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养个十年八年的
皇宫广场上,摆开了数百张案几。
烈日当头,明晃晃地照着。
案几后面,坐满了从京城各处召集来的读书人。
有衣着光鲜的国子监生,也有衣衫洗得发白的落魄秀才。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龙椅被搬到了广场的高台上,赵楷端坐其上,亲自监考。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在他身侧,那张属于杨尘的太师椅上,空无一人。
可那张椅子,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发卷。”
赵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太监们立刻将一份份崭新的试卷,分发到每个考生手中。
那些世家出身的国子监生们,迫不及待地展开试卷,准备来一场引经据典,挥斥方遒。
可只看了一眼,他们所有人都懵了。
没有诗云子曰。
没有经义策论。
试卷上,只有一道道让他们头皮发麻的题目。
“一石米从江南水运至京城,途耗几何?遇漕帮抽分、官吏勒索,又耗几何?最终入京仓,所剩几何?”
“黄河大堤,长三百里,高三丈,底宽五丈,顶宽一丈,问,共需土方几何?民夫几何?耗时几何?钱粮几何?”
“京城有民百万,日耗柴米油盐几何?若遇战事围城,城中存粮,可支几日?”
……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这跟圣贤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一群平日里只会风花雪月的世家子弟,看着这些题目,只觉得头晕眼花。
算盘?他们会用。
可这复杂的计算,这闻所未闻的题目,让他们的大脑,瞬间变成了一团浆糊。
一个个抓耳挠腮,汗如雨下,手中的笔,重如千斤。
然而,另一边。
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寒门学子,那些看了杨尘下令印刷的《算术》与《格物》的落第秀才们,却像是打了鸡血。
这些题目,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
这些年,他们走南闯北,为了生计,什么没干过?
在码头当过苦力,算过货物的损耗。
在工地帮过工,算过土方的体积。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微言大义,但他们懂,一文钱能买几个馒头,一个家要多少米才能过冬!
“唰唰唰——”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广场上汇成了一曲动人的乐章。
高台上,赵楷看着这泾渭分明的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治理天下,靠的不是那些空洞的道理。
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
原来,他一直倚重的世家门阀,引以为傲的文官集团,竟是一群连账都算不明白的废物!
而那些被他,被整个朝廷鄙夷、忽视的底层泥腿子,身体里却蕴藏着如此惊人的能量!
他忽然明白了杨尘的用意。
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混合着羞愧,冲击着他的内心。
就在这时,杨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高台之上。
他看都没看赵楷,只是扫了一眼底下奋笔疾书的寒门学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对着身后的王安石,淡淡地开口。
“榜单,可以提前拟了。”
“凡能答出三题以上者,直接录用。”
“前三百名,即刻上任。填入六部,顶替那些‘告病’的官员,暂代其职。”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全场,死寂。
紧接着,是冲天的欢呼!
那些寒门学子,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跪倒在地,冲着高台的方向,拼命磕头。
“谢太上皇恩典!”
“学生,愿为太上皇效死!”
……
宰相府。
吏部尚书裴矩,正与十几名告病在家的世家老臣,开怀畅饮。
“哈哈哈,痛快!”
“我等今日集体告病,六部衙门,怕是连个批红的人都找不到了吧?”
“看那杨尘,还如何嚣张!”
“没了我们,他那新政就是一句空话!整个大乾都得瘫痪!到时候,还得请我们回去!”
众人纷纷举杯,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老……老爷!不好了!”
“太上皇……太上皇他……他在皇宫广场,开了恩科!”
“什么?!”裴矩手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他……他把那些泥腿子,全都招进六部了!”
“咣当!”
裴矩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们所谓的罢工威胁,非但没有让杨尘屈服。
反而,亲手把自己的饭碗,给让了出去!
……
第二天,那些“告病”的官员们,全都慌了。
他们纷纷上书,表示自己经过调养,神医妙手,已经痊愈,恳请陛下恩准,即刻回岗,为国分忧。
奏折递到御书房。
赵楷看着这些无耻的嘴脸,气得发笑。
他拿着奏折,跑到杨尘面前。
“爹,你看,这些人都说病好了。”
杨尘眼皮都没抬。
“那你去告诉他们。”
“病去如抽丝。”
“各位爱卿,还是多养养吧。”
“养个十年八年的,不急。”
赵楷领命而去。
一场席卷整个大乾官场的朝堂大换血,就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强硬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新上任的官员们,虽然手忙脚乱,错误百出。
但在宰相王安石的统筹下,在那些清晰明了的《算术》与《格物》的指导下。
整个大乾的政务系统,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后,竟然奇迹般地,开始重新运转。
甚至……
效率比以前更高了!
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因抄家灭族而噤若寒蝉的氛围,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被一股新的暗流所取代。
一场针对太上皇杨尘的舆论风暴,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铺天盖地的方式,席卷了整座都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起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说法。
“听说了吗?那杨尘,根本不是什么帝师,他是个妖人!”
“没错!太后被他妖术蛊惑,咱们的陛下,如今就是个傀儡!”
“长此以往,我大乾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