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唐诗赏析

【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

岑参

君不见走马川①,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②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③西见烟尘飞,

汉家④大将西出师。将军金甲夜不脱,

半夜行军戈相拨⑤,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⑥旋作冰,

幕中草檄⑦砚水凝。虏骑闻之应胆慑,

料知短兵⑧不敢接,车师⑨西门伫献捷。

【注释】

①走马川:又名左末河,即今新疆车尔成河。行:诗歌的一种体裁。

②轮台:地名,在今新疆米泉县境内。封常青将军府驻在这里。

③金山:指天山主峰。

④汉家:唐代诗人多以汉代唐。

⑤戈相拨:兵器互相撞击的声音。

⑥连钱:马斑驳的毛色。

⑦草檄(xí):起草讨伐敌军的文告。

⑧短兵:指刀剑一类武器。

⑨车师:蘅塘退士本作军师。车师为唐安西都护府所在地,今新疆吐鲁番县。

这诗和《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写于同一时期,写的是同一件事,也是送给封常清的。但写作方法和侧重点则与《轮台歌》有所不同,但同样是一首爱国主义战歌。

走马川又名左末河(且末河),即今新疆境内之车尔臣河,距播仙城(左末城)五百里。行是诗歌体裁之一。全诗可分三段:第一段从开头至“随风满地石乱走”;第二段从“匈奴草黄马正肥”至“幕中草檄砚水凝”。最后一段“虏骑闻之应胆慑”到最后结尾。

第一段一开始就点明征战地点的地理环境渲染环境气氛。首先用歌行体常用的揭示性语句“君不见”开头,提醒读者注意下面的特异情况:这次出征将经过走马川、雪海边,穿进戈壁沙漠。“平沙莽莽黄入天”,这是典型的绝域风沙景色,狂风怒卷,黄沙飞扬,遮天蔽日,迷迷蒙蒙,一派混沌的景象。这几句表面上未写风,而是通过黄沙蔽天来点明狂风的猛烈程度,不言风而风在其中,到“轮台”三句才写边塞特有的风。这是白天的景象。“轮台九月风夜吼”亦如“胡天八月即飞雪”一样出人意表之外。在南方,九月正是天高云淡,登高揽胜的佳日良辰,而轮台的九月之夜,风已经怒吼了。一“吼”字描写风声之大有如猛兽咆哮,简直可使初到边塞的人闻“风”丧胆。“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对风由暗写转入明写,行军由白日而入黑夜,风“色”是看不见了,便转到写风声。狂风象发疯的野兽,在怒吼,在咆哮,“吼”字形象地显示了风猛风大。接着又通过写石头来写风。斗大的石头,居然被风吹得满地滚动,再著一“乱”字,就更表现出风的狂暴。“平沙莽莽”句写天,“石乱走”句写地,三言两语就把环境的险恶生动地勾勒出来了。翁方纲云:“嘉州之奇峭,入唐以来所未有。又加以边塞之作,奇气益出。”(《石洲诗话》)用“奇峭”、“奇气”来评论岑诗是相当中肯的。这一段写黄沙漫天,狂风怒吼,碎石乱走,写得有声有色,使人如闻其声,如见其状,如临其境,真是奇而又奇。但又不是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出奇,而是“奇而入理”,“奇而实确”,是“耳闻目见得之,非妄语也。”

第二段写匈奴进犯,大将出师,寒夜行军。古代我国西北少数民族奴隶主武装经常趁草黄马肥之时,向南侵犯我国边境,掠夺牛马羊群及其他物资,这几乎是有规律性的,因此常发生边塞战争。“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敌军兵马所到之处,烟尘漫天,说明敌军来势凶猛,“烟尘飞”三字,形容报警的烽烟同匈奴铁骑卷起的尘土一起飞扬,既表现了匈奴军旅的气势,也说明了唐军早有戒备。在强敌压境,形势危急之时,“汉家大将西出师”了。只用了七个字就表现了唐军出师场面的气派,唐军的声威,预示这次战争必将取得胜利。 “将军金甲夜不脱”,金甲就是《白雪歌》中“都护铁衣冷难着”的那种铁衣,“冷难着”,偏要“夜不脱”,说明军情紧急,不可能在夜晚解甲系马,舒舒服服地休息;即使休息也是很短暂的。这个细节表现了将军的坚毅、刚强、勇敢,有把困难踩在脚下的英雄气概,为最后胜利预作铺垫。这使人产生这样一种旨定性的推测:有这样坚毅刚强的将士,还能有什么敌人不可摧毁呢? “半夜军行戈相拨”写半夜行军,从“戈相拨”的细节可以想见夜晚一片漆黑,和大军衔枚疾走、军容整肃严明的情景。这是一支纪律严明、斗志昂扬的劲旅。这个细节描写真切动人,突出了唐军的战斗力。这种半夜行军如果是在天气良好的条件下,也还不算最艰苦;然而现在却是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严寒天气夜行军。把无形的风比作有形的刀;冷,是无形、无色、无声的一种触觉,不能从人的感官察觉,把寒风吹来的冷觉用刀割来形容,构思奇妙。呼应前面风的描写;同时也是大漠行军最真切的感受。岑参通过人们生活中容易体验的刀割之痛来让人们领悟到塞外风雪严寒的程度,是用已知喻未知。

