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李白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注释】
戴天山又名大匡山、大康山,在今四川江油境内。开元初,李白曾于此山大明寺内读书,此诗是他因访山中道士不遇而作。全诗八句,前六句写往“访”,重在写景,景色优美;末两句写“不遇”,重在抒情,情致婉转。
首二句写出访途中所闻所见。一声声犬吠从远处隐隐传来,与身旁溪流的淙淙之声交织在一起,轻盈悦耳;一树树桃花带露盛开,在朝阳的映照下分外浓艳。诗人正是缘溪而行,穿林进山的。这是入山的第一程,宜人景色,使人留连忘返,且让人联想到道士居住此中,如处世外桃源,超尘拔俗。“犬吠水声中”,表明诗人是缘溪而行,且行程不远,山里人家的鸡犬之声犹然在耳。“桃花带露浓”,表明时在早晨,山间的朝露尚未干。“水”字与颔、颈两联中的“溪”、“泉”二字一线贯穿,意脉不断;“桃花带露”与四句中的“溪午”相对应,暗写出行程中时间的逐渐推移,使首、颔两联衔接自然而又层次分明。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是诗人进山的第二程。随着诗人行程的延伸,山愈深,林愈密,树丛间麋鹿们出没的身影时而可见;此刻不觉已是日午时分,距离道院也越来越近了,然而却听不到道院的钟声传来。“树深”,亦是说山深;鹿胆小易惊,闻声则遁,此时常常可见,愈显山之幽深。此外,传说仙人多乘鹤跨鹿,“时见鹿”亦兼有暗示道士居处即在前面之意。时值正午,却“不闻钟”,既表现出山中的清幽宁静,也暗示了道士外出,院中无人,与诗题中的“不遇”二字相扣合。这两句景语又含蓄地叙事:以“时见鹿”反衬不见人;以“不闻钟”暗示道院无人。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是诗人进山的第三程。此时,呈现在诗人眼前的是另一番景色:青翠的竹林自淡淡的山岚中显现出来,秀色可餐;一道瀑布从迎面的峭壁上直泻而下,水花飞溅。飞泉下而成溪,诗人正是缘溪而上来到这里,而道院也就位于这前傍野竹、后依碧峰的所在。两句诗描绘出一个秀美奇丽、纤尘不染的境界,暗示出道士情怀的高洁幽雅,超凡拔俗。这两句写景,既可以看出道院这一片净土的淡泊与高洁,又可以体味到诗人造访不遇爽然若失的情怀。
结尾两句写造访不遇的惆怅,属直接扣题之笔。诗人不计林深路远,进山拜访,不想道士却外出不在,遍问他人,俱不知其去向;不见道士,又不甘遽去,无奈之余只有从一棵树下移到另一棵树下,苦苦地等待。诗人通过问讯的方式,从侧面写出“不遇”的事实,又以倚松再三的动作寄写“不遇”的惆怅,用笔略带迂回,感情亦随势流转,久久不绝。
诗的前六句写出访途中见闻,移步换景,层层深入;后两句表现“不遇”时的心情,婉转动人。前人评论这首诗时说:“全不添入情事,只拈死‘不遇’二字作,愈死愈活。”(王夫之《唐诗评选》)“无一字说道士,无一句说不遇,却句句是不遇,句句是访道士不遇。”(吴大受《诗筏》)道出了此诗妙处。
哭晁卿衡
李白
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晁衡,又作朝衡,日本人,原名阿倍仲麻吕。唐开元五年(717),随日本第九次遣唐使团来中国求学,学成后留在唐朝廷内作官,历任左补阙、左散骑常侍、镇南都护等职。与当时著名诗人李白、王维等友谊深厚,曾有诗篇唱和。天宝十二载,晁衡以唐朝使者身份,随同日本第十一次遣唐使团返回日本,途中遇大风,传说被溺死。李白这首诗就是在这时写下的。
诗的标题“哭”字,表现了诗人失去好友的悲痛和两人超越国籍的真挚感情,使诗歌笼罩着一层哀惋的气氛。
“日本晁卿辞帝都”,帝都即唐京都长安,诗用赋的手法,一开头就直接点明人和事。诗人回忆起不久前欢送晁衡返国时的盛况:唐玄宗亲自题诗相送,好友们也纷纷赠诗,表达美好的祝愿和殷切的希望。晁衡也写诗答赠,抒发了惜别之情。
“征帆一片绕蓬壶”,紧承上句。作者的思绪由近及远,凭借想象,揣度着晁衡在大海中航行的种种情景。“征帆一片”写得真切传神。船行驶在辽阔无际的大海上,随着风浪上下颠簸,时隐时现,远远望去,恰如一片树叶飘浮在水面。“绕蓬壶”三字放在“征帆一片”之后更是微妙。“蓬壶”即传说中的蓬莱仙岛,这里泛指海外三神山,以扣合晁衡归途中岛屿众多的特点,与“绕”字相应。同时,“征帆一片”,飘泊远航,亦隐含了晁衡的即将遇难。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这两句,诗人运用比兴的手法,对晁衡作了高度评价,表达了自己的无限怀念之情。前一句暗指晁衡遇难,明月象征着晁衡品德的高洁,而晁衡的溺海身亡,就如同皓洁的明月沉沦于湛蓝的大海之中,含意深邃,艺术境界清丽幽婉,同上联中对征帆远航环境的描写结合起来,既显得自然而贴切,又令人无限惋惜和哀愁。末句以景写情,寄兴深微。苍梧,指郁洲山,据《一统志》,郁洲山在淮安府海州朐山东北海中。晁衡的不幸遭遇,不仅使诗人悲痛万分,连天宇也好似愁容满面。层层白色的愁云笼罩着海上的苍梧山,沉痛地哀悼晁衡的仙去。诗人这里以拟人化的手法,通过写白云的愁来表达自己的愁,使诗句更加迂曲含蓄,这就把悲剧的气氛渲染得更加浓厚,令人回味无穷。
