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房里众人的夜晚(三)
房间里的一切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简陋的客房。她看见墙壁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壁画,看见房梁上垂下陈旧的红绸,看见梳妆台的铜镜里映出一个穿着戏服的身影——
那是她自己。
穿着大红色的戏服,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头上戴着的正是这个羊头面具。
“戴上它……”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像是很多人重叠在一起的呓语。
“戴上它,你就是戏台上的主角……”
程雪的呼吸变得急促。理智在尖叫着让她扔掉面具,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她。
戴上它,你就不会害怕了。
戴上它,你就能看懂那些符文了。
戴上它,你就能……变成更重要的人。
她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把面具凑近脸庞。
就在面具即将触碰到脸的瞬间——
“笃笃。”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克制。
程雪猛地回过神,面具“哐当”一声掉在**。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惊恐地看着房门。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温和、客气,带着笑:
“程小姐,今晚村口有戏台子,一起去听戏呀。”
是村长的声音。
程雪捂住嘴,不敢出声。她想起规则第五条:钟响后紧闭门窗,不得外出。
但现在可是半夜!
“程小姐?”村长的声音还在门外,“三面羊神最爱听戏了,今晚的戏班子可是从外头请来的,唱的是《破羊女》全本。错过可就可惜了。”
程雪缩在**,一动不敢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罢了,既然程小姐不想听戏,那就算了。”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程雪刚松一口气,却听见脚步声停在了隔壁房门外。
“苏小姐?今晚有戏台子,一起去听戏呀。”
然后是下一间:
“江先生?今晚有戏台子……”
村长挨个敲遍了六扇门,没有一个人回应。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程雪以为他走了,刚想躺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咿呀——”一声长调。
是戏班子开嗓的声音。
紧接着,铜锣“哐”地一响,唢呐起了个高调,二胡声凄凄切切地拉响起来。
一个半男不女的声音在走廊里开唱:
“周口村,三面羊,年年祭祀求丰穰。外乡女,破腹出,从此不做人间娘——”
声音尖细诡异,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第一年,献娇娥,羊神笑纳赐粮多。第二年,献美妇,村中老少皆饱腹——”
所有房间里的人都醒了。
江北辰吓得用被子捂住头,浑身发抖。
沈玥睁开眼睛,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术器上。
王得发迅速坐起,摸出眼镜戴上。
冷天云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竖起了耳朵。
苏念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二宝也醒了,趴在她肩头,警惕地看着门口。
走廊里,林恒依然闭着眼睛,像是睡得很沉。
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程雪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是有生命一样,直往脑子里钻。
“第三年,无女献,羊神怒目降灾变。村长跪,村民求,自家女儿也作祭酒——”
唱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住了。
死寂。
程雪从指缝里往外听,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等了足足一分钟,才敢慢慢放下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咿呀——!”
那声音突然在她门外炸开,近得就像贴在门板上唱:
“如今又有客来到,不知谁肯做羊肴?戏台已搭锣已敲,只等新娘披红袍——!”
程雪吓得从**滚下来,跌坐在地。
而就在她落地的瞬间,她看见房梁上有什么东西垂了下来。
不是蛇。
而是一个羊头面具。
和她梦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面具用一根红绸吊着,在她面前缓缓旋转。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命令。
程雪的呼吸停滞了。
她看着那个面具,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又响起了那个重叠的声音:
“戴上它……”
“你就是今晚的主角……”
“唱完这场戏,你就安全了……”
程雪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她慢慢站起身,伸手抓住那个面具。
红绸自动解开,面具落入她手中。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把面具戴在了脸上。
木质的面具紧紧贴合皮肤,那些羊毛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透过空洞的眼眶,她看见的世界变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滤镜。
她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村长正站在那儿。
他穿着那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羊头手杖,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看见程雪脸上的面具,他的笑容加深了。
“程小姐终于想通了?”村长温和地问,“愿意去——唱戏了?”
程雪张了张嘴,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
“愿为羊神……唱一曲……”
声音嘶哑、怪异,像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村长满意地点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雪迈步走出房门。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在她身后,丙字房的抽屉自动打开了。
里面的羊皮纸缓缓展开,纸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暗红的光。
而右下角的三头羊图案,六只眼睛同时转向门口的方向。
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
走廊墙角,林恒“恰巧”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像是被吵醒了又很快睡去。
他闭着眼睛,听着程雪的脚步声和村长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渐行渐远。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他才缓缓睁开眼,看着空****的走廊,轻轻叹了口气。
“自作孽,不可活。”
低声说完这六个字,他走进房间里,整理一下床铺,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当苏念推开房门时,走廊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意。她第一眼就看向墙角,也就是林恒昨晚躺的地方,此刻空****的,只有他画的那个白圈还留在地上。
而此时丙字房的门虚正掩着,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仿佛里面有什么危险一般。
苏念的心沉了下来,虽然他不喜欢程雪,但毕竟是一个团队的。她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里,只见林恒正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系着鞋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苏小姐?这么早?”
“程雪呢?”苏念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房间。
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没有程雪留下的任何私人物品。
就仿佛她从未住进来过一样,没有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