“马毛带雪”三句是用另外的细节描写来表现天气严寒。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天气,马也应感到寒冷的。战马在寒风中奔驰,那蒸腾的汗水,立刻在马毛上凝结成冰。诗人抓住了马身上那凝而又化、化而又凝的汗水进行细致的刻划,以少胜多,充分渲染了天气的严寒,环境的艰苦和临战的紧张气氛。马犹如此,人何以堪。但将士们并无愁惨嗟怨之情,突出了唐军将士士气旺盛,有藐视一切困难的大无畏精神。“幕中草檄砚水凝”,幕中的气温高于幕外,砚水尚且凝结成冰,难以草檄,则幕外之寒可想而知了。行文至此,诗人巧妙地抓住了这个细节,笔墨酣畅地表现出将士们斗风傲雪的战斗豪情。这支劲旅使敌军闻之心惊胆寒,不敢接战。唐军奏凯而还。犹如水到渠成,乃是战事发展的必然结果。“车师西门伫献捷”,亦是顺理成章,人们意料中事。

全诗句句用韵,三句一转,韵位密集,换韵频数,节奏急促有力,情韵灵活流宕,声调激越豪壮,有如音乐中的进行曲。全篇奇句豪气,风发泉涌,由于诗人有边疆生活的亲身体验,因而此诗能“奇而入理”,“奇而实确”,真实动人。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岑参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里,汉兵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这首诗可分四段:前六句为第一段;第七句至第十句为第二段;第十一句至第十四句为第三段;最后四句为第四段。

第一段写大战发生前两军对峙的紧张局势。起句点明唐军驻地在轮台,时间是夜晚。轮台的位置和景况,岑参在《轮台即事》诗中说:“轮台风物异,地是古单于。三月无青草,千家尽白榆。”另在《首秋轮台》中写道:“异域阴山外,孤城雪海边,秋来唯有雁,夏尽不闻蝉。”可见轮台很荒凉,是一座孤城。但由于它的位置在阴山外,雪海边,靠近边塞前线,是军事要地。角声是军队集合的信号。连夜吹角,角声打破了山城的沉寂,说明出征在即。“轮台城北旄头落”。城北,指轮台城以北的边塞地区。“旄头”就是髦头,又称昴星,为二十八宿之一。昴星分野在西北,西北为胡地,故又叫“胡星”。《史记·天官书》:“昴为髦头,胡星也。”古人将旄头星作为胡人的象征。认为旄头跳跃,主胡兵大起;而“旄头落”则主胡兵败亡。这里并非实指,而是以虚拟实。岑参并未真正看到旄头星降落。一者是夜间出兵,可以观测星象,故写“旄头落”,是合理的。二者通过想象中的“旄头落”,预示胡兵必败,唐军必胜。角声一响,旄头就落,形成一种声势,创造一种气氛,笼罩全篇,读者为之精神一振。

为什么要连夜出征:只因为“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渠黎,汉西域国名,在今新疆轮台东南。金山即阿尔泰山,在新疆北部,蒙古人民共和国西部。此处当是泛指塞外山脉。军情紧急,羽书飞驰,敌军已向内地进犯,从戍楼西望,黑色烟尘冲天,汉兵已驻扎在轮台城北,与“已在金山西”的胡兵两军对垒,剑拔弩张,形势严峻,大战有一触即发之势。这一段已将战争气氛渲染得淋漓尽致了。

第二段写唐军出征与交战。“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旄,旄节,军权的象征。唐时,节度使皆拥旄节。以专制军事。上将持旄节亲率大军出征,非同小可,拂晓时分,千军万马,吹着羌笛,开赴前线。四处鼓声雷动,雪海为之翻腾;三军喊声震天,阴山为之震动。作者运用浪漫主义的夸张手法,极言战斗之激烈,唐军战士之英勇,军威之强盛,声势之雄壮,可以所向披靡。有这样的军队,“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左传》)

第三段写敌军强大,战争惨烈。“虏塞兵气连云屯”,极言敌军也集结了强大的兵力进犯。以敌军之强大反衬唐军更强大。如果把虏军写得兵少力弱,不堪一击,那唐军战士也算不了什么英雄好汉,因为对手本来就不行嘛!现在虏军“兵气连云屯”,而唐军竟能战而胜之,可见唐军强大无与伦比。但战争总是免不了有伤亡的。“战场白骨缠草根”,这是常见现象。杜甫也指出过:“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兵车行》)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唐军要赢得胜利,并非不费吹灰之力,更不能说一点伤亡也没有。这是诗人正视战争现实的表现。但诗人也没有大肆渲染战争的恐怖,也没有将诗的情调转入低沉,而是针对自然环境的特点,继续运用夸张的手法,极写“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剑河,在今新疆境内。《新唐书·回鹘传》:“青山东,有水曰剑河,偶艇以渡,水悉东北流”。沙口,地址不详。诗人们写南方雪花,常以杨花点点来比拟。而剑河的雪不是雪花,而是雪片,而且面积“阔”,显出边塞风光的奇特壮观,带有粗豪的特色。而尤为奇峭的则是写“石冻马蹄脱”。本来很硬的石头,经严寒冰冻后,竟可使坚硬的马蹄脱落,真令人惊骇。在如此异乎寻常的艰苦条件下,要战胜强虏,则唐军将士的英勇顽强,不怕牺牲,不畏艰苦的精神就十分明显了。所以诗人写战争之激烈,自然条件之恶劣,都是用烘托手法以突出唐军的形象。

