好了,快放下吧,石槽脏,别弄脏了衣服。”
随后林母又叮嘱了林奕几句诸如注意安全的话,便不再提这事。
林奕蹲在地上,帮自己娘收拾东西,目光扫过院墙,想起之前听到的闲言碎语,他看似随意得说道:“入冬了,地里长不出东西,又要有人饿死了。
咱们家如今能吃上糙米咸肉,难免遭人眼红。我去了县城,家里没了顶梁柱,你们留在这里就不安全了。”
林母皱起眉,伸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不能够吧,都是住了十几年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会害咱们?”
“就是。”林慧娘附和,“前阵子王二胖走的时候,还特意来跟咱们道别,邻里间哪有那么多坏心思。”
林奕没反驳,他见过王二胖妹妹饿死时的模样,见过蛐蛐家被收走田地后的窘迫,也见过村民围着杜府门口乞讨的眼神,人心这东西,在饥饿面前最是经不起考验。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敲门声,“咚、咚”两声,不轻不重。
“你们在屋里等着,别出来。”林奕朝娘俩递了个眼神,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问:“谁啊?”
拉开门闩,门外站着草儿一家,草儿的父母领着她,三人身上的薄棉衣补丁摞补丁,脸上冻得通红。
没等林奕开口,草儿的父亲“噗通”一声跪下,母亲和草儿也跟着双膝着地,积雪沾湿了他们的裤腿。
“林奕,求你赏点粮食吧。”草儿父亲声音沙哑,额头抵着地面,“我知道你如今发达了,不缺这点粮食,可我家已经断粮三天了,再没吃的,我们一家三口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草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小声附和:“林奕哥,求求你了。”
动静惊动了街巷里的人,拐角处探出几个脑袋,目光黏在院门口,有人踮着脚,有人交头接耳,都在看林奕的反应。
林奕眉头紧锁,心里快速盘算。
若是借粮,今天开了这个口借出去了,明天就会有第二家、第三家上门,家里这点存粮根本经不住借,最后只会连累娘和慧娘。
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林奕不是圣母,在这个世道,顾及到自己和家人已经很不错了,兼济天下是圣人该去考虑的,不是他这种俗人该想的。
他弯腰扶起草儿的父亲:“我家里粮食也不多,只够我们一家三口吃的,接济不了你们。”
草儿父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黯淡下去。
“不过,”林奕话锋一转,“杜老爷府上近日在招人做工,管吃管住,你们可以去试试,总比在家等着饿死强。”
草儿母亲眼睛一亮,连忙追问:“真的?杜老爷会收我们?”
“去了就知道。”林奕侧身让开门口,“就说我让你们去的,他们会给几分薄面。”
“多谢林奕!多谢奕哥!”一家三口连连道谢,草儿父亲又要下跪,被林奕拦住。三人喜滋滋地转身,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朝着杜府的方向走去。
街巷里的人见林奕没借粮,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还以为他发达了会帮衬邻里,没想到这么小气。”
“就是,以前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吃糠咽菜,现在攀上高枝就忘了本。”
“家里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就是不肯拿出来。”
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有审视,有不满,还有隐隐的记恨,像针一样扎人。林奕关上门,胸口发闷,他知道,老窖乡是真的不能待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林家可以和他们一样穷得吃不起饭,但不能吃得起饭;一旦过得比他们好,就会遭人惦记。
回到屋里,林慧娘放下针线,疑惑地看着他:“哥,你没借粮给他们,他们怎么还那么开心?”
林奕坐在板凳上,给自己倒了碗温水:“送粮食给他们,吃几天就没了,还是会饿。我给他们指条活路,能做工换饭吃,才是长久之计。”
他拿起一块咸肉,掰了一小块递给慧娘:“就像你缝补衣服,我教你几针,不如让你学会整套针法,以后能自己找活计赚钱。”
林慧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咸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夜里,林奕没睡沉。
他躺在西屋的土炕上,耳朵留意着院外的动静,八品武夫的听觉远超常人,哪怕是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
三更天,院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扒着墙头张望。
林奕屏住呼吸,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的雪光,看见两道黑影翻进了院子,脚步很轻,朝着灶房摸去。
林奕暗叹,果然如此。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想惊走两人。
谁知黑影停在灶房门口,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别出声,这林奕攀上杜府,家里肯定有银子,咱们一不做二不休,全拿了就走,到时候藏起来,他林奕还能一家一家上门取搜不成?”
另一人应道:“好,动作快点,别被发现了。”
林奕翻了个白眼,悄悄下床,走到东屋门口,轻轻敲门:“娘,慧娘,醒醒,有贼。”
林母和慧娘连忙起身,穿好衣服,林母声音发颤:“是谁啊?”
“听声音像是隔壁常伯家的两个儿子。”林奕压低声音,“你们在屋里别出来,我去看看。”
林母大惊:“怎么会是他们?以前常伯还总帮咱们修房顶,他儿子也常来帮你劈柴,人品一直很好啊。”
林奕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人到绝境之中,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即使是人品极佳的人也会选择做出入室盗窃的事情,林奕对此并不意外。
灶房门口的两人听到房门打开的动静,转身就要跑,林奕身形一晃,已经挡在院门口。
“跑什么?”他声音平淡。
两人看清是林奕,吓得脸色发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奕哥,我们错了!”其中一人连忙磕头,“我们实在是饿坏了,家里没粮,才一时鬼迷心窍,猪油蒙了心,想来你家拿点东西给家里老父亲老母亲吃,求你饶了我们吧。”
另一人也跟着求饶:“我们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求你别把我们送官。”
林奕看着两人,他们脸上满是恐惧和悔恨,身上的棉衣单薄,在夜里寒风中瑟瑟发抖。
“我知道这世道不容易。”林奕暗叹,遂开口,“你们这次没偷到什么东西,也没伤人,我便放了你们。”
两人愣了一下,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多谢林奕哥!多谢林奕哥!”
爬起来后,跌跌撞撞地跑出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林奕回到屋里,林母和慧娘还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娘,”林奕看着她,“明日我就去县城找安身之所,这老窖乡不能待了。”
林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眼角泛起红:“听你的,你去哪,我们就去哪。”
林慧娘也点头:“哥,我跟你走。”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无声无息。
林奕坐在板凳上,手中拄着兽骨刀,为屋里娘俩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