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去请沈清禾同志
那一声巨响，不是炸裂，更像是钢铁的悲鸣。
紧随而至的，是撕裂夜空的，凄厉警报。
“呜——！呜——！”
整个九所大院，从沉睡中被瞬间惊醒。
无数窗户亮起了灯，人影晃动，惊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主实验楼的方向，有浓烟滚滚升腾，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像一头狰狞的巨兽。
沈清禾推开了仓库的门，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没有跑，只是快步朝着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去。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有提着灭火器的警卫战士，所有人都冲向同一个地方——核心材料实验室。
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铅制防爆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冲开，扭曲变形地挂在门框上。
一股灼人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化学品味道，从门内喷涌而出。
“快！快！沙土！用沙土覆盖！”
“里面的温度太高了！水不能用！”
钱立群就站在实验室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脸上、头发上，全是黑色的烟灰，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乱得像一团鸡窝。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室内，那台从苏联进口的、整个研究所最宝贵的特种电弧熔炉，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还在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废铁。
炉体上，一道恐怖的裂痕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座，里面凝固的合金溶液像黑色的岩浆，流淌了一地，将水泥地面烧蚀得坑坑洼洼。
几名研究员冲进去，又被热浪逼了出来，脸上写满了绝望。
“完了……彻底完了……”
“炉心温度失控，直接烧穿了……这怎么修？根本没法修了！”
钱立群的身体晃了晃，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设备事故。
很快，两辆吉普车呼啸而至，在楼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音。
所长王振山和几位基地上级领导，脸色铁青地从车上下来，快步冲上楼梯。
王振山一眼就看到了那台报废的熔炉，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绷得像一块铁。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质问，只是走到钱立群面前，声音压抑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工，十五分钟后，三号会议室，所有核心组员，一个都不能少。”
……
三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几十名“红星计划”的核心专家、研究员，一个个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
王振山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设备没了，可以再申请。”
“项目失败了，可以再立项。”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但是，同志们，我们的时间没了！”
“上级给的最后期限，就在下个月！现在，我们不仅没有拿出任何成果，还把我们唯一能指望的‘枪’给弄断了！”
“我现在，不要听检讨，不要听原因！”
王振山猛地一拍桌子，杯子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我要一个解决方案！谁能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个平日里在国内学术界都叫得上名号的专家，此刻都成了哑巴。
怎么办？
没有了特种熔炉，就无法进行高温高压下的材料合成。
就像一个士兵，没了枪。
半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声音干涩地开口。
“王所长……这……这确实是意外……热失控的临界点，比我们预想的要……要提前了太多……”
“是啊所长，苏联专家给的参考数据里，没有提到这个，我们……”
“都给我闭嘴！”
王振山一声怒喝，打断了所有推诿的话。
“意外？变量？苏联专家？”
“我看最大的变量，就是我们这群人的脑子！是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都不知道回头的蠢脑子！”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钱立群身上。
钱立群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颓唐。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所长……各位……是我的错。”
“我……我太固执了，太迷信过去的经验了……”
“是我，把项目带进了死胡同，我……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组织的信任……”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了检讨。
连总工程师都承认走错了路。
那这个项目，就是真的，完了。
“所长！”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会议室的门口，一直旁听的年轻研究员小刘，涨红了脸，死死地攥着拳头，站在那里。
王振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刘？你有什么事？”
小刘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前迈了一步。
“所长，各位老师，也许……也许我们还有一个办法！”
这句话，让所有麻木的眼神，都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钱立群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曾经的下属。
“胡闹！你一个实习生，知道什么！”
一名老研究员呵斥道。
小刘的身体抖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把声音提得更高了。
“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她知道！”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鼓起毕生的勇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所新来的沈清禾同志！她有一个全新的理论模型！还有一个全新的工艺流程！我……我亲手验证过，它是可行的！比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稳定一百倍！”
“沈清禾？”
王所长的脑子里，闪过了那个军区大力举荐的、清瘦的身影。
钱立群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开什么玩笑？一个搞翻译的资料员？”
“小刘是不是被吓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胡言乱语！”
“她的那套东西，钱工不是早就看过了吗？根本就是歪门邪道……”
王振山抬起手，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小刘，眼神锐利。
“你说你验证过？拿什么验证？核心实验室你进得去吗？”
小刘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颤抖着声音说。
“我……我用了备用实验室的废料……和……和我自己提纯的催化剂……”
“你这是严重违规！”钱立群厉声喝道。
“违规？”
王振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和决绝。
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钱立群，又看了一眼满脸绝望的专家们。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去！把沈清禾同志，给我请过来！”
“我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要让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讲讲她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