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七)
杜甫
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
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
烟尘独长望,衰飒正摧颜。
【注释】
这首诗的主题颇有争论。仇兆鳌以为是咏使臣未还,还有人径直认为是指李之芳出使吐蕃而未还,其实这些不仅是望文生义,而且时间颠倒,很难自圆其说。我以为这首诗的主题只是即景抒怀,不必牵强附会。首联和颈联是写景,腹联由景及情——伤感时事之情;结句述说诗人自己的遭逢时乱和感喟。所以,通篇只是咏景和由景及情,并无什么咏使臣未还的特殊意义。
诗人经历了艰难的行程——莽莽万重山之后,到达了地处石谷间的孤城,原以为可以求得安息,然而映入眼帘的是,虽然无风,浮云向着塞外飘飞,不到夜晚,而上弦的月光却已照临关上。浮云的飘动使诗人不禁联想到了自己的远游;月光的过早照临,又激起了诗人的一片黄昏寂寞之感!是什么原因使得如此呢?诗人于是想起了“属国归何晚,楼兰斩未还”。
属国并非如有些人所说指汉武帝时当了使臣回来后被封为典属国的苏武,而是指当时的吐蕃。吐蕃自文成公主出使以后,一直以唐朝的藩属自居。开元十年(723)吐蕃赞普还曾上表称外甥,次年,又曾树碑赤岭,重修甥舅之好。后者距杜甫成诗时仅三十六年,故杂诗之十四曾说:“西戎外甥国,何得忤天威”!大抵这时甥舅之谊虽破,属国之号未废。所以诗人用以和楼兰相对。“归何晚”,是诗人意存宽厚,表示对吐蕃犹未绝望,而冀其早日归顺,重修旧好。“楼兰斩未还”,虽借用汉代傅介子斩楼兰国王之头归汉的故事,却仍是泛指当时唐王朝与属国吐蕃之间的战事。所以“斩未还”暗喻没有取得胜利,以致边关仍然不靖。至此,诗人虽然抱着无可奈何的情怀,睹萧瑟之烟尘和感衰飒之摧颜而结束了自己的诗篇,但其伤感凄凉,渴望胜利的心情,则留给了读者以永久而深刻的印象。
【天末怀李白】
杜甫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汩罗。
作者与诗人李白,有着深厚的友谊,他的诗集中保存下来的为李白所写的诗不下十几首。这首怀李白的诗写于乾元二年(759)秋天。当时作者正流寓于秦州。天末,即指秦州(今甘肃省天水县),形容边地的遥远。李白于至德二年(757)因入永王李(唐玄宗第十六子)幕府一案而被捕入浔阳(今江西省九江市)监狱,乾元元年(758)流放夜郎(今贵州省桐梓县一带)。第二年于途中赦还。但作者并不知道他遇赦,先后写下了《梦李白二首》与这首诗。抒发了作者李白之间的深厚情谊,表达了对李白的深深的眷念。
首联二句以问句提起。天气凉了,君子即指李白受压抑的情况怎么样了?一个"意"字寓意颇深,《庄子·盗跖》:"知不足也,意知而不能行也。"作抑意。也表示关切、思念的意思。下面六句是对提问的回答。颔联二句,上句言急盼李白来信通告信息,下句"秋水"与"凉风"呼应,即江湖多风波之意。设想李白路途艰难,又引起下面"人过"之意。颈联二句则意深一层,"文章"泛指文学作品,文学家大都命运坎坷,好像文学作品憎恹命运的通达似的;那些山精水怪喜人经过,就可以吞噬饱餐。"魑魅",比喻奸邪小人,这里语意双关。朱鹤龄解为"上句言文章穷而益工,反似憎命之达者。下句言小人争害君子,犹魑魅喜得人而食之"(《杜工部诗集辑注》)最得深旨。查慎行评此二句曰:"一憎一喜,遂令文人无置身地。"(《杜诗集评》)末联二句作者想象李白路经汨罗江会凭吊屈原并与之诗赋唱和。"冤魂"指屈原,"汨罗"屈原自沉之处。这里以屈原比喻李白,表示了对李白的崇高评价。这样逐层深入,一步步设想在被逐放途中的遭际与艰难,既回答了君子"意"如何,同时,又处处是对李白的同情、怀念,崇敬之情溢于言表。是唐代两位最伟大的诗人的友谊记录与见证。
