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教堂异样
"ST"开头的是眼组织,"BN"开头的是骨髓样本,"NV"开头的……他写了三个问号。
沈瞳把便条折好,塞进口袋。
车过省界收费站时,天开始飘雨。细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去,世界模糊一秒,又清晰一秒。
"还有四十公里。"姜灵看了一眼导航。
沈瞳嗯了一声,闭上眼。不是睡觉,是在养神。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像在做某种内功调息。姜灵不打扰他,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确认后面没有跟车。
雨越下越大。
导航提示前方右转,进入旧临路。这条路没有路灯,两侧是荒掉的农田,田里的草长到齐腰高,雨水把泥路冲出一道道沟。帕萨特的底盘刮着泥浆,发出吱吱的响。
姜灵把车速降到二十码。
路尽头,雨雾里露出一座建筑的轮廓。尖顶,灰墙,十字架的剪影像一柄生锈的剑插在天幕上。圣恩堂。
教堂比卫星图上看起来更旧。墙面的灰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红砖也被雨水泡得发黑。正门的木门板只剩一扇,另一扇歪在台阶下面,上面长满了青苔。门楣上的拉丁文已经分辨不清,只剩几个残破的字母被刻在石头里。
教堂旁边确实有一排平房。水泥墙,铁皮顶,窗户用报纸糊着。沈瞳的目光扫过去——他没开重瞳,但裸眼也能看出地上有轮胎印,新鲜的,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还在。
"有人来过。"他说,"不超过一周。"
姜灵把车停在离教堂五十米远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熄火。雨声瞬间变大,像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倒水。
她从后备箱取出两把伞和那把短刃。短刃别在腰后,外面套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她递给沈瞳一把伞,沈瞳摇头,直接推门下车。
雨浇在他身上,衣服瞬间湿透。他站在雨里深吸一口气,像在闻空气里的味道。
三秒后,他的眉头皱了。
"有药味。"他说,"苦杏仁。还有福尔马林。很淡,被雨冲过了,但还在。"
姜灵的指尖摸上腰后的刃柄。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沈瞳往前走,姜灵跟在他右侧半步。他伤在右眼,右侧是盲区,她补在那里,像一块拼图填进缺口。
他们一起走向那座教堂。
雨水顺着尖顶的十字架流下来,在台阶上汇成一道细流,流进正门敞开的黑暗里。
沈瞳踏上台阶的时候,左眼的金光轻轻一跳。
他停了一下。
教堂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呼吸声。
很微弱。很慢。
像一个人已经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
风啸天是在第三天夜里逃回风家的。
他从姜家后门被放出来的时候,半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左手腕戴着警方出具的取保候审手环。那手环是塑料的,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风啸天觉得它比铁镣还重。
他是花了六十万保释金才出来的。钱是风家老太太打的,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滚回来。"
他确实滚回来了。
从省道转入风家庄园的私路时,天还没亮。车灯照出两侧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风里翻来翻去,背面发白,像一只只攥紧又松开的手。风啸天坐在后座,司机是临时雇的,不认识他。他不敢用风家的司机,怕被人半路堵。
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庄园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风啸天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门口停着十几辆车。不是风家的车。车牌他认识——三辆是葛家的,两辆是陈家的,还有四辆是姜家安保公司的商务车。剩下几辆挂着公牌,蓝底白字,是执法部门的。
庄园的铁门开着,没有门卫。门卫亭里的灯是灭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盖着红章,风啸天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红章的形状他认得——法院的。
"停车。"他说。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风啸天没有下车,他透过车窗往里看,看见庄园主楼的灯全亮着,一楼大厅的落地窗像一面巨大的发光屏幕,里面有人影在走动。他想看清,脖子伸得太长,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风家老太太的号码。
"奶奶——"
"你在门口?"老太太的声音干枯,像枯枝被折断。
"我——"
"进来。人都在等你。"
电话挂了。
风啸天坐在车里,手指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忽然想打开车门跑,往回跑,跑到哪里都行。省城、隔壁市、外省——跑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一个名字,当一个废物也好过进这道门。
但他的腿不听话。
那条被沈瞳踹过的腿到现在还是麻的,膝盖的软骨碎了一块,骨科医生说要做手术,他还没做。他的腿不允许他跑。
"走。"他对司机说。
车慢慢驶进庄园。
主楼门口站着两排人。左边是葛家的人,领头的是葛月容的父亲葛鸿远,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右边是陈家的人,陈凝雪的叔叔陈齐山带着三个随从,手上拎着一只公文包,公文包的拉链没拉,里面露出文件的边角。
姜家没派家主来,来的是安保队长老周和两个法务。老周的胳膊上还裹着绷带——订婚宴那晚他被死士砍了一刀,骨头没断,肉开了口。
风家这边只有老太太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
她八十一岁了,头发全白,脊背弯成弓形,拄着一根红木拐杖。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像出殡时穿的。
风啸天从车上下来,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厅。
他看见葛月容了。
她站在葛鸿远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妆。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上次见面时尖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像石头从皮底下往外顶。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红,没有泪痕。那种干燥比哭更让人害怕。
风啸天站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想叫她名字,想说"月容我——"
葛月容看着他。
"跪下。"她说。
声音不大。大厅里的人全听见了。连老太太拐杖触地的声音都停了一拍。
风啸天没跪。他的膝盖是碎的,物理上跪下去会疼得失声,但真正让他没跪的不是疼——是面子。风家在青云市经营三代,从矿业起家,到地产,到金融,这座庄园是八几年建的,主楼大厅铺的是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吊灯是从维也纳运来的水晶。他是风家长孙。他没在自己家的大厅里给任何人下过跪。
葛鸿远开口了。他的声音像砂轮,粗,慢,每个字都带着打磨过的重量:"风啸天。鹿鸣山庄那晚的毒理报告出来了。你给月容下的是混合制剂,里面有三唑仑和一种管制类精神药物。公安那边的鉴定书我带了,签字画押的。你要不要看?"
风啸天的脸抽搐了一下。
陈齐山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递给旁边的法务。法务接过,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一个段落上——那是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风啸天的声音被白纸黑字印在上面:"你不签,今晚你就走不了这个门。"
"你以为葛家能拿我怎样?"
"你喝了那杯酒,就由不得你了。"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吊灯上的水晶坠在微风里碰出的细响。
风家老太太闭上了眼。她的拐杖在大理石上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棺材钉子往木头里钻。
"跪。"老太太说。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风啸天的身体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看着自己的奶奶——这个从他三岁起就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庙会的女人,这个在他十八岁时把风家三成股份写进他名字的女人——她说了"跪"。
他的膝盖碎骨发出咯吱一声,人已经矮下去了一截。
不是自愿。是条件反射。这个家里,老太太的话是天。
"扑通"一声闷响,肉和骨头撞在大理石上。风啸天跪了。碎骨错位的痛从膝盖蹿到髋骨,他半声没吭,牙咬得死紧,血从牙龈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月容。"他终于喊出口。声音不像人声,像锈铁被弯折时发出的嘎吱。
葛月容走上前两步。她低头看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依然是干的,干到像沙漠里的石头。
"你下药害我的时候,"她说,每个字都轻得像针尖落在丝绸上,"可想过今天?"
风啸天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没有。想说当时喝了酒,脑子不清楚。想说是旁边的人怂恿的,不是他的主意。想说那杯酒里的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他有一百个理由,每一个都烂,每一个都不值得说出口。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嘴张着,像一条被摔在岸上的鱼。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步子有点不稳,像身上带着还没长好的伤。轻的那个跟得很紧,像一片影子贴着另一片走。
沈瞳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