第四段,祝贺凯旋,兼颂亚相军功。封常清于天宝十三载以节度使兼摄御史大夫。在汉代御史大夫位次于宰相,故称亚相。言封常清为勤王而以苦为甘,“誓扫胡尘不顾身”,黄沙百战,奏凯班师,其丰功伟绩,使古代以边功著称的英雄也为之逊色。歌颂亚相,也是为了歌颂唐军,为盛唐时期国富兵强,国威远震而充满自豪感,表现了盛唐诗人奋发昂扬的气派。

诗中所写自然环境之恶劣,行军之艰苦,战斗的激烈,作者虽不一定随军纪实,但岑参有多年的边塞生活实践和边塞战争的经历,有充足的生活积累,这是他创作的源泉。加上他有丰富的想象力,在实践的基础上,运用浪漫主义的创作方法,通过艺术创造,才写出了如此瑰丽的诗篇。诗是通过艺术创造的艺术品,不是科学笔记。诗中所写金山、渠黎、阴山、雪海、剑河、沙口等地,彼此相距甚远,有可能是诗人泛指或借用,不一定是这次封常清征播仙行军的实际经过路线,似可不必一一落实。

在写作手法上,诗人以浓墨重彩,大笔挥洒,极力渲染唐军声威,环境恶劣,气氛紧张。又综合运用夸张、渲染、烘托、想象、象征等多种修辞手法,画面壮阔,气势雄浑,绘声绘色。我们读起来,似乎听到了催人前进的战斗的鼓声,听到了千军万马的喊杀声,地动山摇。仿佛看到了大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推进。诗中洋溢着爱国的战斗**和乐观进取的精神,充满着自豪感。

在岑参死后三十年左右,为他的诗集作序的杜确说:“南阳岑公声名尤著……属辞尚清,用意尚切……迥拔孤秀,出于常情。每一篇绝笔,则人人传写,虽闾里士度,戎夷蛮貊,莫不讽诵吟习焉”。足见其诗影响之广。而“迥拔孤秀”四字,若用以评此诗,尤为切贴。

寄左省杜拾遗

岑参

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诗题中的“杜拾遗”,即杜甫。岑参与杜甫在唐肃宗至德二年至乾元元年初(757─758),同仕于朝;岑任右补阙,属中书省,居右署;杜任左拾遗,属门下省,居左署,故称“左省”。“拾遗”和“补阙”都是谏官。岑、杜二人,既是同僚,又是诗友,这是他们的唱和之作。

前四句是叙述与杜甫同朝为官的生活境况。诗人连续铺写“天仗”、“丹陛”、“御香”、“紫微”,表面看,好象是在炫耀朝官的荣华显贵;但揭开“荣华显贵”的帷幕,却使我们看到另外的一面:朝官生活多么空虚、无聊、死板、老套。不是么?每天他们总是煞有介事、诚惶诚恐地“趋”(小跑)入朝廷,分列殿庑东西。但君臣们办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定了什么兴利除弊、定国安邦之策呢?没有。诗人特意告诉我们,清早,他们随威严的仪仗入朝,而到晚上,唯一的收获就是沾染一点“御香”之气而“归”罢了。“晓”、“暮”两字说明这种庸俗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这对于立志为国建功的诗人来说,怎能不感到由衷的厌恶?

五、六两句,诗人直抒胸臆,向老朋友吐露内心的悲愤。“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这两句中,“悲”字是中心,一个字概括了诗人对朝官生活的态度和感受。诗人为大好年华浪费于“朝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的无聊生活而悲,也为那种“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的木偶般的境遇而不胜愁闷。因此,低头见庭院落花而倍感神伤,抬头睹高空飞鸟而顿生羡慕。如果我们联系当时安史乱后国家疮痍满目、百废待兴的时事背景,对照上面四句所描写的死气沉沉、无所作为的朝廷现状,就会更加清楚地感到“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两句,语愤情悲,抒发了诗人对时事和身世的无限感慨。

诗的结尾两句,是全诗的(禁止)。阙事,指缺点、过错。有人说这两句是吹捧朝廷,倘若真是这样,诗人又何须“悲花落”、“羡鸟飞”,甚至愁生白发呢?很显然,这“圣朝无阙事”,是诗人愤慨至极,故作反语;与下句合看,既是讽刺,也是揭露。只有那昏庸的统治者,才会自诩圣明,自以为“无阙事”,拒绝纳谏。正因为如此,身任“补阙”的诗人见“阙”不能“补”,“自觉谏书稀”,一个“稀”字,反映出诗人对文过饰非、讳疾忌医的唐王朝失望的心情。这和当时同为谏官的杜甫感慨“袞职曾无一字补”(《题省中壁》)、“何用虚名绊此身”(《曲江二首》),是语异而心同的。所以杜甫读了岑参诗后,心领神会,奉答曰:“故人得佳句,独赠白头翁。”(《奉答岑参补阙见赠》)他是看出岑诗中的“潜台词”的。