月夜忆舍弟
杜甫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这首诗是乾元二年(759)秋杜甫在秦州所作。这年九月,史思明从范阳引兵南下,攻陷汴州,西进洛阳,山东、河南都处于战乱之中。当时,杜甫的几个弟弟正分散在这一带,由于战事阻隔,音信不通,引起他强烈的忧虑和思念。《月夜忆舍弟》即是他当时思想感情的真实记录。在古典诗歌中,思亲怀友是常见的题材,这类作品要力避平庸,不落俗套,单凭作者生活体验是不够的,还必须在表现手法上匠心独运。杜甫正是在对这类常见题材的处理中,显出了他的大家本色。
诗一起即突兀不平。题目是“月夜”,作者却不从月夜写起,而是首先描绘了一幅边塞秋天的图景:“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路断行人,写出所见;戍鼓雁声,写出所闻。耳目所及皆是一片凄凉景象。沉重单调的更鼓和天边孤雁的叫声不仅没有带来一丝活气,反而使本来就荒凉不堪的边塞显得更加冷落沉寂。“断人行”点明社会环境,说明战事频仍、激烈,道路为之阻隔。两句诗渲染了浓重悲凉的气氛,这就是“月夜”的背景。
颔联点题。“露从今夜白”,既写景,也点明时令。那是在白露节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顿生寒意。“月是故乡明”,也是写景,却与上句略有不同。作者所写的不完全是客观实景,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主观感情。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轮明月,本无差别,偏要说故乡的月亮最明;明明是自己的心理幻觉,偏要说得那么肯定,不容置疑。然而,这种以幻作真的手法却并不使人觉得于情理不合,这是因为它极深刻地表现了作者微妙的心理,突出了对故乡的感怀。这两句在炼句上也很见工力,它要说的不过是“今夜露白”,“故乡月明”,只是将词序这么一换,语气便分外矫健有力。所以王得臣说:“子美善于用事及常语,多离析或倒句,则语健而体峻,意亦深稳。”(《麈史》)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杜甫化平板为神奇的本领。
以上四句信手挥写,若不经意,看似与忆弟无关,其实不然。不仅望月怀乡写出“忆”,就是闻戍鼓,听雁声,见寒露,也无不使作者感物伤怀,引起思念之情。实乃字字忆弟,句句有情。
