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5)
我凝视着空空的水泥墙、发热的油灯、地上卷起的毛毯,老女人追随着我的目光。她突然一下子大发雷霆:“我们像吉卜赛人,是吧·我们很可怜,对吧·哈·我们是文化人!”她姐姐,那生病的老太太,迅速地点头,尖下巴戳着凹陷的前胸:“就是,就是,文化人!”她们陷于沉默,喘着粗气。仪态有几分粗野、奇异的年轻女子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一言不发。她的手真的将口紧紧捏住。东拉西扯加上友好款待时的警觉,既含着彬彬有礼的华而不实,又带着蓄意的细腻拘泥,矫揉造作,弦突然一下子绷紧了。我一阵慌乱。年轻女子努力想弥补一下。她改变了话题,问婆婆是否愿意给坐在这里的以色列人讲些什么,比如她在故乡土地上劳作的那段日子。“不,不。那是在伤口上撒盐。”“呀,妈妈,你愿意唱唱那时候种地的、种葡萄和酿葡萄酒的、放羊的人唱的那些歌吗·”“不。”她只是固执地闭紧干裂的嘴唇,摇着头发稀稀落落的脑袋,但是,又一次出于某种并不存在的征服力,她的左脚开始打起一种久远的节拍,身体静静地来回晃动,我目光审慎地盯住她,她一只手颤巍巍地拍打着大腿,鼻子气得发红:“文化!你们的人不知道我们有文化!你们无法理解这种文化。它不是电视文化!”她脸上的怒气突然全消,再次表现出失败之情,表现出了解一切,表现出镌刻在老年人脸上的一切古老符号。“世事艰辛,世事艰辛……”她十分伤心地点着头,合上双眼,目光避开这狭小、黑暗的房间,“你不懂。你什么也不懂。没准儿,让你奶奶给你讲讲吧。”
名篇鉴赏
要读懂这篇文章,需要了解一些历史背景。
公元70年,古罗马大军占领耶路撒冷,摧毁犹太教圣殿。公元135年,犹太人被逐出巴勒斯坦,开始了持续一千八百多年的漂泊生涯。
从此,犹太人这个族群,无论在哪个国家,一直是被屠杀的对象。欧亚大陆,包括整个欧洲和中西亚,没有哪个国家和民族不对犹太人进行种族清洗的。然而,尽管命运如此悲惨,犹太人依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时刻想着重返故园。
19世纪末,欧洲到处可以听到“犹太人滚出去”的口号,可是,犹太人一直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民族家园建在何处,直到1897年8月29日在瑞士巴塞尔召开的第一次世界犹太复国主义者代表大会结束后才有答案。那就是犹太人心目中的文化根——巴勒斯坦。1948年,英国结束临时管理之后,犹太人建立的以色列国正式踏上历史舞台。但是,在巴勒斯坦这块土地上,种族矛盾日益尖锐起来,因为他们的建国,把原来生活在这里的巴勒斯坦人赶出了家园(属阿拉伯民族),从此,流血冲突不断爆发,中东战争绵延了数十载。
显然,在对立情绪强烈的犹太人与巴勒斯坦人之间建立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本文作者从人性角度出发,探讨以色列同巴勒斯坦人的关系,对后者的生存环境展开议论。
“人就像一根麦秸,”诚如七十五岁的犹太女人哈迪加所言,刚从土里冒出时是嫩嫩的麦苗;成熟时是顶着麦穗的麦秆;收割后,去了麦穗,就是麦秸。
麦秸是没有生命的,只有捆绑到一起,才能站立起来;只有紧紧抓住泥土,守住自己的根,生命才能够得以延续。犹太人懂得集体精神和团结合作的重要,所以,他们能够流浪千年而精神不散。