这首诗,采用的是曲折隐晦的笔法,寓贬于褒,棉里藏针,表面颂扬,骨子里感慨身世遭际和倾诉对朝政的不满。用婉曲的反语来抒发内心忧愤,使人有寻思不尽之妙。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岑参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唐代以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为题材的好诗不少,并且各有特点。岑参的这首五绝,表现的不是一般的节日思乡,而是对国事的忧虑和对战乱中人民疾苦的关切。表面看来写得平直朴素,实际构思精巧,情韵无限,是一首言简意深、耐人寻味的抒情佳作。

这首诗的原注说:“时未收长安。”唐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起兵叛乱,次年长安被攻陷。至德二载(757)二月肃宗由彭原行军至凤翔,岑参随行。九月唐军收复长安,诗可能是该年重阳节在凤翔写的。岑参是南阳人,但久居长安,故称长安为“故园”。

古人在九月九日重阳节有登高饮**酒的习俗,首句“登高”二字就紧扣题目中的“九日”。劈头一个“强”字,则表现了诗人在战乱中的凄清景况。第二句化用陶渊明的典故。据《南史。隐逸传》记载:陶渊明有一次过重阳节,没有酒喝,就在宅边的**丛中独自闷坐了很久。后来正好王弘送酒来了,才醉饮而归。这里反用其意,是说自己虽然也想勉强地按照习俗去登高饮酒,可是在战乱中,没有象王弘那样的人来送酒助兴。此句承前句而来,衔接自然,写得明白如话,使人不觉是用典,达到了前人提出的“用事”的最高要求:“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邢邵语)正因为此处巧用典故,所以能引起人们种种的联想和猜测:造成“无人送酒来”的原因是什么呢?这里暗寓着题中“行军”的特定环境。

第三句开头一个“遥”字,是渲染自己和故园长安相隔之远,而更见思乡之切。作者写思乡,没有泛泛地笼统地写,而是特别强调思念、怜惜长安故园的**。这样写,不仅以个别代表一般,以“故园菊”代表整个故园长安,显得形象鲜明,具体可感;而且这是由登高饮酒的叙写自然发展而来的,是由上述陶渊明因无酒而闷坐**丛中的典故引出的联想,具有重阳节的节日特色,仍贴题目中的“九日”,又点出“长安故园”,可以说是切时切地,紧扣诗题。诗写到这里为止,还显得比较平淡,然而这样写,却是为了逼出关键的最后一句。这句承接前句,是一种想象之辞。本来,对故园**,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想象,诗人别的不写,只是设想它“应傍战场开”,这样的想象扣住诗题中的“行军”二字,结合安史之乱和长安被陷的时代特点,写得新巧自然,真实形象,使我们仿佛看到了一幅鲜明的战乱图:长安城中战火纷飞,血染天街,断墙残壁间,一丛丛**依然寂寞地开放着。此处的想象之辞显然已经突破了单纯的惜花和思乡,而寄托着诗人饱经战争忧患的人民的同情,对早日平定安史之乱的渴望。这一结句用的是叙述语言,朴实无华,但是寓巧于朴,余意深长,耐人咀嚼,顿使全诗的思想和艺术境界出现了一个飞跃。

【逢入京使】

岑参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岑参在唐玄宗天宝三载(744)进士及第后,过了六、七年的边塞生活。他擅长以七绝与七言歌行,反映边塞风光,其诗既洋溢风云之气,复流露儿女之情,为唐代边塞诗派的代表诗人。

《逢入京使》一诗,是岑参当天宝八载(749),首次从长安前往西域,充当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书记,于途中邂逅回长安的使者而作。诗人托使者捎个口信,向妻子报告平安。

当时的安西都护府治所轮台,在今新疆乌鲁木齐西北,一说在吐鲁番县。路途遥远,从长安到那里,困难重重,要花两三个月的时间。他在途中写过一首七绝《碛中作》。“碛中”,即沙漠之中。这首骑马经过沙漠地带所作的诗,有助于对《逢入京使》的理解。诗云: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这诗写从长安往西域,就像到天上去那么遥远、那么艰难。虽辞别家园已见月亮圆了两次(即过了两个月),却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眼前只有万里平沙,一望无际,不见人烟,今天夜晚还不知向何处去住。这首《碛中作》正好可作为背景资料理解此诗。《逢入京使》头两句,写旅途遥远,乡愁难遣。他走了两个多月,尚未到达任所。向东方眺望家园所在的京城长安,只见一条漫长的旅程,启示着自己远离了妻子,远离了朝廷,言念及此,不禁泪流不止,连两只衣袖都擦湿了,泪水还是淋漓涌面。“龙钟”,本形容老年人行动艰难,这里用以形容眼泪因以衣袖揩拭而纵横流淌的悲戚之状。

诗的后两句点题,路遇使者,请他捎个口信回家。说他自己正在沙漠中艰难行进,发现从安西回长安的使者。他们二人马头相对,一向西、一向东,行色匆匆。他想捎封家书回去,既无纸,又无笔,只能请使者传话给在长安的家人,说他虽然尚未到达任所,倒是一路平安的。第三句很真实,第四句很亲切,可以想见,当时当地他对使者寄托了无比的信赖。