诗忌浅而显。李白在这首诗中,把友人逝去、自己极度悲痛的感情用优美的比喻和丰富的联想,表达得含蓄、丰富而又不落俗套,体现了非凡的艺术才能。
李白的诗歌素有清新自然、浪漫飘逸的特色,在这首短诗中,我们也能体味到他所特有的风格。虽是悼诗,却是寄哀情于景物,借景物以抒哀情,显得自然而又潇洒。
李白与晁衡的友谊,不仅是盛唐文坛的佳话,也是中日两国人民友好交往历史的美好一页。
阙 题
刘眘虚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这首诗原来应是有个题目的,后来不知怎样失落了。唐殷璠《河岳英灵集》在辑录这首诗的时候就没有题目,后人只好给它安上“阙题”二字。
这首诗句句写景,画意诗情,佳句盈篇,可推为刘眘虚的代表作。诗描写深山中一座别墅及其幽美环境。一开头就写进入深山的情景。“道由白云尽”,是说通向别墅的路是从白云尽处开始的,可见这里地势相当高峻。这样开头,便已藏过前面爬山一大段文字,省掉了许多拖沓。同时,它暗示诗人已是走在通向别墅的路上,离别墅并不太远了。
“春与青溪长”,伴随山路有一道曲折的溪水,其时正当春暖花开,山路悠长,溪水也悠长,而一路的春色又与溪水同其悠长。为什么春色也会“悠长”呢?因为沿着青溪一路走,一路上都看到繁花盛草,真是无尽春色源源而来。青溪行不尽,春色也就看不尽,似乎春色也是悠长的了。
三、四两句紧接上文,细写青溪和春色,透露了诗人自己的喜悦之情。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这二句,要特别注意“至”字和“随”字。它们赋予落花以人的动作,又暗示诗人也正在行动之中,从中可以体味出诗人遥想青溪上游一片繁花似锦的神情。此时,水面上漂浮着花瓣,流水也散发出香气。芬芳的落花随着流水远远而来,又随着流水远远而去,诗人完全被青溪春色吸引住了。他悠然自适,丝毫没有“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感伤情调。他沿着青溪远远地走了一段路,还是不时地看到落花飘洒在青溪中,于是不期而然地感觉到流水也是香的了。
总括上面四句:开头是用粗略的笔墨写出山路和溪流,往下就用细笔来特写青溪,仿佛是把镜头里的景物从远处拉到眼前,让我们也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可以闻到花香水香。
一路行走,一路观赏,别墅终于出现在眼前。抬头一看,“闲门向山路”。这里是没有多少人来打扰的,所以门也成了“闲门”。主人分明爱好观山,所以门又向山路而设。
进门一看,院子里种了许多柳树,长条飘拂,主人的读书堂就深藏在柳影之中。原来这位主人是在山中专心致志研究学问的。
写到这里,诗人从登山到进门的一路经历,都曲曲折折地描述下来了。但他不过把几件景物摄进镜头,并没有叙述经过,仅仅给你以几种不同的变化着的形象。
结末两句,诗人仍然只就别墅的光景来描写。“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这里的“每”作“虽然”讲。因为山深林密,所以虽然在白天里,也有一片清幽的光亮散落在衣裳上面。那环境的安谧,气候的舒适,真是专志读书的最好地方了。诗到这里,戛然而止,给读者留下了思索余地,更增加了诗的韵味。
全诗都用景语织成,没有一句直接抒情,然而情韵盈然,意境幽美。王国维说过:“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删稿)诗人巧妙地运用景语,不但写出风景,给风景抹上感情色彩,而且又藏有人物,人物的行动、神态、感情、心理活动乃至身份、地位等等,给读者带来了直觉的美感和形象之外的趣味。因而这首诗余韵萦绕,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艺术魅力。
【次北固山下】