诗由望月转入抒情,过渡十分自然。月光常会引人遐想,更容易勾起思乡之念。诗人今遭逢离乱,又在这清冷的月夜,自然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他的绵绵愁思中夹杂着生离死别的焦虑不安,语气也分外沉痛。“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上句说弟兄离散,天各一方;下句说家已不存,生死难卜,写得伤心折肠,令人不忍卒读。这两句诗也概括了安史之乱中人民饱经忧患丧乱的普遍遭遇。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紧承五、六两句进一步抒发内心的忧虑之情。亲人们四处流散,平时寄书尚且常常不达,更何况战事频仍,生死茫茫当更难逆料。含蓄蕴藉,一结无限深情。读了这首诗,我们便不难明白杜甫为什么能够写出“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春望》)那样凝炼警策的诗句来。深刻的生活体验是艺术创作最深厚的源泉。
全诗层次井然,首尾照应,承转圆熟,结构严谨。“未休兵”则“断人行”,望月则“忆舍弟”,“无家”则“寄书不达”,人“分散”则“死生”不明,一句一转,一气呵成。
在安史之乱中,杜甫颠沛流离,备尝艰辛,既怀家愁,又忧国难,真是感慨万端。稍一触动,千头万绪便一齐从笔底流出,所以把常见的怀乡思亲的题材写得如此凄楚哀感,沉郁顿挫。
蜀相
杜甫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题曰“蜀相”,而不曰“诸葛祠”,可知老杜此诗意在人而不在祠。然而诗又分明自祠写起。何也?盖人物千古,莫可亲承;庙貌数楹,临风结想。因武侯祠庙而思蜀相,亦理之必然。但在学诗者,虚实宾主之间,诗笔文情之妙,人则祠乎?祠岂人耶?看他如何着墨,于此玩索,宜有会心。
开头一句,以问引起。祠堂何处?锦官城外,数里之遥,远远望去,早见翠柏成林,好一片葱葱郁郁,气象不凡那就是诸葛武侯祠所在了。这首一联,开门见山,洒洒落落,而两句又一问一答,自开自合。
接下去,老杜便写到映阶草碧,隔叶禽鸣。
有人说:“那首联是起,此颔联是承,章法井然。”不错。又有人说:“从城外森森,到阶前碧色,迤迤逦逦,自远望而及近观,由寻途遂至入庙,笔路最清。”也不错。不过,倘若仅仅如此,谁个不能?老杜又在何处呢?
有人说:既然你说诗人意在人而不在祠,那他为何八句中为碧草黄鹂、映阶隔叶就费去了两句?此岂不是正写祠堂之景?可知意不在祠的说法不确。
又有人说:杜意在人在祠,无须多论,只是律诗幅短,最要精整,他在此题下,竟然设此二句,既无必要,也不精彩;至少是写“走”了,岂不是老杜的一处败笔?
我说:哪里,哪里。莫拿八股时文的眼光去衡量杜子美。要是句句“切题”,或是写成“不啻一篇孔明传”,谅他又有何难。如今他并不如彼。道理定然有在。
须看他,上句一个“自”字,下句一个“空”字。此二字适为拗格,即“自”本应平声,今故作仄:“空”本应仄声,今故作平。彼此互易,声调上的一种变换美。吾辈学诗之人,断不能于此等处失去心眼。
且说老杜风尘澒洞,流落西南,在锦城定居之后,大约头一件事就是走谒武侯祠庙。“丞相祠堂何处寻”?从写法说,是开门见山,更不纡曲;从心情说,祠堂何处,向往久矣!当日这位老诗人,怀着一腔崇仰钦慕之情,问路寻途,奔到了祠堂之地他既到之后,一不观赏殿宇巍巍,二不瞻仰塑像凛凛,他“首先”注意的却是阶前的碧草,叶外的黄鹂!这是什么情理?
要知道,老杜此行,不是“旅游”,入祠以后,殿宇之巍巍,塑像之凛凛,他和普通人一样,自然也是看过了的。不过到他写诗之时(不一定即是初谒祠堂的当时),他感情上要写的绝不是这些形迹的外观。他要写的是内心的感受。写景云云,已是活句死参;更何况他本未真写祠堂之景?
