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离开
天吴四年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拂晓,寨内屋顶覆着薄白,枯草裹着雪粒,风卷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土房檐角垂着短而尖的冰棱,映着灰蒙蒙的天。
帮众们缩着脖颈出门,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寒风里,脚下积雪咯吱作响,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林奕来黑沙帮已七日。
日头爬到寨中央时,他正对着老槐树练黑铁身,拳头砸在树干上发出“咚咚”闷响,震落枝桠上的雪沫。
每日除了这般与喽啰们切磋拳脚,便是苦练黑铁身与八极拳,余下时光唯有吃饭睡觉,寨内其他地方概不涉足。
张老三搓着冻红的手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硬邦邦的麦饼:“林兄弟,歇会儿再练,你这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再练下去,咱们这帮人更不够打了。”
林奕停下动作,指节泛着红,他接过麦饼咬了一口,含糊道:“多练一分,遇事就多一分底气。”
刘二蹲在一旁磨刀,砂轮摩擦刀刃的“嚯嚯”声里,抬眼笑骂:“你小子就是太较真!咱们在寨里能有口饭吃,还能天天打架解闷,够舒坦了。”
林奕没反驳,只是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拳峰,前世安稳日子过惯了,乱世里的“舒坦”,总让他不敢懈怠。
七日下来,黑沙帮众人渐渐放下了对他的戒备,林奕也与他们混得熟络。
土灶旁摆着几张缺腿的木桌,碗里是糙米饭混着剁碎的野菜,上头还零星飘着几块咸肉,这已是寨中难得的荤腥。
喽啰们围坐成圈,张老三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地拍了拍身旁的刘二:“妈的,昨晚被林兄弟揍得,现在腰还酸得直不起来,这小子拳头也太硬了!”
刘二正扒着饭,闻言放下碗筷笑出声,指了指他的鼻子:“就你那点能耐,还敢跟林兄弟叫板?被毛头小子收拾了吧!”
“可不是嘛!”一旁的李满仓放下碗,抹了把嘴,眼神里满是佩服,“林兄弟的拳头是实打实的硬,挨一下能疼半天,不带掺假的!”
众人哄堂大笑,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粗粝的笑声,在雪后的寨内传开。林奕坐在角落,低头扒着饭,耳听着他们的打趣,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张老三瞥见他的神色,凑过来递了块咸肉,声音压低了些:“林兄弟,你别瞧我们这帮人看着粗野,都是苦命人。”
他说着,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老家在河湾村,前年闹涝灾,河水漫过田埂,地里的庄稼全泡烂了。
官府不管死活,照样催缴赋税,我拿不出银子,差役就拆了我家的土房。
我爹娘年纪大了,又冻又饿,没熬过那个冬天。”
刘二叹了口气,接过话头,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原是个脚夫,护送粮车路过山口时,遭了乱兵劫掠。
雇主被当场砍死,粮车也被烧了个精光,我反倒被诬陷通匪,官府还悬赏捉拿我。
有家不能回,只能躲进山里,幸好遇上了陈头儿,才得以入帮混口饭吃。”
李满仓红着眼眶,双手死死攥着木碗,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本是个佃户,去年闹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地主反倒趁机涨租。
我交不上租子,地被夺走不说,儿子还被他家里的狗腿子打折了腿。
孩子没钱医治,硬生生没熬过冬天……我气不过,杀了那狗腿子,带着老婆逃出来。”
林奕放下碗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低沉:“那地主没人能治?”
张老三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治?官府跟地主穿一条裤子!咱们这些佃户,命贱得不如地里的草。”
刘二叹了口气,拍了拍李满仓的后背:“老李,都过去了。现在有帮主护着,咱能吃饱饭,比啥都强。”
李满仓点点头,眼眶依旧泛红,却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乱世里的伤痛,只能靠“活着”慢慢磨。
林奕看着他碗里没动几口的咸肉,悄悄往他碗里拨了一块,自己低头扒着野菜糙米饭,心里更沉了。
前世在网上看过太多底层挣扎的故事,隔着屏幕尚且唏嘘,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乱世之中,安稳活着竟是这般奢望。
没有天灾,也有人祸,苛政猛于虎,地主劣绅、官府差役层层盘剥,把人逼到绝路,这匪帮不过是走投无路者的抱团取暖罢了。
真正天生恶人能有几个?
正思忖间,几个半大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跑过来,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一个个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冻得红扑扑的小脸透着股机灵。
他们拽着林奕的衣袖,使劲晃着,脆生生地喊:“林大哥,教我们拳脚呗!我们也想变得厉害,保护爹娘!”
“对呀,林大哥,你昨天打拳的样子好威风!”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着小脸,满眼崇拜。
林奕刚要开口,远处传来几声妇人的呼喊。
几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站在土房门口,其中一位正是李满仓的妻子,她挥着手,嗓门洪亮却带着歉意:“娃们,快回来!别缠着林兄弟,让他好好吃饭!”
另一位妇人也跟着喊:“虎子,不许胡闹!林兄弟忙着呢!”
孩子们闻言,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拽着林奕衣袖的手却没松开,只是回头朝着母亲们嘟囔:“我们就想学拳脚嘛……”
林奕见状,笑着拍了拍孩子们的脑袋,声音温和:“乖,先跟你们娘回去。等我有空了,再教你们几个防身的招式,好不好?”