王湾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王湾,这位唐代开元年间的著名诗人,出生于北方的洛阳,尔后"往来吴、楚间"(《唐才子传》),为青山绿水的壮丽风光所激动而写成这脍炙人口的佳篇。"次",旅行停顿,此指停泊。"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北,横插江中,三面临水,形势险固,因以为名。
开篇即为精丽的对偶句:作客南方的游子乘船在碧绿清莹的水面上向前(长江下游)航行,而遥遥行程还在那巍巍青山之外……这样,既明示了标题的此"次"为暂时停泊于"北固山下",又暗寓了尾联因远行而悠然思"乡"的情结。"青山""绿水"为世俗熟语,顺手引来置于一个北国南游者的行路视野之中,就显得自然、切贴而浓于生活气息,并为下面的状物、抒怀提供了背景缘由和壮阔的审美空间。于是,诗人接着以工笔细描来勾画北固山下水面上的特有景观:夜半,江潮上涨,水势升涌,几与两岸平齐,使江岸更显开阔。"阔",一作"失",形容水波漫漫,渺无边际,两边江岸仿佛已从视野中迷失。江风习习,风向顺正,天明悬帆开航时,可望一路畅达而心无忧虑。本来,远离故乡而又行程遥遥,难免使游子心绪愁悒,却因大自然中"青山""绿水"的美致使诗人转为欣悦,现在又加奔涌的江潮把人视线引向无限辽阔的境界,更兼江风喜人,不难想象,这使独具慧眼的航行者产生多么大的审美快感。果然,诗人灵感跃动,脱口吟诵出新奇工巧的一联佳句:江面夜色尚未全褪,那东海上已有一轮熠熠闪光的红日喷薄而出;旧年腊月还未过完,江边景物已呈现出欢快温馨的新春气色。--江南气候温和,因而春光早现,自然就为心灵敏感的诗人所精明体察。然而,诗人并非富商豪客,此行江南亦非浪迹天涯的飘然赏游,"志趣高远"(《唐才子传》对王湾的评语)的诗人并未沉醉于"江南佳丽地"而"乐不思蜀",他那历朝古都的出生地洛阳,有乡亲,有家人,更有事业……牵萦着诗人的游子之心,所以,在末联,诗人禁不住深沉地吟哦道:要问我的家信往哪儿寄呢?那就请北归的大雁帮我捎到洛阳吧!汉朝的使臣曾对匈奴说过苏武被匈奴拘留期间,有大雁帮苏武带回他思念故国的书信。诗人虽知这一典故为虚拟托词,因其已为文坛掌故,所以在临空远望时随手借来以遥寄殷殷乡情。
诗人既倾心赞赏异域他乡的江南风光,又深深依念生他养他的北国故土,透露出诗人丰富、诚挚、热烈而深沉的心灵世界。殷评说:"'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即宰相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能作诗文的人),令为楷式。"可见真正的佳篇美文,一定有知音赏识。
黄鹤楼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记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此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传说或出于后人附会,未必真有其事。然李白确曾两次作诗拟此诗格调。其《鹦鹉洲》诗前四句说:“鹦鹉东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与崔诗如出一辙。又有《登金陵凤凰台》诗亦是明显地摹学此诗。为此,说诗者众(被禁止)誉,如严羽《沧浪诗话》谓:“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这一来,崔颢的《黄鹤楼》的名气就更大了。
黄鹤楼因其所在之武昌黄鹤山(又名蛇山)而得名。传说古代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见《齐谐志》);又云费文伟登仙驾鹤于此(见《太平寰宇记》引《图经》)。诗即从楼的命名之由来着想,借传说落笔,然后生发开去。仙人跨鹤,本属虚无,现以无作有,说它“一去不复返”,就有岁月不再、古人不可见之憾;仙去楼空,唯余天际白云,悠悠千载,正能表现世事茫茫之慨。诗人这几笔写出了那个时代登黄鹤楼的人们常有的感受,气概苍莽,感情真挚。
前人有“文以气为主”之说,此诗前四句看似随口说出,一气旋转,顺势而下,绝无半点滞碍。“黄鹤”二字再三出现,却因其气势奔腾直下,使读者“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急忙读下去,无暇觉察到它的重叠出现,而这是律诗格律上之大忌,诗人好象忘记了是在写“前有浮声,后须切响”、字字皆有定声的七律。试看:首联的五、六字同出“黄鹤”;第三句几乎全用仄声;第四句又用“空悠悠”这样的三平调煞尾;亦不顾什么对仗,用的全是古体诗的句法。这是因为七律在当时尚未定型吗?不是的,规范的七律早就有了,崔颢自己也曾写过。是诗人有意在写拗律吗?也未必。他跟后来杜甫的律诗有意自创别调的情况也不同。看来还是知之而不顾,如《红楼梦》中林黛玉教人做诗时所说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在这里,崔颢是依据诗以立意为要和“不以词害意”的原则去进行实践的,所以才写出这样七律中罕见的高唱入云的诗句。沈德潜评此诗,以为“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诗别裁》卷十三),也就是这个意思。