七绝一般前两句多写景,后两句多抒情。像他的《碛中作》便是如此。但是,这首《逢入京使》却只第一句写景,其他三句都抒情。《碛中作》按时间顺序直抒胸臆,诗句为流水型。《逢入京使》,是两个因果句,因为望不见故园,才觉得思乡之苦,而泪流不止;因为无纸笔,才请对方捎口信。这种因果型诗句,节奏是沉郁顿挫的;流水型诗句,节奏是流利畅达的。再说,两首诗虽然都是抒情诗,却有所不同。《碛中作》完全抒发作者的内在感情,头两句写久别家园,后两句写无处投宿。这种感情,无可告诉,只能自己忍受,是完全主观的、悲痛的。《逢入京使》只有头两句抒发内心感受,三、四句便写了人际关系,有他乡遇故知之乐。这种感情悲喜交加,主客参半。两首诗虽然都诗中有画,但《碛中作》只见单人匹马;《逢入京使》则是马头并立,交头接耳,流露一点戏剧性和人情味,令人联想李商隐的诗句:“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颇感自然亲切。

岑参在马上相逢的“入京使”,有人推测,可能就是他的前任,惜未留姓名。但从岑参这个“掌书记”后任是诗人看,果真入京使是前任,谅非平凡之辈,岑参会记下其姓名,他也会留传几首诗下来。因而,我对某些人所作的推测,未敢苟同。

【碛中作】

岑参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边塞诗人岑参曾两次出塞,在边塞生活了五、六年之久,他对边塞风光的奇特和边塞生活的艰苦是有亲身体验的。这首诗就是写他在沙漠行军的生活和对家乡的思念。

首句从空间着笔,“走马西来欲到天”。由于平沙万里,无边无际,极目远眺,只见大漠共长天一色。沙漠似乎与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沙漠。骑马在大沙漠中行走,好像要走到天上去。形象地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片无限辽阔的沙漠背景。作者骑马在这广阔无际的大沙漠中行走,大与小形成鲜明对照,野旷天低,使人物形象浮雕似的凸现出来,更为鲜明,颇有孤寂之感。

次句从时间着笔,“辞家见月两回圆。”辞别家庭,远来边塞,已有两个月了。他清楚地记得已两度月圆。对于一个远别家庭,行役绝塞的人来说,见到圆月,不免“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引起月圆人未圆的感慨。他思绪翻腾:家中的亲人都平安吗?他们是否也在望月怀远,想念我这万里行役的征人呢?月光照着我,也照看我的家。请你把我的思念之情带给我的亲人吧!但他不能回去,“勤王敢道远,私向梦中归”。(《发临洮将赴北庭留别》)他有他的理想和事业。“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塞垣苦,岂为妻子谋?”(《初过陇山途中寄宇文判官》)这就是他的心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汉班超语)作者思念家人的骨肉之情与从军边塞的豪情壮志在矛盾中统一起来了。他的这些心理活动既符合于人情,也无悖于大义。

第三、四句由遐想神驰拉回到眼前现实。“今夜未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第三句反映出岑参从军边塞,戎马生涯,居无定所。这也是“塞垣苦”处之一。望着这“浩浩乎平沙无垠,不见人”(李华《吊古战场文》)的莽莽沙漠,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在这四望无际的大沙漠里,看不见人烟,也没有村落房屋,今晚将在哪里歇宿呢?作者没有作正面回答,留下这个疑问让读者去想象。在边塞月光照耀下,这片绝人烟的莽莽平沙,景色苍茫、壮阔,但情调并不低沉。反而可以烘托出岑参“功名只向马上取”的英雄气概,这和他写的“山上孤云随马去”(《火山云歌送别》)、“看君走马去,直上天上云。”(《醉里送裴子赴镇西》)风格同样壮阔。

全诗时空结合,情景交融,具有边塞诗的独特情韵。

【春梦】

岑参

洞房昨夜春风起,遥忆美人湘江水,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古代诗人中记梦的诗不少,李白、杜甫都写过记梦的诗,至于陆游记梦的诗在他的诗词中更占有相当大的比重。为什么诗人老爱写梦?这是因为人生的理想与现实总是有矛盾的。在现实生活中不能实现的理想,往往希望在梦境中实现。爱情、游览、功名、怀友、思乡、报国,举凡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达到的目的,几乎都可从梦境中得到满足。

岑参这首诗是写春梦,分析这首诗首先遇到的一个问题是作春梦的人是男性还是女性?所忆的美人是男性还是女性?这个问题向无定论。因为岑参写这首诗的背景并无本事可考,故很难落实。沈祖先生认为两人的关系是爱侣。有人说,洞房就是结婚的新房,是女子所居,美人可以指男子,故作梦的人应是女子。这很难说,洞房本指居室之深邃者,《文选》载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洞房叫而幽邃。”这里的洞房就不是指结婚的新房。后来称结婚的新房为洞房只是从深邃意义引申而来的。即使是结婚的新房也不是指女子一人所居。至于美人确实可指男子,屈原《离骚》以美人喻贤君,苏轼《赤壁赋》中以美人喻贤人、君子,但这只是在特殊情况下用其比喻意义而已,均非本意。在一般情况下,美人通常是指女子。故笔者姑且假设这首诗中的“美人”是女子。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大地的一切都从严冬的统治下苏醒过来,和煦的春风吹进了洞房,春天是万木争荣、百花竞放的季节,春景富有诱人的魅力,引起了房中主人公的遐思,遥想他所倾慕、怀念的人远在湘水之滨。湘水是具有美丽的神话传说的所在,一提到湘水,很容易令人联想到神话传说中的湘水女神。从湘水女神的美丽进一步联想到这位在湘水之滨的美人的美丽,因而更强化了遥忆的深度。怀念如此殷切,但是远隔千山万水,相晤无由,这就是入梦的缘由了。