孩子们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林大哥说话算数!”说完才松开手,蹦蹦跳跳地朝着母亲们跑去。
林奕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微动。
这些孩子都是寨中帮众的家属,陈硕允许帮众拖家带口前来投奔,愿庇护他们。
不管外面如何混乱,寨内总能给他们一口饱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对陈硕的印象,也悄然改变。
先前只当他是凶神恶煞的匪首,如今才知,这乱世之中,能庇护妇孺,已是难得的柔软。
忽然,一阵刺耳的拖拽声传来。陈硕拎着鬼头刀走来,刀鞘在冻土上拖行,划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喧闹的寨内瞬间安静。
他站在林奕面前,阴影罩住大半张脸,眼神如寒刃:“练了七日,就只会跟他们瞎闹?”
林奕几口扒完碗里的饭菜,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身侧,道:“请指教。”
陈硕冷哼一声,拔刀的瞬间寒光映雪。
林奕眼神一凛,双脚错开成八极拳起手式,呼出的白气在刀光前散开。
他的招式无半分花哨,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简单直接,带着生死场里磨出的狠劲。
林奕不语,凝神应对。
八极拳的刚猛配上黑铁身的坚实根基,他抬手格挡,拳刀相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指尖发麻。
他紧盯陈硕的动作,看他如何借力发力,如何在移动中寻找破绽,那些多余的摆架、蓄力动作全被摒弃,每一招都直奔目的。
陈硕一边挥刀,一边沉声道,刀刃擦着林奕的肩头划过,带起一阵寒风。
刀光拳影交错间,陈硕一刀劈向林奕左肩,见他侧身躲过,却收招稍慢,又斥道:“磨磨蹭蹭!生死场里,慢一步就是尸首!”
林奕闻言,猛地加快变招,拳头直捣陈硕腰侧,逼得他回刀格挡。
围观的喽啰们炸开了锅:“好!林兄弟这拳够劲!”
“头儿那刀擦着头皮过的,吓死人!”
“快看,林兄弟学头儿的招式了!”
张老三踮着脚大喊,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兴奋:“林兄弟,往他下三路打,头儿的膝盖有旧伤!”
陈硕眼角余光瞥见张老三,却没呵斥,只是手腕一转,刀势更猛:“分心看旁人?找死!”
林奕心中一凛,立刻跟着调整,收窄出拳幅度,加快变招速度,把先前招式里那些华而不实的小动作一一剔除,拳头死死盯着刀路,不敢再分神。
渐渐地,他的拳风愈发凝练,刚劲中多了几分狠辣。
两人缠斗百余回合,寨内尘土飞扬,叫好声此起彼伏。
良久,两人同时停手,皆是气息粗喘。
陈硕扔给林奕一个酒葫芦,冰冷的铜皮贴着掌心,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他随手抹了抹,粗声说道:“他们的路数,你也学透了。
我又不能真下死手,你再待着,也是白费功夫。”
林奕接住酒葫芦,抿了口烈酒,辛辣感顺着喉咙滑下,浑身气血都顺畅了些。
他听陈硕继续说道:“东边有两廊山脉,里头有熊瞎子、野猪各种猛兽,都是不要命的主,你若当真不怕死,便去那里好了。
跟它们搏杀,比跟人打架实在,能练真本事。”
林奕点头,觉得这主意可行。他当即起身,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不过是一块粗布包裹,里头裹着几口干粮、一把短刀。
“各位兄弟,承蒙多日关照,后会有期。”
林奕朝着围拢过来的黑沙帮众人拱手。
张老三上前递给他一包干粮,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兄弟,一路小心!山里凶险,可别大意!”
李满仓塞给他一个油纸包,压低声音:“这里头是肉干,耐放,山里饿了能填肚子。”
林奕接过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
刘二也说道:“若是遇上难处,就回来,咱都是你朋友!”
陈硕站在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酒葫芦,又扔给林奕一个:“山里瘴气重,这酒能驱寒。
遇上熊瞎子别硬拼,往树上爬。你的横练武功还没练到刀枪不入的境界,受不住畜生的一掌。”
林奕接住酒葫芦,道:“多谢。”
“林兄弟,要是练出本事了,记得回来给咱们露一手!”刘二挥着手喊。
林奕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中,脚印很快被飘落的雪花盖住。
两廊山脉横亘高原县东侧,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是隔断高原县与外界的天然屏障。
山中猛兽横行,少有人迹,却是磨砺武道的绝佳之地。
林奕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方龙套匆匆跑来,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头儿,顾家的人送过来的,说是急件。”
陈硕拆开信纸,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眉头越皱越紧,指尖不自觉用力,将信纸捏出褶皱。
方龙套凑上前,扫过密信内容,压低声音:“头儿,顾家这是要借咱们的手,逼杜家向县城求援,这是何意?”
陈硕将信纸揉碎,扔进火盆,火星溅起,转瞬便熄灭在灰烬中。
他冷声道:“管他呢!五十两银子、六车粮草,顾家真够扣的,够寨里弟兄们过冬了!”
他拎起鬼头刀,刀鞘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杜家富得流油,咱们只袭扰不杀人,既不得罪死,又能拿好处,何乐不为?”
“你去告诉弟兄们,下手有分寸点,别惹不该惹的麻烦。”
陈硕望着寨外风雪,眼神深邃,朝着寨外高声喊道,“所有人,集合!随我去老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