此诗前半首用散调变格,后半首就整饬归正,实写楼中所见所感,写从楼上眺望汉阳城、鹦鹉洲的芳草绿树并由此而引起的乡愁,这是先放后收。倘只放不收,一味不拘常规,不回到格律上来,那么,它就不是一首七律,而成为七古了。此诗前后似成两截,其实文势是从头一直贯注到底的,中间只不过是换了一口气罢了。这种似断实续的连接,从律诗的起、承、转、合来看,也最有章法。元杨载《诗法家数》论律诗第二联要紧承首联时说:“此联要接破题(首联),要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此诗前四句正是如此,叙仙人乘鹤传说,颔联与破题相接相抱,浑然一体。杨载又论颈联之“转”说:“与前联之意相避,要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疾雷之喻,意在说明章法上至五、六句应有突变,出人意外。此诗转折处,格调上由变归正,境界上与前联截然异趣,恰好符合律法的这个要求。叙昔人黄鹤,杳然已去,给人以渺不可知的感觉;忽一变而为晴川草树,历历在目,萋萋满洲的眼前景象,这一对比,不但能烘染出登楼远眺者的愁绪,也使文势因此而有起伏波澜。《楚辞。招隐士》曰:“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诗中“芳草萋萋”之语亦借此而逗出结尾乡关何处、归思难禁的意思。末联以写烟波江上日暮怀归之情作结,使诗意重归于开头那种渺茫不可见的境界,这样能回应前面,如豹尾之能绕额的“合”,也是很符合律诗法度的。
正由于此诗艺术上出神入化,取得极大成功,它被人们推崇为题黄鹤楼的绝唱,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长干曲】
崔颢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崔颢是开元年间的进士,天宝年间做过司勋员外郎,《旧唐书》的《崔颢传》里说他很有才能。他的七律《黄鹤楼》李白曾赞赏不绝,感叹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后人评论唐诗,严羽曾说:"唐人七律诗,当以此为第一。"不管这样说是否中肯,但崔颢的才华由此可见一斑。《长干曲(其一)》同样显示出崔颢非凡的才能。
长干,地名,在今南京市南。"长干曲"是乐府《杂曲歌辞》旧题。
这是一首情诗,全诗二十字,无抒情句,亦无抒情字,但读完之后,却觉得情味颇浓,妙就妙在这里。全诗四句,都是一女子问话的口吻,语言平易,内容简单,而贯串全诗的"情",却洋溢于字里行间,正如清人钟惺所说:"急急遥问,一字不添,只叙相问意,其情自见。"一语破的,道出了本诗的艺术特色。
历代诗人、学者都对本诗给予很高的评价。王夫之说:"五言绝句,……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墨气所射,四表无穷,无字处皆其意也。"(《姜斋诗话》其四十二)是对这首诗十分中肯的评价。
【长干曲】(其二)
崔颢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沈德潜说:"此答前问词。"(《唐诗别裁集》卷十九)也就是说,这是对《长干曲》"其一"设问的回答。前边问"君家何住处",这里就说"家临九江水",其回答的口吻显而易见。九江,旧说有九条支流在今江西九江附近流入长江,故地名称之为"九江"。
不难设想,一对小儿女江上**舟相遇,女子主动问话,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就解释说,我所以停船相问,唯恐是同乡相遇,当面错过。这首诗是男子的答话,也极其自然,"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生小",自小。
管世铭说:"读崔颢《长干曲》,宛如舟江上,听儿女子问答,此之谓天籁。"(《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的确是这样,崔颢从生活中细小的波纹**开去,使诗的主旨深化,生活气息浓郁;平常的事、平常的话,在诗人笔下成了清新优美的诗句,可见他的构思确有独到之处,也难怪当时的人都称赞崔颢的才华。