换言之,他正是看完了殿宇之巍巍,塑像之凛凛,使得他百感中来,万端交集,然后才越发觉察到满院萋萋碧草,寂寞之心难言;才越发感受到数声呖呖黄鹂,荒凉之境无限。
在这里,你才看到一位老诗人,独自一个,满怀心事,徘徊瞻眺于武侯祠庙之间。
没有这一联两句,诗人何往?诗心安在?只因有了这一联两句,才读得出下面的腹联所说的三顾频烦(即屡屡、几次,不是频频烦请),两朝开济(启沃匡助),一方面是知人善任,终始不渝;一方面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方面付托之重,一方面图报之诚:这一切,老杜不知想过了几千百回,只是到面对着古庙荒庭,这才写出了诸葛亮的心境,字字千钧之重。莫说古人只讲一个“士为知己者死”,难道诗人所理解的天下之计,果真是指“刘氏子孙万世皇基”不成?老臣之心,岂不也怀着华夏河山,苍生水火?一生志业,六出祁山,五丈原头,秋风瑟瑟,大星遽陨,百姓失声……想到此间,那阶前林下徘徊的诗人老杜,不禁汍澜被面,老泪纵横了。
庭草自春,何关人事;新莺空啭,祗益伤情。老杜一片诗心,全在此处凝结,如何却说他是“败笔”?就是“过渡”云云(意思是说,杜诗此处颔联所以如此写,不过是为自然无迹地过渡到下一联正文),我看也还是只知正笔是文的错觉。
有人问:长使英雄泪满襟袖的英雄,所指何人?答曰:是指千古的仁人志士,为国为民,大智大勇者是,莫作“跃马横枪”“拿刀动斧”之类的简单解释。老杜一生,许身稷契,志在匡国,亦英雄之人也。说此句实包诗人自身而言,方得其实。
然而,老杜又绝不是单指个人。心念武侯,高山仰止,也正是寄希望于当世的良相之材。他之所怀者大,所感者深,以是之故,天下后世,凡读他此篇的,无不流涕,岂偶然哉!
【南邻】
杜甫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不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对柴门月色新。
这首诗写于上元元年(760)秋。大约半年前,诗人在经历了四年的颠沛流离,终于找到了一块还不曾遭受战乱的世外桃源--成都郊外浣花溪畔。正值金色的收获季节,诗人的心绪就像"心在水精域"一样得到了暂时的宁静。在这种情况下,诗人去造访一位邻人锦里先生,受到主人"惯看宾客儿童喜"、"相对柴门月色新"的热情款待。他诗兴大发,描绘出一组优美动人的画面。前半诗人造访南邻之居,描绘出一幅山庄访隐图;后半写同舟送别,描绘出一幅江村送客图。
前半叙事,四语分作数层;后半写景,"一意拓为半篇"(《杜诗详注》)。"情景各极亲切清新,章法井然明白"(《昭昧詹言》)。第一、二句描写院落。最先出来迎接客人的是主人,一位头戴黑色头巾的隐士,园里种了许多芋头和毛栗,已到了收摘的时节。"锦里""乌角"彩色字相映生情。但全家的生活仍是清贫而俭朴。这样就给读者留下悬念:是不是像一般隐士一样,这家主人的性格孤僻、冷漠?"不全贫"的生活下家人的精神面貌如何?引出下文。
第三、四句写野老看客,儿童看客,写村僻人情如见,"儿童""鸟雀"用倒装法,写先生好客忘机。原来这家时常有客人来,连孩子们都能礼貌待客,笑脸相迎。家门阶沿前的鸟雀不惊不慌地啄食,因为鸟儿与这家人早已和睦相处了。从"惯看宾客"、"儿童喜"、"鸟雀驯",可以看出,这家人十分热情好客,生活和谐宁静,主人锦里先生更是一位待人接物仁厚、诚恳的人。
前半叙事,"语简而意深";后半写景,"语妙而意浅"(《唐诗摘抄》)。第五、六句画面移到院外,"秋水"、"野航"用流对法,天然清澈,活似摩诘山水。那院外的小河在秋天多雨季节,河水才深四五尺,摆渡的野航(小船)只能容纳两三人。多么祥和的小小村庄摆渡图!一个"受"字自得其妙,"化尽律家对属,化工妙。此景千古常新"(《瀛奎律髓汇详》无名氏语)。