“人就像一根麦秸。”刚冒出土嫩嫩的叫麦苗,成熟了顶着麦穗儿的叫麦秆,收割后去了穗儿没了生命的就是麦秸。老妇人哈迪的话中透出一种绝望的宿命。她在难民营中生活了四十年,已经没有了对幸福的守望,甚至连神也不相信了(作者对她说“安拉,伊克哈里克”,意为“愿神与你同在”,可她怎么反应呢·“自嘲地、咧开空空的牙床徼微一笑,说道:‘去他那里又是什么样子呢·’”)。说到底,是什么让哈迪绝望到如此地步·从文中,我们可以看出三点:第一,拥挤、肮脏、困苦的生活环境。巴勒斯坦人住在难民营里,房间狭小、黑暗,缺乏干净的饮水,又经常遭受粗暴的搜查;他们的收入也很低,只是以色列入的四分之一。第二,他们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控。巴拉塔难民营的A.N.很具有代表性,他自己被平白无故地抓进监狱里蹲了十年,无辜的父亲又遭到驱逐。由此可见,巴勒斯坦人作为失去家园的流亡者,根本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只能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一日一日挨着生命。第三,他们的文化遭到漠视,不能期求对方去理解,而只能珍存在自己的心中。
在文章的结构上,作者先写自己步入难民营,描绘那里生存环境的恶劣,接着写接受采访的巴勒斯坦人对故园的怀恋、向往,再写巴勒斯坦人对以色列人的抵触(“普通的巴勒斯坦老百姓并不是法西斯,不是那种仇恨他人的人,但是你们以及你们所统治下的生活迫使他们去仇恨。”)最后借老妇人哈迪之口说出他们对未来的无望。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巴以冲突的尖锐性和复杂性:流浪、遭受迫害的犹太民族是值得同情的;可是,因为他们的建国而失去家园的巴勒斯坦人不是也同样值得同情吗·
作者作为一个以色列犹太人,能够深入巴勒斯坦难民营去调查、了解,聆听和记下他们的心声,不能不说带有崇高的人道主义精神。
文章的标题也很具感染力,是的,无望的生命就像一根根麦秸,只能在收割后的风里瑟
瑟地摇晃着。
叶芝(爱尔兰)
作者简介
威廉·巴特勒·叶芝(1865-1939年)爱尔兰诗人和剧作家。192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获。早期作品带有唯美主义倾向和浪漫主义色彩,后期作品逐渐融现实主义、象征主义和哲理思考为一体。代表作:诗歌《钟楼》、《盘旋的楼梯》及《驶向拜占庭》;诗剧《胡里痕的凯瑟琳》、《1916年的复活节》等。
最后的吟游诗人
麦克尔·莫伦大约于1794年出生在都柏林的特区弗得尔巷,离黑皮茨不算远。他生后两个星期,由于一场病,眼腈完全瞎了。然而,他的父母却因祸得福了。他们不久就有可能让孩子到街头和跨越利弗河的桥上去一面唱诗一面讨饭。他们可能真希望他们那个家庭里像麦克尔·莫伦这样的孩子越多越好,因为这孩子不受视觉的干扰,他的头脑就成为一个完美的回声室——日间每一件事物的运动,公众**的每一个变化,都会在那回声室里悄悄地变成诗歌,变成优雅的谚语。后来孩子成了大人,成为特区中公认的吟游歌手的头领。织布工麦登,从威克洛来的瞎子小提琴手基阿尼,来自米斯的马丁,天晓得从哪儿来的门·布莱德,还有那个门·葛莱恩——后来奠伦死了,门·葛莱恩披着借来的羽毛,或者还不如说挂着借来的破布片,昂首阔步,好不神气,让别人一看,还以为压根就没有过莫伦这人。莫伦生前,门·葛莱恩以及好多好多别人,在莫伦面前都毕恭毕敬,把他看做他们那伙人的头领。别看莫伦两眼啥也看不见,他讨老婆可倒没费什么劲儿,并且还可以挑挑拣拣呢,因为他是乞丐兼天才,一身而二任焉,这很讨女人的欢心。女人,也许由于自己总是循规蹈矩的,所以倒喜爱出人意表的、曲里拐弯的和让人琢磨不透的玩艺儿。别看莫伦衣衫褴楼,他可不缺好吃的东西。有人还记得他曾经特别喜欢吃续随子酱,一次因为没有这东西佐餐,他居然义愤填膺,把一条熟羊腿朝他老婆扔过去。他,穿着那件镶着扇形花边连披肩的起绒粗呢外套,还有那条旧灯芯绒裤子,很大的拷花皮鞋,拄着一根用皮条紧紧系在手腕上的结实的手杖,那模样可并不怎么中看。假如那位国王们的朋友、吟游诗人麦克康格林在科尔克的石柱下,从先知的视像中见到莫伦的模样,一定会吓得大吃一惊的。尽管现在的短斗篷和行囊不时兴了,可莫伦却是个真正的吟游歌手,而且同样是一位属于人民的诗人、滑稽演员、新闻传播者。早晨,他吃完了早餐,他的妻子或哪一位领导就读报给他听,不断地念呀!读呀!一直到他打断他们说:“行了——让我来想”;这样想着,这一天当中要讲的笑话、要唱的诗歌就都有了。而且整个中世纪都在他那粗呢外套里面藏着呢。