【黄鹤楼】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名篇,被推为题咏名胜古迹诗中的翘楚之作。
黄鹤楼,原址在今武昌西黄鹤山的黄鹤矶上。这里背靠蛇山,俯瞰江汉,高出云表,极目千里,为登临咏唱的一大胜地。
前两联承题入墨,即景联篇,出语自然地描叙着黄鹤楼由"昔"到今的大时空景观,高度概括了黄鹤楼的历史传说与眼前实况。"昔人"固然包融了子安、费文等有关的传说人物,何尝不囊括着滔滔长江所淘尽的一切古人?("已乘黄鹤去"一作"已乘白云去",误)从"楼"阁空然而"人"去不返的语意中,巧妙地隐含着一丝对妄想登仙者的冷讽和对人世嬗变规律的慨叹。诗句客观昭示人们:人生短暂而宇宙永恒,人世的新陈代谢是不可抗拒且不容忽视的。看吧,那遥远天空中千百年来总在轻轻飘**的白云,似乎还情意绵绵,向人们叙说着什么……诗人深沉的历史观感,使这平易的写景诗句耐人咀嚼,引人遐想。
诗人的高明还在于昭示读者:现实的人生终究比虚妄的"仙境"更美好、更可爱!请看--旭日临空、波光闪闪,从水天映照中北望汉阳城,那苍翠的树木历历可见,就连鹦鹉洲上茂密芳香的花草也以她摇曳多姿、楚楚喜人的美态映入我们的眼帘。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钱慎奋论《黄鹤楼》时认为"历历"两字下属"汉阳树",而"萋萋"一词则上属"芳草",有道理。"晴川",天色晴明中的水边地带。"历历",分明貌。今汉阳大别山下有"晴川阁",乃明代范之箴所建,就是因为这诗而得名的。鹦鹉洲于唐时尚在汉阳西南的长江中,后渐被江水冲没。这里又有一典故:东汉末年,作过《鹦鹉赋》的才子祢衡,因其傲骨凛然,竟被江夏太守黄祖杀害而埋于洲上,此洲也就被人称作鹦鹉洲。诗人登楼眺望,或许有"当年碧血,今日青草,怀才不遇,古今同慨"的思绪牵萦于胸间,于是在慨叹中继续向北远望,自然就引发出尾联的意境:日色西沉,大地转暗,江面上浩淼烟霭、滚滚波涛,难免使诗人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凄凉之感;再向北纵目眺望,则诗人故乡(汴州--今河南开封附近)映入脑际,于是就油然产生思乡之情。然而,"乡关"(家乡)也难以给人亲切的安慰,所以落脚仍为"愁"字之叹!
本诗不故作雕饰,不率性夸张,在因景生情,融情入景,并相机相谐地涵盖古今的开阔境界中,真实地展示了诗人亦雄迈亦忧婉,起伏变化的心灵历程。宋人严羽夸赞它"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沧浪诗话》)。清代诗评家沈德潜十分钦佩崔颢此诗,说它"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诗别裁集》)。
【长干曲】(其二)
崔颢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沈德潜说:"此答前问词。"(《唐诗别裁集》卷十九)也就是说,这是对《长干曲》"其一"设问的回答。前边问"君家何住处",这里就说"家临九江水",其回答的口吻显而易见。九江,旧说有九条支流在今江西九江附近流入长江,故地名称之为"九江"。
不难设想,一对小儿女江上**舟相遇,女子主动问话,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就解释说,我所以停船相问,唯恐是同乡相遇,当面错过。这首诗是男子的答话,也极其自然,"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生小",自小。
管世铭说:"读崔颢《长干曲》,宛如舟江上,听儿女子问答,此之谓天籁。"(《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的确是这样,崔颢从生活中细小的波纹**开去,使诗的主旨深化,生活气息浓郁;平常的事、平常的话,在诗人笔下成了清新优美的诗句,可见他的构思确有独到之处,也难怪当时的人都称赞崔颢的才华。
【黄鹤楼】
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名篇,被推为题咏名胜古迹诗中的翘楚之作。
黄鹤楼,原址在今武昌西黄鹤山的黄鹤矶上。这里背靠蛇山,俯瞰江汉,高出云表,极目千里,为登临咏唱的一大胜地。