尾联蝉联而下,一片天机。白的沙,翠的竹,在暮色辉映下,更觉得清净、爽心。再加之主人的热情好客,更使主客相见恨晚,相叙从昼到夜,因此,送客时才"相对柴门月色新"。即可看出邻里之间情谊之笃。"对"字注作"送",何义门云:"棹舟过访,月生而未厌相对。作'送'字反觉意味殊短。"(《义门读书记》)。"白沙翠竹","画意最幽,总在自然入妙"(《杜诗镜铨》),而"月色新"更宛然目前。
总而言之,全诗逸韵高情,写景如画,"落笔似不经意,而拈来俱成眼前天趣,此诗之化境也"(《网师园唐诗笺》)。诗人虽然是在远离了战火纷飞的平和心态下写成本诗,但忘记了战乱吗?不,绝对没有!他只是在写美好时光,企盼天下所有人都生活的美好。人人都要热爱生命,热爱家园。这是作者在描绘比邻风景时的着意安排。
狂夫
杜甫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筿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这首七律作于杜甫客居成都时。诗题为“狂夫”,当以写人为主,诗却先从居住环境写来。
成都南门外有座小石桥,相传为诸葛亮送费祎处,名“万里桥”。过桥向东,就来到“百花潭”(即浣花溪),这一带地处水乡,景致幽美。当年杜甫就在这里营建草堂。饱经丧乱之后有了一个安身立命之地,他的心情舒展乃至旷放了。首联“即沧浪”三字,暗寓《孟子》“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句意,逗起下文疏狂之意。“即”字表示出知足的意味,“岂其食鱼,必河之鲂”,有此清潭,又何必“沧浪”呢。“万里桥”与“百花潭”,“草堂”与“沧浪”,略相映带,似对非对,有形式天成之美;而一联之中涵四专名,由于它们展现极有次第,使读者目接一路风光,而境中又略有表意(“即沧浪”),便令人不觉痕迹。“万里”、百花“这类字面,使诗篇一开头就不落寒俭之态,为下文写”狂“预作铺垫。
这是一个斜风细雨天气,光景别饶情趣:翠竹轻摇,带着水光的枝枝叶叶明净悦目;细雨出落得荷花格外娇艳,而微风吹送,清香可闻。颔联结撰极为精心,写微风细雨全从境界见出。“含”“裛”两个动词运用极细腻生动。“含”比通常写微风的“拂”字感情色彩更浓,有小心爱护意味,则风之微不言而喻。“裛”通“浥”,比洗、洒一类字更轻柔,有“润物细无声”的意味,则雨之细也不言而喻。两句分咏风雨,而第三句风中有雨,这从“净”字可以体味(雨后翠筿如洗,方“净”);第四句雨中有风,这从“香”字可以会心(没有微风,是嗅不到细香的)。这也就是通常使诗句更为凝炼精警的“互文”之妙了。两句中各有三个形容词:翠、娟娟(美好貌)、净;红、冉冉(娇柔貌)、香,却安置妥贴,无堆砌之感;而“冉冉”、“娟娟”的叠词,又平添音韵之美。要之,此联意蕴丰富,形式精工,充分体现作者的“晚节渐于诗律细”。
前四句写草堂及浣花溪的美丽景色,令人陶然。然而与此并不那么和谐的是诗人现实的生活处境。初到成都时,他曾靠故人严武接济,分赠禄米,而一旦这故人音书断绝,他一家子免不了挨饿。“厚禄故人书断绝”即写此事,这就导致“恒饥稚子色凄凉”。“饥而日恒,亏及幼子,至形于颜色,则全家可知”(萧涤非《杜甫诗选》),这是举一反三、举重该轻的手法。颈联句法是“上二下五”,“厚禄”、“恒饥”前置句首显著地位,从声律要求说是为了粘对,从诗意看,则强调“恒饥”的贫困处境,使接下去“欲填沟壑”的夸张说法不至有失实之感。
“填沟壑”,即倒毙路旁无人收葬,意犹饿死。这是何等严酷的生活现实呢。要在凡夫俗子,早从精神上被摧垮了。然而杜甫却不如此,他是“欲填沟壑唯疏放”,饱经患难,从没有被生活的磨难压倒,始终用一种倔强的态度来对待生活打击,这就是所谓“疏放”。诗人的这种人生态度,不但没有随同岁月流逝而衰退,反而越来越增强了。你看,在几乎快饿死的境况下,他还兴致勃勃地在那里赞美“翠筿”、“红蕖”,美丽的自然风光哩!联系眼前的迷醉与现实的处境,诗人都不禁哑然“自笑”了:你是怎样一个越来越狂放的老头儿啊!(“自笑狂夫老更狂”)