以上是写入梦以前的思念。

日有所思,夜必成梦。诗中主人公终于由思念而进入梦境。梦,是不受现实约束的,可以上下数千年,可以纵横几万里。不受时间的约束,孔子说他“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可见他曾梦见过周公。也不受空间的限制,李白说他“一夜飞渡镜湖月”(《梦游天姥吟留别》),诗中的主人公在枕上只睡了片刻,所费的时间极短,进入了迷离惝恍的梦境之后,一下子就“行尽江南数千里”,经过的路程极长,飞到了湘水之滨,和他日夜思念的美人相会了。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达到的目的居然在梦中达到了,这也许是梦的价值吧。由思念之切,入梦之速,正可推想到两人以往情意之浓。沈祖先生认为“是用时间的速度和空间的广度来显示感情的强度和深度”是非常中肯的。宋晏几道《蝶恋花》词云:“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意境与此相似,也可能是受到这首诗的启示。从这里可以看到这首诗的影响了。

月夜

刘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刘方平是盛唐时期一位不很出名的诗人,存诗不多。但他的几首小诗却写得清丽、细腻、新颖、隽永,在当时独具一格。

据皇甫冉说,刘方平善画,“墨妙无前,性生笔先”(《刘方平壁画山水》),这首诗的前两句就颇有画意。夜半更深,朦胧的斜月映照着家家户户,庭院一半沉浸在月光下,另一半则宠罩在夜的暗影中。这明暗的对比越发衬出了月夜的静谧,空庭的阒寂。天上,北斗星和南斗星都已横斜。这不仅进一步从视觉上点出了“更深”,而且把读者的视野由“人家”引向寥廓的天宇,让人感到那碧海青天之中也笼罩着一片夜的静寂,只有一轮斜月和横斜的北斗南斗在默默无言地暗示着时间的流逝。

这两句在描绘月夜的静谧方面是成功的,但它所显示的只是月夜的一般特点。如果诗人的笔仅仅停留在这一点上,诗的意境、手法便不见得有多少新鲜感。诗的高妙之处,就在于作者另辟蹊径,在三、四句展示出了一个独特的、很少为人写过的境界。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夜半更深,正是一天当中气温最低的时刻,然而,就在这夜寒袭人、万籁俱寂之际,响起了清脆、欢快的虫鸣声。初春的虫声,可能比较稀疏,也许刚开始还显得很微弱,但诗人不但敏感地注意到了,而且从中听到了春天的信息。在静谧的月夜中,虫声显得分外引人注意。它标志着生命的萌动,万物的复苏,所以它在敏感的诗人心中所引起的,便是春回大地的美好联想。

三、四两句写的自然还是月夜的一角,但它实际上所蕴含的却是月夜中透露的春意。这构思非常新颖别致,不落俗套。春天是生命的象征,它总是充满了缤纷的色彩、喧闹的声响、生命的活力。如果以“春来了”为题,人们总是选择在艳阳之下呈现出活力的事物来加以表现,而诗人却撇开花开鸟鸣、冰消雪融等一切习见的春的标志,独独选取静谧而散发着寒意的月夜为背景,从静谧中写出生命的萌动与欢乐,从料峭夜寒中写出春天的暖意,谱写出一支独特的回春曲。这不仅表现出诗人艺术上的独创精神,而且显示了敏锐、细腻的感受能力。

“今夜偏知春气暖”,是谁“偏知”呢?看来应该是正在试鸣新声的虫儿。尽管夜寒料峭,敏感的虫儿却首先感到在夜气中散发着的春的信息,从而情不自禁地鸣叫起来。而诗人则又在“新透绿窗纱”的“虫声”中感觉到春天的来临。前者实写,后者则意寓言外,而又都用“偏知”一语加以绾结,使读者简直分不清什么是生命的欢乐,什么是发现生命的欢乐之欢乐。“虫声新透绿窗纱”,“新”字不仅蕴含着久盼寒去春来的人听到第一个报春信息时那种新鲜感、欢愉感,而且和上句的“今夜”、“偏知”紧相呼应。“绿”字则进一步衬出“春气暖”,让人从这与生命联结在一起的“绿”色上也感受到春的气息。这些地方,都可见诗人用笔的细腻。

苏轼的“春江水暖鸭先知”是享有盛誉的名句。实际上,他的这点诗意体验,刘方平几百年前就在《月夜》诗中成功地表现过了。刘诗不及苏诗流传,可能和刘诗无句可摘、没有有意识地表现某种“理趣”有关。但宋人习惯于将自己的发现、认识明白告诉读者,而唐人则往往只表达自己对事物的诗意感受,不习惯于言理,这之间是本无轩轾之分的。

舂陵行并序

元结

癸卯岁,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旧四万余户,经贼已来,不满四千,大半不胜赋税。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於戏!若悉应其命,则州县破乱,刺史欲焉逃罪;若不应命,又即获罪戾,必不免也。吾将守官,静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达下情。

军国多所需,切责在有司。

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

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

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赢。

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

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邮亭传急符,来往迹相追。

更无宽大恩,但有迫促期。

欲令鬻儿女,言发恐乱随。

悉使索其家,而又无生资。

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

“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

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

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

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

州县忽乱亡,得罪复是谁?