前两联承题入墨,即景联篇,出语自然地描叙着黄鹤楼由"昔"到今的大时空景观,高度概括了黄鹤楼的历史传说与眼前实况。"昔人"固然包融了子安、费文等有关的传说人物,何尝不囊括着滔滔长江所淘尽的一切古人?("已乘黄鹤去"一作"已乘白云去",误)从"楼"阁空然而"人"去不返的语意中,巧妙地隐含着一丝对妄想登仙者的冷讽和对人世嬗变规律的慨叹。诗句客观昭示人们:人生短暂而宇宙永恒,人世的新陈代谢是不可抗拒且不容忽视的。看吧,那遥远天空中千百年来总在轻轻飘**的白云,似乎还情意绵绵,向人们叙说着什么……诗人深沉的历史观感,使这平易的写景诗句耐人咀嚼,引人遐想。
诗人的高明还在于昭示读者:现实的人生终究比虚妄的"仙境"更美好、更可爱!请看--旭日临空、波光闪闪,从水天映照中北望汉阳城,那苍翠的树木历历可见,就连鹦鹉洲上茂密芳香的花草也以她摇曳多姿、楚楚喜人的美态映入我们的眼帘。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钱慎奋论《黄鹤楼》时认为"历历"两字下属"汉阳树",而"萋萋"一词则上属"芳草",有道理。"晴川",天色晴明中的水边地带。"历历",分明貌。今汉阳大别山下有"晴川阁",乃明代范之箴所建,就是因为这诗而得名的。鹦鹉洲于唐时尚在汉阳西南的长江中,后渐被江水冲没。这里又有一典故:东汉末年,作过《鹦鹉赋》的才子祢衡,因其傲骨凛然,竟被江夏太守黄祖杀害而埋于洲上,此洲也就被人称作鹦鹉洲。诗人登楼眺望,或许有"当年碧血,今日青草,怀才不遇,古今同慨"的思绪牵萦于胸间,于是在慨叹中继续向北远望,自然就引发出尾联的意境:日色西沉,大地转暗,江面上浩淼烟霭、滚滚波涛,难免使诗人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凄凉之感;再向北纵目眺望,则诗人故乡(汴州--今河南开封附近)映入脑际,于是就油然产生思乡之情。然而,"乡关"(家乡)也难以给人亲切的安慰,所以落脚仍为"愁"字之叹!
本诗不故作雕饰,不率性夸张,在因景生情,融情入景,并相机相谐地涵盖古今的开阔境界中,真实地展示了诗人亦雄迈亦忧婉,起伏变化的心灵历程。宋人严羽夸赞它"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沧浪诗话》)。清代诗评家沈德潜十分钦佩崔颢此诗,说它"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唐诗别裁集》)。
凉州词
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边地荒寒艰苦的环境,紧张动**的征戍生活,使得边塞将士很难得到一次欢聚的酒宴。有幸遇到那么一次,那激昂兴奋的情绪,那开怀痛饮、一醉方休的场面,是不难想象的。这首诗正是这种生活和感情的写照。诗中的酒,是西域盛产的葡萄美酒;杯,相传是周穆王时代,西胡以白玉精制成的酒杯,有如“光明夜照”,故称“夜光杯”;乐器则是胡人用的琵琶;还有“沙场”、“征战”等等词语。这一切都表现出一种浓郁的边地色彩和军营生活的风味。
诗人以饱蘸**的笔触,用铿锵激越的音调,奇丽耀眼的词语,定下这开篇的第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犹如突然间拉开帷幕,在人们的眼前展现出五光十色、琳琅满目、酒香四溢的盛大筵席。这景象使人惊喜,使人兴奋,为全诗的抒情创造了气氛,定下了基调。第二句开头的“欲饮”二字,渲染出这美酒佳肴盛宴的不凡的诱人魅力,表现出将士们那种豪爽开朗的性格。正在大家“欲饮”未得之时,乐队奏起了琵琶,酒宴开始了,那急促欢快的旋律,象是在催促将士们举杯痛饮,使已经热烈的气氛顿时沸腾起来。这句诗改变了七字句习用的音节,采取上二下五的句法,更增强了它的感染力。这里的“催字”,有人说是催出发,和下文似乎难以贯通。有人解释为:催尽管催,饮还是照饮。这也不切合将士们豪放俊爽的精神状态。“马上”二字,往往又使人联想到“出发”,其实在西域胡人中,琵琶本来就是骑在马上弹奏的。“琵琶马上催”,是着意渲染一种欢快宴饮的场面。
