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江聿-孟楠(九)
何微的办公室很简单,但不简陋。
推门进去,干干净净,桌上几份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阳光映射在绿萝上。
田蕊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整个人就那样靠着孟楠,没什么精神。
常迎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田蕊的手,没松开过。
江聿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手上把玩着一串类似于白玉的手串,指腹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那串珠子看起来很普通,但常迎多看了两眼,能看得出来,那个手把件价值不菲。
何微拿出一次性纸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到田蕊面前:“喝杯水,缓一缓。”
田蕊接过水杯,声音很轻:“谢谢。”
何微笑了笑,笑容不大,但很自然。
她转过身,又折回饮水机旁,接了第二杯水。
她端着水杯走到门口,递给江聿。
“喏。”
江聿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立刻接。
何微就那么举着,也没催,脸上带着一点笑,等着他接过去。
孟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何微递水的姿态,她看江聿的眼神,还有那杯水举在空中的那几秒,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不简单。
不是客气。不是礼貌。
是那种......她在看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
是仰慕?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孟楠分不清。
但她想,像江聿这种男人,大概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这样看他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但江聿没有看何微。
他的视线越过那杯水,落在了孟楠身上。
孟楠对上他的目光,怔愣一瞬。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酸。
她下意识把头别开,看向窗外。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盯着那片叶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看我?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就来了:看了又怎样。
江聿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水。
他轻道了声‘谢’。
何微笑了笑,收回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微稳步走到田蕊对面落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微的气质很淡,她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女人,但你多看两眼,就会发现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那种力量,和江聿身上的某种东西很像。
孟楠看着何微,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又重了几分。
不是嫉妒,只是觉得,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他站在同一个频率上。
一样的克制,一样的从容,一样的......让人够不着。
何微眸光沉静地看了田蕊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
“好点了吗?”她声音很平,让人感觉很安心。
田蕊眼眶还有些红,吸了吸鼻子,正了正神回视何微,点了点头。
何微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靠回椅背,语气不疾不徐:“田蕊,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田蕊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哑:“我妹妹生病了,需要三十万做手术,我爸拿不出这么多钱,就......就把我许给了李家,收了人家的彩礼。”
何微听着,没有打断。
“李家的儿子比我大十几岁,”田蕊继续说,“之前有过一个老婆,被打跑了,村里人都知道,我不可能嫁给他,但是我爸说......我要是不嫁,妹妹的病就没钱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何书记,我不能为了妹妹的病,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可我妹妹的病,也不能不管。”
何微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妹妹的病,应该用正规渠道解决,医保、大病救助、临时救助,这些政策我会让人去查,能申请的都申请上。”
田蕊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何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何微继续说:“至于李家那边,收了彩礼不意味着你就要嫁,强逼结婚,法律上站不住脚,你不想嫁,没有人能逼你。”
她顿了顿,语气放低了一些:“但是田蕊,这件事不会今天就了结,你爸那边,李家那边,都得慢慢谈,你要有心理准备。”
田蕊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纸杯。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门忽然被敲响了。
“何书记,”一个工作人员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微妙,“李村长来了,还带了六七个人,说是要跟您谈谈田家的事。”
何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六七个人?”常迎在旁边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皱了起来。
田蕊的脸色白了一瞬,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孟楠在旁边握住她的手,像是在说‘别怕’。
何微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声音冷肃:“让他们进来吧。”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何书记,要不要叫......”
“不用,”何微打断他,“让他们进来。”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七八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孟楠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江聿。
他靠在门框上,手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目光落在走廊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孟楠说不上来为什么。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可她心里那根弦,忽然就没那么紧了。
何微迈步走到办公桌后面站定。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腆着肚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身后跟着六七个人,有老有少,个个面色不善,一进门就把不大的办公室塞得满满当当。
“何书记,年轻啊。”李村长一进门就先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寒暄,但那股子轻慢谁都听得出来,“早就听说新来的书记年轻有为,今天一见,果然年轻。”
何微没有坐下,站在原地,声音平稳:“李村长,有什么事坐下说。”
李村长没坐。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大,像是故意在试探什么。
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挪了挪,把何微办公桌前的空间占了大半。
“何书记,田家的事,是我们村内部的事。”李村长把‘内部’两个字咬得很重,“你刚来,可能不太了解情况。田涛收了彩礼,闺女不想嫁,这说不过去吧?”
“强逼结婚,法律上说不过去。”何微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孟楠注意到,她的手已经放到了桌面上,指尖轻轻压着桌沿。
李村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何书记,你跟我说法律?在别山村,我的话就是法律。”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但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微的脸色骤沉:“李村长,注意你的措辞。”
“我措辞怎么了?”李村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脸上的笑也收了收,“何书记,我告诉你,我在别山干了二十多年村长,镇上的书记换了六任,每一任来了都要跟我说法律,最后呢?最后都得坐下来跟我好好谈,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整个人几乎贴到了办公桌前。
他个子不高,但那个架势,像是要把何微整个人吞进去。
“因为别山村,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