他倒不像麦克康格林那样憎恨教堂和牧师,每当他酝酿构思的果实还没有完全成熟,或者当人群叫喊着要他讲更实在的故事的时候,他就会朗诵或者吟唱一首故事诗,一首民谣,讲《圣经》里的圣徒或殉教者的奇遇。莫伦站在街头墙角,只要人群靠拢过来,他就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我把一个熟悉他的人的记录照抄在下面):“都靠拢过来,孩子们,围在我身旁。孩子们,我是不是站在水洼里了·我站的地方可是湿的·”几个孩子随即嚷开了:“不,没有!你正站在好好的平地上呢。接着讲‘圣玛丽’吧,继续讲‘摩西’吧。”每个人都要他讲自己最爱听的故事。这时候,莫伦猜疑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抓住破衣服,突然高喊着:“我的知心朋友这会儿都在我背后使坏!”最后他说:“假如你们再这样欺骗捉弄我,我就要把你们几个人往架子上吊起来。”他这样警告着那些孩子们,同时开始朗诵他的诗歌。也许他会再推迟一下,问道:“现在我周围站满了很多人吧·有没有可恶的异教徒在场·”他最著名的宗教故事是《埃及的圣玛丽》。这是一首非常庄严的长诗,是把科伊尔主教的长篇著作压缩而成的。诗中讲到一个**的埃及妇人,名叫玛凡,她不怀好意地随着香客去耶路撒冷朝圣。后来,她发现自己被一种神力所支配,不能进入神庙,她忏悔了,躲避在荒漠里,在孤独的苦行中度她的余生。最后,她临死的时候,上帝派主教索西莫斯来倾听她的忏悔,给她做最后的圣礼,在上帝派来的狮子的帮助下,主教为她掘了坟,把她安葬了。这首诗有一种可厌的18世纪的调子,不过它特别出名,人们总是要求唱这首诗,以至于莫伦得了个外号叫“索西莫斯”,而且凭这个外号他才被人记住。他自己也作了一首虽然不是非常接近诗但比较接受诗的作品《摩西》,不过,庄严的调子他实在坚持不下去,唱不多久他就依然用叫花调,仿照他以前唱的那样,唱成顺口溜了:
在那埃及国,尼罗河奔腾土地广,
法老的女儿去洗澡,体面又大方。
洗澡刚完毕,她就跨步登上岸。
沿岸跑起来,要把她高贵的皮肤来吹干。
她碰到野草摔了跤,这时候她看到,
一捆稻草里边有一个婴儿在微笑。
她把孩子抱起来,语气温和地发话问:
“催人老的野草花,姑娘们,你们谁是这孩子的亲妈妈·”
他那幽默的诗句其实常常是那种让他的同时代人出乖露丑的冷嘲热讽和不经之谈。例如,他最乐意让一位由于爱摆阔气和手脚不干净而出名的鞋铺老板始终记住某一首诗的毫不足道的来源,这首诗只有第一节流传下来了:
在昂藏胡同的尽头真肮脏,
住着迪克·麦克伦那个臭皮匠;
在国王古老的统治下,他婆娘是个粗壮大胆的卖橘子女人。
在埃塞克斯桥上她扯着高嗓门,
“六便士一斤”是她的吆喝声。
可迪克穿着件外套簇新,这会子他终于成了个自由民。
他是个倔老头,跟他的家族一个样。
在大街上,他唱着好像发了狂,
哎唷哎唷哎哎唷,跟他的婆娘一起唱。