诗的三、四句是写筵席上的畅饮和劝酒。过去曾有人认为这两句“作旷达语,倍觉悲痛”。还有人说:“故作豪饮之词,然悲感已极”。话虽不同,但都离不开一个“悲”字。后来更有用低沉、悲凉、感伤、反战等等词语来概括这首诗的思想感情的,依据也是三四两句,特别是末句。“古来征战几人回”,显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清代施补华说这两句诗:“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在学人领悟。”(《岘傭说诗》)这话对我们颇有启发。为什么“作悲伤语读便浅”呢?因为它不是在宣扬战争的可怕,也不是表现对戎马生涯的厌恶,更不是对生命不保的哀叹。让我们再回过头去看看那欢宴的场面吧:耳听着阵阵欢快、激越的琵琶声,将士们真是兴致飞扬,你斟我酌,一阵痛饮之后,便醉意微微了。也许有人想放杯了吧,这时座中便有人高叫:怕什么,醉就醉吧,就是醉卧沙场,也请诸位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们不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可见这三、四两句正是席间的劝酒之词,而并不是什么悲伤之情,它虽有几分“谐谑”,却也为尽情酣醉寻得了最具有环境和性格特征的“理由”。“醉卧沙场”,表现出来的不仅是豪放、开朗、兴奋的感情,而且还有着视死如归的勇气,这和豪华的筵席所显示的热烈气氛是一致的。这是一个欢乐的盛宴,那场面和意境决不是一两个人在那儿浅斟低酌,借酒浇愁。它那明快的语言、跳动跌宕的节奏所反映出来的情绪是奔放的,狂热的;它给人的是一种激动和向往的艺术魅力,这正是盛唐边塞诗的特色。千百年来,这首诗一直为人们所传诵。
钓鱼湾
储光羲
垂钓绿湾春,春深杏花乱。
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
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
这首诗写一个青年小伙子,以“垂钓”作掩护,在风光宜人的钓鱼湾,焦急地等待着情人的到来。
一二句写暮春季节钓鱼湾的动人景色。点缀在绿荫中的几树红杏,花满枝头,不胜繁丽。这时,暮色渐浓,那小伙子驾着一叶扁舟,来到了钓鱼湾。他把船缆轻轻地系在杨树桩上以后,就开始“垂钓”了。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管他怎样摆弄钓杆,故作镇静,还是掩饰不了内心的忐忑不安。杏花的纷纷繁繁,正好衬托了他此刻急切的神情。
“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进一步写小伙子的内心活动。这一联富有民歌风味的诗句,包孕着耐人寻思的双关情意:表面上是说他在垂钓时,俯首碧潭,水清见底,因而怀疑水浅会没有鱼来上钩;蓦然见到荷叶摇晃,才得知水中的鱼受惊游散了。实际上是暗喻小伙子这次约会成败难卜,“疑水浅”无鱼,是担心路程多阻,姑娘兴许来不成了。一见“荷动”,又误以为姑娘轻划小船践约来了,眼前不觉一亮;谁知细看之下,却原来是水底鱼散,心头又不免一沉,失望怅惘之情不觉在潜滋暗长。这里,刻划小伙子在爱情的期待中那种既充满憧憬欢乐、又略带担心疑惧的十分微妙的心理变化,真可谓丝丝入扣,维妙维肖。
读者也许要问:前四句明明写垂钓情景,而却偏说是写爱情,是不是附会?否。因为诗的最后两句点明:“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诗人为什么不把这两句点明爱情的诗,开门见山地放到篇首呢?这就是诗的结构艺术之妙,如果把最后两句放到篇首,诗来气脉尽露,一览无余;再没有委婉的情致。而且这样一来,那一联双关句,势必成为结尾,使语意骤然中断,漫无着落,不能收住全诗。现在这样结尾,从全诗意脉结构来看,却极尽山回路转、云谲雾诡、变化腾挪之妙。它使前面钓“垂钓”,一下子变成含情的活动,也使“疑”、“知”等心理描写,和爱情联系起来,从而具备了双关的特色。
诗就在袅袅的余情、浓郁的春光中结束了。你看,在夕阳的反照下,绿柳依依,扁舟轻**,那小伙子时而低头整理着钓丝,时而深情凝望着远处闪闪的波光—他心上的情人。“日暮待情人,维舟绿杨岸。”这简直是一幅永恒的图画,一个最具美感的镜头,将深深印在你的脑海中。
【早梅】
张谓
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
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消。
这首诗是咏早梅的。所咏之物的特点在一"早"字。因此,诗必须点明"早"字。首句"一树寒梅白玉条",不说一树"早梅"而说"一树寒梅",因为严寒尚未过去而梅已开放,可见其早,不言早而早自在其中。"白玉条"既写出了梅的品质洁白如玉,也刻画了梅的绰约丰姿、梅的美好形象已经树立在读者眼前了。