在杜诗中,原不乏歌咏优美自然风光的佳作,也不乏抒写潦倒穷愁中开愁遣闷的名篇。而《狂夫》值得玩味之处,在于它将两种看似无法调合的情景成功地调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意境。一面是“风含翠筿”、“雨裛红蕖”的赏心悦目之景,一面是“凄凉”“恒饥”、“欲填沟壑”的可悲可叹之事,全都由“狂夫”这一形象而统一起来。没有前半部分优美景致的描写,不足以表现“狂夫”的贫困不能移的精神;没有后半部分潦倒生计的描述,“狂夫”就会失其所以为“狂夫”。两种成分,真是缺一不可。因而,这种处理在艺术上是服从内容需要的,是十分成功的。
【恨别】
杜甫
洛城一别四千里,胡骑长驱五六年。
草木变衰行剑外,兵戈阻绝老江边。
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
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急为破幽燕。
这首诗是杜甫客居成都草堂时写的一首诗。诗以历尽沧桑的笔调,传神地描写了国破家亡,兄弟分离,孤苦凄冷,忧国忧民的情怀,作品语言朴实,情感真切,使人的心灵受到深刻的震撼。
诗的开头两句叙述了作者因为唐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的爆发,叛军**,侵占了中原一带,作者含恨告别了洛阳。四千里,极写距离故乡之远,又隐含着归途漫漫无期。从安史之乱发生那一年距写这首诗约有五六个年头,诗中采取实写记录了此事。接着的两句诗人用悲凉的语调写道,一年又一年,时间漫漫,草木零落,秋去冬来,怅望故土,只能在剑阁之外的成都寓居,这一切都是由于国家的动乱,胡人侵略中原,战争四起,兵戈不息而造成的。眼看着一年又一年过去,诗人悲伤地感叹道,看来长期生活在锦江之边,已经使人显得苍老了。这里的"老"字用得贴切传神。其实,诗人的内心深怀忧国忧民,胸有治国安邦的大志,怎能有衰老之感?之所以言"老",一方面指胡骑**中原,战火数年不息,这种日子太漫长了,另一方面指一别故乡,相隔千里,逝者如斯,壮志难酬,忧愁使人显得苍老。杜甫的诗遣字用句看似平淡,没有奇崛突兀之势,但读后往往令人然心动,不能自已,有天然去雕饰的感觉,这和他的用笔传神是分不开的。
诗的三四句描写了作者的思念家乡,想念弟弟的心情。由于思绪绵绵,辗转返侧,不能自禁,于是他散步于月下,伫立清冷的夜晚,向远方眺望。回忆起弟弟,便看着飘逝的云朵,也许是太疲倦了,也许是思念太苦,竟然在白天睡觉。杜甫有四个弟弟,即杜颖、杜观、杜丰、杜占,当时只有杜占跟随杜甫远赴成都生活,其余在他处。人在思念中,往往多愁善感,举止有异于平常。诗中的"步月清宵立","看云白日眠",相当逼真地刻画出了作者对故乡和弟弟的思念之情。这种描写朴实生动,平易近人,似有不尽之意在于诗外。杜甫的诗没有一点刻意经营,晦涩难懂之处,却远胜过那些刻意经营之作,恐怕就在于他的语言形象生动,含蓄隽永。诗的结尾写道,听说王军近来在河阳打败了叛军,检校司使李光弼乘胜而战,力图尽快战败幽燕,平息叛乱,收复失地。在飘泊在外漫长的五六年间的期望中,终于听到了王军接连取得胜利的喜讯,杜甫喜出望外,急切地盼望王军早日光复山河。这首诗由别乡,思家,国事组成,深刻地表达了杜甫的离乡怀家之苦,忧国忧民之情,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读之颇有苍凉悲壮之音,让人三思。