逋缓违诏令,蒙责固其宜。

前贤重守分,恶以祸福移。

亦云贵守官,不爱能适时。

顾惟孱弱者,正直当不亏。

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这首《舂陵行》是元结的代表作之一,曾博得杜甫的激赏。杜甫在《同元使君舂陵行》诗中说:“观乎《舂陵》作,欻见俊哲情……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指《舂陵行》及《贼退示官吏》)对秋月,一字偕华星。”《舂陵行》确实是灿若秋月华星的不朽诗篇。

唐代宗广德元年(763),诗人任道州刺史;第二年五月,诗人来到任所。道州旧有四万多户人家,几经兵荒马乱,剩下的还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人民疲困不堪,而官府横征暴敛却有增无已。元结目睹民不聊生的惨状,曾上书为民请命,并在任所为民营舍、给田、免徭役,很有政绩。他的《舂陵行》,就反映了当时苦难的现实,表现了他对人民的同情。

全诗分为三部分。前四句是第一部分,写上情,概括叙述了赋税繁多,官吏严刑催逼的情况。“军国多所需”是本诗的关键,是人民痛苦的根源,诗人痛感于赋税的繁重,所以开篇提明,单刀直入。这么多的需求,哪儿来呢?自然是命地方官去找老百姓要,于是引出下文。“切责在有司,有司临郡县”,顶针句的运用,从形式上造成一种紧迫感,表现上级官府催促之急。而官吏却一个赛似一个地施用重刑,催逼频繁而严厉,百姓怎么受得了呢?短短数语,渲染了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氛。

“供给岂不忧”至“况乃鞭扑之”是第二部分,写下情,具体描述百姓困苦不堪的处境。

前两句“忧”与“悲”对举,通过反诘、感叹语气的变化,刻画了一个封建时代的良吏的矛盾心理:即忧虑军国的供给,又悲悯征敛下的百姓。诗句充满对急征暴敛的反感和对人民的深切同情。在这屡经乱亡的年代,百姓负担重荷,“困疲”已极。诗人只选取了“大乡”“大族”来反映,他们尚且以草根树皮为食,小乡小户的困苦情况就更不堪设想了。“出言气欲绝,意速行步迟”,只用两句诗,就活画出被统治阶级苛剥殆尽的百姓的孱弱形象。由此而引起的诗人的同情和感慨,“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又为第三部分的描写埋下了伏线。

前两部分从大处着笔,勾画出广阔的社会背景,下面又从细处落墨,抽出具体的催租场景进行细致的描写。“邮亭传急符”以下是第三部分,写诗人在催征赋税时的思想活动。

诗人先用“急符”二字交代催征的紧急。接着再加一句“来往迹相追”,一个“追”字,具体形象地展现出急迫的情状。诗人深受其累,在这首诗的自序中说:“到官未五十日,承诸使征求符牒二百余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贬削。‘“他对此异常不满,明确指责这种”迫促“毫无”宽大“之”恩“。

然后集中笔墨揭示诗人的内心世界,把诗人的感情变化写得非常委婉,非常细腻。一开始,诗人设想了各种催缴租税的办法:让他们卖儿卖女──不行,那样会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抄家以偿租赋──也不行,他们还靠什么生活呢?写到这里,诗人**开一笔,借所听到的“道路言”表现人民的怨声载道。“重驱逐”的“重”字,既照应前面的“乱亡”“山贼”字样,也写出官凶于“贼”的腐败政治现实,表现出强烈的怨愤情绪。这就促使诗人的思想发生了变化:诗人由设法催促征敛,转而决心笃行守分爱民的正直之道,甚至不顾抗诏获罪,毅然作出了违令缓租的决定。希望自己的意见能上达君王,请求最高统治者体察下情,改革现状。

在这一部分,诗人发了很多议论。这是他激烈思想斗争的表现,是心声的自然流露。诗人通过这些议论,具体深刻地展示了自己思想感情的变化过程和根据,波澜跌宕,感人至深。

这首诗以情胜,诗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用朴素古淡的笔墨,倾诉内心深处的真情实感,有一种感人肺腑的力量。诗中心理描写曲折细腻,淋漓尽致地展现作为封建官吏的诗人,从忧供给到悲征敛,从催逼赋税到顾恤百姓,最后献辞上书,决心“守官”“待罪”(见序),委曲深细,“微婉顿挫”(杜甫《同元使君舂陵行序》)。这首诗不尚辞藻,不事雕琢,用白描的手法陈列事实,直抒胸臆,而韵致自在方圆之外,正如元好问所说:“浪翁水乐无宫徵,自是云山韶濩音(《论诗绝句》),具有一种自然美,本色美。