次句"迥临村路傍溪桥",写早梅的环境,远离行人来往的村路而开放在较僻静的溪桥边,颇有孤高之感。从结构上说,这句承接第一句,过渡到下句,将所咏早梅拓展到一个新的意境。古代诗人咏梅都很注意意境创造,竭力避免一般化,侧重突出某一特点,但往往与雪结合来写,似乎梅与雪结了不解之缘。南朝梁代何逊《扬州法曹梅花盛开》云:"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唐齐巳《早梅》云:"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宋卢梅坡《雪梅二首》:"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都将梅与雪联系在一起。至于陆游《落梅二首》:"向来冰雪凝严地,力斡春回竟是谁?"陈亮《梅花》:"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则又以雪寒反衬出梅花不畏严寒的傲骨与战斗精神,带来春天的喜悦,别具意境,这首诗则是从雪与梅的相似点来突出早梅之早。"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消","近水"与次句的"傍溪桥"前后呼应。正因为梅开的位置是"傍溪桥",所以才"近水"。这两句的妙处在"不知"与"疑是"。如果说诗人早已知道是梅花,毫不怀疑,则全诗味同嚼蜡,意境全无。其所以"不知",是因为当时正是严寒季节,还不是开花的时候。其所以"疑是",是因为当时冬雪未消,梅花形色远看都与雪相似,因而产生错觉。疑梅为雪,没有料到近水梅花得春气之先,比百花甚至比其他地方的梅花都要先发,则"早梅"之"早"的特色也就表现出来了。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刘长卿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这是刘长卿写的一首风雪之夜投宿山村的诗。芙蓉山有几处:今山东临沂专区、福建闽侯、湖南桂阳、宁乡,广东曲江等地均有芙蓉山。从诗中所写风雪来看,只有山东和湖南才有可能出现。刘长卿在新旧《唐书》中均无传。从现有资料来看,刘长卿似未到过山东,此诗中的芙蓉山可能在湖南。此诗当是刘长卿漂泊湘楚期间所作。时间大约在代宗大历四年冬。因为大历五年(770)左右,刘又回到吴中去了。
诗一开始就拉开一个远镜头,苍茫的暮色笼罩着远处的千峰百嶂,四围山色逐渐暗淡,这正是黄昏山野的景象。这里表面上没有写人,但这景色是行人眼中的景色,也是行人郁结不开的心情的折光反映,不言人而人在其中。一个跋山越岭,经过了一天劳碌奔波的行旅之人在暮色苍茫中踽踽独行。一种寂寞、冷落、孤单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景色的描写与人物的心境是和谐统一的。
接着,镜头由远处移向近处,"天寒白屋贫"。白屋,指用白茅盖顶,或木材盖顶,不加油漆的房屋,是劳苦人家的住房。四围山色黯淡,已够凄凉,更加以寒气袭人,在荒凉的山村唯一可以投宿的就是这所"白屋"。这不能不使羁旅行役之人感到欣慰。因为这虽是"白屋",毕竟有栖身之所,聊胜于无。"贫",是诗人从远处遥望这所"白屋",直到进入屋内的总体感受。诗句是纪实的。第一、二句为工整的对偶句,但一气贯串,不觉其为对偶句。在意象上互为补充,在空间上由远及近,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境界。
第三、四句"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是紧承前二句来的。"夜归人"指谁?是指作者自己,还是另一个人?有人写文章说:"而这'归人'既是诗中的主人翁,又是作者的自我画像,'归人'一词同时也补足了诗题的主语。"这是将"夜归人"当作刘长卿自己。细味诗意,恐怕此说非是。因为"日暮"只是黄昏时候,尚未入夜;而且"归"即使解为"归宿",毕竟与投宿的概念不同,归宿不等于投宿。笔者认为"夜归人"当指白屋主人。前两句是写作者投宿前所见;后两句是指作者投宿白屋人定之后所闻,白天在风雪中奔走了一整天的旅人在夜深人静之后本当入睡,忽听柴门外声声犬吠,打破了山乡之夜的宁静,原来是白屋主人冒着风雪回家来了。有所闻当有所感。作者漂流湘楚,为一官而奔走,为生活而劳碌,已多感慨。而白屋主人冲寒冒雪,深夜归家,无非也是为生活而奔忙。世路艰难,谋生不易,作者从他身上找到了某种共同点。因而引发了同感。但这层意思只是弦外之音,含而不露。从艺术角度看,不露比直露好得多。
这首诗在用词造境上很讲究前后呼应。如"日暮"与"夜","天寒"与"风雪","白屋"、"柴门"与"贫",和谐一致,意境完整。清施补华《岘佣说诗》评此诗:"较王、韦稍浅,其清妙自不可废。"其实,就造境来说,并不亚于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