《论语·阳货》道:"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意思是通过诗可以表达思想感情,观察世间兴衰,与人们得以沟通,起到抒**怀讽谏时政的作用。杜甫的诗通过自身的遭遇,抒发了盼望王军早日收复失地,使山河一统的情怀,将自己的遭遇和国家的兴衰结合在一起,使诗歌发挥了"兴"、"观"、"群"、"怨"的作用,值得人们深思。
客至
杜甫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这是一首洋溢着浓郁生活气息的纪事诗,表现诗人诚朴的性格和喜客的心情。作者自注:“喜崔明府相过”,简要说明了题意。
一、二两句先从户外的景色着笔,点明客人来访的时间、地点和来访前夕作者的心境。“舍南舍北皆春水”,把绿水缭绕、春意**漾的环境表现得十分秀丽可爱。这就是临江近水的成都草堂。“皆”字暗示出春江水势涨溢的情景,给人以江波浩渺、茫茫一片之感。群鸥,在古人笔下常常作水边隐士的伴侣,它们“日日”到来,点出环境清幽僻静,为作者的生活增添了隐逸的色彩。“但见”,含弦外之音:群鸥固然可爱,而不见其他的来访者,不是也过于单调么!作者就这样寓情于景,表现了他在闲逸的江村中的寂寞心情。这就为贯串全诗的喜客心情,巧妙地作了铺垫。
颔联把笔触转向庭院,引出“客至”。作者采用与客谈话的口吻,增强了宾主接谈的生活实感。上句说,长满花草的庭院小路,还没有因为迎客打扫过。下句说,一向紧闭的家门,今天才第一次为你崔明府打开。寂寞之中,佳客临门,一向闲适恬淡的主人不由得喜出望外。这两句,前后映衬,情韵深厚。前句不仅说客不常来,还有主人不轻易延客意,今日“君”来,益见两人交情之深厚,使后面的酣畅欢快有了着落。后句的“今始为”又使前句之意显得更为超脱,补足了首联两句。
以上虚写客至,下面转入实写待客。作者舍弃了其他情节,专拈出最能显示宾主情份的生活场景,重笔浓墨,着意描画。“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使我们仿佛看到作者延客就餐、频频劝饮的情景,听到作者抱歉酒菜欠丰盛的话语:远离街市买东西真不方便,菜肴很简单,买不起高贵的酒,只好用家酿的陈酒,请随便进用吧!家常话语听来十分亲切,我们很容易从中感受到主人竭诚尽意的盛情和力不从心的歉仄,也可以体会到主客之间真诚相待的深厚情谊。字里行间充满了款曲相通的融洽气氛。
“客至”之情到此似已写足,如果再从正面描写欢悦的场面,显然露而无味,然而诗人却巧妙地以“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作结,把席间的气氛推向更热烈的(禁止)。诗人高声呼喊着,请邻翁共饮作陪。这一细节描写,细腻逼真。可以想见,两位挚友真是越喝酒意越浓,越喝兴致越高,兴奋、欢快,气氛相当热烈。就写法而言,结尾两句真可谓峰回路转,别开境界。
杜甫《宾至》、《有客》、《过客相寻》等诗中,都写到待客吃饭,但表情达意各不相同。在《宾至》中,作者对来客敬而远之,写到吃饭,只用“百年粗粝腐儒餐”一笔带过;在《有客》和《过客相寻》中说,“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挂壁移筐果,呼儿问煮鱼”,表现出待客亲切、礼貌,但又不够隆重、热烈,都只用一两句诗交代,而且没有提到饮酒。反转来再看《客至》中的待客描写,却不惜以半首诗的篇幅,具体展现了酒菜款待的场面,还出人料想地突出了邀邻助兴的细节,写得那样情彩细腻,语态传神,表现了诚挚、真率的友情。这首诗,把门前景,家常话,身边情,编织成富有情趣的生活场景,以它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人情味,显出特点,吸引着后代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