贼退示官吏并序

元结

癸卯岁,西原贼入道州,焚烧杀掠,几尽而去。明年,贼又攻永破邵,不犯此州边鄙而退。岂力能制敌欤?盖蒙其伤怜而已。诸使何为忍苦征敛?故作诗一篇以示官吏。

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

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

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今被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

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

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此诗和《舂陵行》都是作者反映社会现实,同情人民疾苦的代表作,而在斥责统治者对苦难人民的横征暴敛上,此诗词意更为深沉,感情更为愤激。

诗前的序交待了作诗的原委。癸卯岁,即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十二月,广西境内的少数民族“西原蛮”发动了反对唐王朝的武装起义,曾攻占道州(州治在今湖南道县)达一月余。第二年五月,元结任道州刺史,七月“西原蛮”又攻破了邻近的永州(州治在今湖南零陵)和邵州(州治在今湖南邵阳),却没有再攻道州。诗人认为,这并不是官府“力能制敌”,而是出于“西原蛮”对战乱中道州人民的“伤怜”,相反,朝廷派到地方上的租庸使却不能体恤人民,在道州百姓“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舂陵行》)的情况下,仍旧残酷征敛,有感于此,作者写下了这首诗。元结把起义的少数民族称之为“贼”,固然表现了他的偏见,但在诗中,他把“诸使”和“贼”对比起来写,通过对“贼”的有所肯定,来衬托官吏的残暴,这对本身也是个“官吏”的作者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全诗共分四段。第一段由“昔年”句至“日晏”句,先写“昔”。头两句是对“昔”的总的概括,交代他在作官以前长期的隐居生活,正逢“太平”盛世。三、四句写山林的隐逸之乐,为后文写官场的黑暗和准备归老林下作铺垫。这一段的核心是“井税有常期”句,所谓“井税”,原意是按照古代井田制收取的赋税,这里借指唐代按户口征取定额赋税的租庸调法:“有常期”,是说有一定的限度。显然作者把人民没有额外负担看作是年岁太平的主要标志,是“日晏犹得眠”即人民能安居乐业的重要原因,对此进行了热情歌颂,便为后面揭露“今”时统治者肆意勒索人民设下了伏笔。

第二段从“忽然”句到“此州”句,写“今”,写“贼”。前四句先简单叙述自己从出山到遭遇变乱的经过:安史之乱以来,元结亲自参加了征讨乱军的战斗,后来又任道州刺史,正碰上“西原蛮”发生变乱。由此引出后四句,强调城小没有被屠,道州独能促使的原因是:“人贫伤可怜”,也即“贼”对道州人民苦难的同情,这是对“贼”的褒扬。此诗题为“示官吏”,作诗的主要目的是揭露官吏,告戒官吏,所以写“贼”是为了写“官”,下文才是全诗的中心。

第三段从“使臣”句至“以作”句,写“今”,写“官”。一开始用反问句把“官”和“贼”对照起来写:“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奉了皇帝之命来催征赋税的租庸使,难道还不如“贼”吗?这是抨击官吏,不顾丧乱地区人民死活依然横征暴敛的愤激之词,是元结关心人民疾苦的点睛之笔。而下两句指陈事实的直接描写:“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更活画出一幅虎狼官吏陷民于水火的真实情景。和前面“井税”两句相照应,与“昔”形成鲜明对比,对征敛官吏的揭露更加深刻有力。接下来的两句:“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意为怎能断绝人民的生路,去做一个当时统治者所认为的贤能官吏呢?以反问的语气作出了断然否定的回答,揭示了“时世贤”的残民本质。“绝人命”和“伤可怜”相照应,“时世贤”与“贼”作对比,这里对“时世贤”的讽刺鞭挞之意十分强烈。更为可贵的是诗人在此公开表明自己不愿“绝人命”,也不愿作“时世贤”的决绝态度,并以此作为对其他官吏的一种告戒。

第四段由“思欲”句至“归老”句,向官吏们坦露自己的心志。作者是个官吏,他是不能违“王命”的,可是作“征敛者”吧,他又不愿“绝人命”,如何对待这一矛盾的处境呢?诗人的回答是:宁愿弃官,归隐江湖,也绝不去做那种残民邀功、取媚于上的所谓贤臣。这是对统治者征敛无期的抗议,从中我们可以清楚地触摸到作者那颗关心民瘼的炽热之心。

元结在政治上是一位具有仁政爱民理想的清正官吏;在文学上反对“拘限声病,喜尚形似”(《箧中集序》)的浮艳诗风,主张发挥文学“救时劝俗”(《文编序》)的社会作用。这首诗不论叙事抒情,都指陈事实,直抒胸臆,没有一点雕琢矫饰的痕迹,而诗中那种忧时爱民的深挚感情,如从胸中自然倾泄,自有一种感人之处,亦自能在质朴之中成其浑厚,显示出元结诗质朴简古、平直切正的典型特色。沈德潜说:“次山诗自写胸次,不欲规模古人,而奇响逸趣,在唐人中另辟门径。”(《唐诗别裁》)这样的评论是恰如其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