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急救
"爷爷!"
老爷子的眼珠在眼眶里慢慢转回来,找到姜灵的脸。他的嘴动了动,声音像从地底下漏出来的风:"老四……老四他要……"
"别说话!"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来。血压计套上胳膊,数字蹦出来——高压197,低压115。急救医生的眉头拧成一团,手上的动作没停,降压药、心电监护仪、氧气面罩,一套流程走得又快又狠。
老爷子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手从担架边伸出来,在空中乱抓。姜灵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瘦,皮肤上全是老年斑,骨节突出,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枯枝。
"灵丫头……"
"我在。"
"他们……都要走……"
"没人走。"姜灵的声音在抖,但她咬住了牙根,把那股抖硬生生压下去,"谁敢走,我废了谁。"
老爷子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救护车的警笛声划破夜色。
沈瞳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灯还亮着。他是走着来的——从葛家主宅走到市中心医院,四公里多,他穿着那件旧卫衣,帽子拉上了,路灯下只看得见下巴和嘴唇的轮廓。
他的身体还没养好。四公里的路走得他额角沁出细汗,锁骨下的伤口隐隐发疼。推开急诊室大门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呛进鼻腔,和走廊里的人造暖气混在一起,让他打了个干呕。
姜灵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的姿势很僵硬,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一团纸巾,纸巾已经被拧成麻花。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是那种没让泪掉下来、硬生生逼回去的红。
沈瞳在她旁边坐下。
椅子是凉的。塑料坐面上有一道裂纹,磕着大腿。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姜灵接了。喝了一口,又放下。水瓶攥在手里,塑料被她捏得变形,咔嗒咔嗒响。
"高血压引发的急性脑血管**。"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医生说暂时没有出血灶,但血压控制不住的话随时可能爆。"
沈瞳点了一下头。
"姜维平打电话来跟他说要带资产投周家。三房也联系了周家。五房的媳妇被人拍到在跟周家的人吃饭。他小孙侄去了省城,多半也是去见周家的人。"姜灵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低到最后像在自言自语,"四天。才四天。周家一动手,他们就全散了。"
沈瞳没接话。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叠检查单。他的目光扫过走廊,找到姜灵。
"家属?"
"我是。"
"血压降下来了,人清醒了。今晚留院观察,明天做个脑部CT排查一下。老人家情绪不能再受刺激了,这种血压水平,再来一次——"
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所有人都听得见。
姜灵点头。"我守着他。"
医生走了。
姜灵站起来,要往病房走。走了两步,停住,转过头看沈瞳。她的眼窝深陷,颧骨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发青。
"你也回去歇着。别在这耗。"
沈瞳站起来。
他没有往医院门口走。他跟着姜灵,走进病房。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把陪护椅,一台心电监护仪。仪器的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曲线,一下一下,像一条疲惫的蛇在爬行。
姜老爷子靠在床头,氧气面罩覆着口鼻,露出外面的眼睛半睁半闭。他的脸色比在担架上的时候好了一点,从灰白变成了蜡黄,嘴唇有了一丝血色。输液管扎在手背上,胶布的边缘翘起来,底下的皮肤泛着紫。
他看见沈瞳进来。
浑浊的老眼移动了一下,从姜灵的脸上移到沈瞳的脸上。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浊响,像是想说话。
沈瞳走到床边,站定。
他没拉椅子坐下。他就那么站着,垂着手,低头看着**这个八十三岁的老人。这个他认识不到半年的人。这个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落脚点的人。
"老爷子。"
老爷子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输液管跟着晃。他的手指勾了勾,像在招沈瞳靠近。
沈瞳弯下腰。
老爷子摘掉氧气面罩,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一缕烟:"小沈……姜家的人……心散了……"
"我知道。"
"老头子一辈子没求过人。"老爷子的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顺着皱纹的沟壑往鬓角流,"今天求你——"
"老爷子。"沈瞳伸手把氧气面罩重新给他扣上。他的手指碰到老人干燥粗糙的面皮,那触感像摸一张老树的皮,裂纹纵横,每一道裂纹里都填着年月。
"放心。有我在,姜家倒不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在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里几乎听不见。
老爷子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只胳膊是真实的。那点力气小得可怜,沈瞳感觉像被一片树叶压了一下。
老人的眼睛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依然一下一下地爬着,频率稳了一些。
沈瞳直起腰。
他走到病房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医院在青云市的中心位置,六楼的窗户能看到大半个城区。灯火疏疏落落,不像几天前那么密——有些店铺关了,有些工厂停了,整座城市像一个正在慢慢失去体温的人。
他的金瞳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底牌。
他确实还有底牌。不止一张。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陪护椅上守着老爷子的姜灵。她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匀——没睡着。
沈瞳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响,光线惨白。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号码存的名字是两个字——"老赵"。
他拨出去。
响了六声,接了。
"老赵,我需要见一个人。"
古董店在青云市老城区的尾巴上。
那条巷子叫裁缝巷,名字留到现在的,已经没有裁缝了。巷子两边是两排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墙皮脱落得像癞子头,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面。电线在楼与楼之间拉成蜘蛛网,上面搭着几条不知道谁晾的**,风一吹晃**,像投降的小白旗。
古董店夹在一家修锁铺和一家殡葬用品店中间,门脸窄到只能并排站两个人。招牌是块木头,上面用黑漆写着"博古斋"三个字,笔画已经剥落了一半,"博"字的右上角缺了一块,看起来像"傅"。
沈瞳推门进去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店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柜台后面一盏昏黄的台灯,灯罩是布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烟熏得发黄。台灯照着一双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极短的手,正在用一把小毛刷清理一只青铜爵的铜锈。
"赵叔。"
那双手停了一拍。
柜台后面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深褐色的脸。六十岁上下,长相普通到扔进菜市场会被人当成卖姜的。额头上有三道横纹,深得像用刀刻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总有一种没睡醒的倦意。但如果你盯着那双眼睛看久了,会发现倦意底下藏着一层极薄的锐——像包着布的刀。
"来了。"
老赵把青铜爵放下,毛刷搁在台面上。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拉链坏了,敞着。里面是一件灰色打底衫,领子拉得歪,露出锁骨上方一道老疤。那疤平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多年前被什么利器横着划过一刀。
他从架子上拿了两只茶杯,都是粗陶的,没有花纹。茶壶是铁的,壶嘴上挂着水渍。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瞳。
沈瞳没有坐。他靠在一只博古架旁边,手里接过茶杯,低头闻了一下——粗茶,带着一股焦糊味,像是茶叶在锅里杀青时火候过了。
"我刚从医院出来。"沈瞳说。
"老姜头?"
"高血压急性发作。人稳住了,但经不起第二次。"
老赵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喝。他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盯着杯子里打转的茶叶碎,像在看卦象。
"周家动的手。"不是问句。
"三天之内切断了三家所有的商业往来。银行、供应商、物流、渠道——一条不剩。姜家旁支已经开始接触周家了,葛家和陈家还撑着,但撑不了太久。"
沈瞳喝了一口茶。茶水烫嘴,他咽下去,滚烫的**从喉咙一路灼到胃里,那种热让他混沌了几天的脑子清醒了一截。
"金融战我不擅长。"他说。这句话他说得很直,没有铺垫。"我能打赢屠刚,但打不赢银行的系统和周家在省城经营了三十年的关系网。这不是拳头的问题。"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不是估量他的实力,而是估量他的清醒程度。一个能打赢天级强者的人,知道自己有打不了的仗,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不只是卖古董的。"
沈瞳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