他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事,还要对付许多侵犯他权利的人。有一次,一个好管闲事的警察把他当做流浪汉抓了起来。莫伦提醒他的法官阁下别忘了先驱者荷马,他宣称荷马也是一位诗人、一个瞎子、一名乞丐。这时,他得意洋洋地在一片笑声中被赶出法庭。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他也就不得不面对更大的困难。各式各样的模仿者纷纷出现。例如有一位演员,在舞台上模仿莫伦讲故事、唱诗,打扮成莫的样子,用这个来挣钱,莫伦挣多少个先令,那演员就能挣多少个尼。一天晚上。这个演员正同几个朋友在一起进晚餐的时候,一场关于他的模仿是否过了头的争论展开了。结果大家都同意让群众来判断。赌的是在一家有名的咖啡馆请吃一顿四十先令的晚餐。这位演员就在莫伦常去的埃塞克斯桥上占了个位置。马上一小群人就聚集过来。他还没唱完“在那埃及国,尼罗河奔腾土地!”这句诗,莫伦本人就来了,身后也跟着一群人。两群人在极大的兴奋和笑声中相遇。“善良的基督徒啊。”假扮者喊道,“有人要那样模仿我这可怜的瞎眼人,能行吗·”“那是谁·是骗子。”莫伦答道。“滚开,你这个无赖!你才是骗子!你不怕上天赐给你的光会因为你嘲笑可怜的瞎子而从你眼晴里消失吗·”
“圣徒啊,天使啊,世界上好人真得不到保护吗·你是个毫无人性的骗子,竟想要夺去我得到面包的正当权利。”可怜的莫伦回答说。
“你,你这可恶的人,你不让我继续朗诵我这美丽的诗篇。基督的信徒啊,你们做做好事吧,能不能把这个家伙揍一顿赶走·他占了我的便宜是因为我跟前只有一片黑暗。”
这位假扮者,知道自己占了上风,于是感谢人们的同情和保护,又继续唱诗了。莫伦心中迷惑,暂时沉默,静听着。没多久,莫伦又开口道:
“你们中间真的没有人能够认出我吗·你们认不出我是我本人,而那个人却是别人吗·”
“我愿意继续吟唱这个动听的故事。”假扮者打断了莫伦的话,“我请求各位给予仁慈的关怀,让我把这首诗继续唱下去。”
“你没有灵魂需要拯救吗,你这嘲笑上天的人·”莫伦叫嚷着,被这一次侮辱激怒得几乎发狂了,“你是要抢劫可怜的人,同时毁灭这个世界吗·啊,世界上竟有这样的罪恶。”
“我把这罪恶留给你们,朋友们。”假扮者说,“请你们把它交还给那个真正的黑心肠,你们都熟识的那个人,这样,把我从他的诡计多端中拯救出来吧。”他一面说,一面收了几个便士和半便士。他这样做的时候,莫伦开始唱《埃及的玛丽》了,可是愤怒的人群抓住他的拐杖,要痛打他。正当这时,人们又发现他的外貌酷似本人,于是重新陷人了迷惘。假扮者这时冲着人群喊,要他们“抓住那个坏蛋,叫他马上知道究竟谁是骗子!”人们给他让道,让他走到莫伦跟前,可他并没有同莫伦干起来,而是把几个先令塞到莫伦手中。然后他转向人群,向大家解释说他的确只是一个演员。他打了一个赌,刚打赢了。这样,在群情激动当中,他离开了人群,去吃他赢得的那顿晚餐了。
1846年4月,人们告诉神甫说麦克尔·莫伦已处在弥留之际了。神甫到培特立克街十五号屋里草铺的**找到了他。屋子里挤满了那些贫穷的吟游歌手,他们来到这里,在这最后的时刻给莫伦一点欢乐。他死后,吟游歌手们带着提琴之类的乐器又一次来到这里,为他好好地守灵,每个人都用自己掌握的方式,如唱支歌,讲个故事,说句古老的谚语,或者吟一首优雅的诗,来增添欢乐的气氛。他已经结束了他的一生。他已经祈祷过了,忏悔过了,他们怎么会不诚心诚意地为他送行呢·第二天就举行了葬礼。他的一大帮崇拜者和朋友们同他的棺材一起登上了灵车,因为那天下雨,天气糟糕透了。他们还没有走远,突然一个人说:“天气真是冷得要命,是不是·”“加拉,”另一个人回答说,“等我们到了墓地就会跟死人一样僵硬了。”“让他倒霉好了。”又一个人讲道,“我真希望他再坚持一个月,到那时候天气会转暖的。”一个叫卡罗尔的人随即拿出了半品脱威士忌酒,他们全都喝起酒来,为死者的灵魂祝福。然而,不幸的是灵车超载了,还没有到达墓地,灵车的弹簧就崩断了,酒瓶也碎了。
莫伦在他正在进入的那另一个王国里一定会感到不舒服,感到尚未死得其所,而这时候,也许他的朋友们正在为他祝酒呢。我们真希望有一个宜人的中间地带已经为他准备好;在那里,他只要用新颖而更加悠扬的调子吟唱下面这样古老的谣曲,他就能把披散着头发的天使们召唤到他周围来:
围拢来,孩子们,你们可愿意在我的身边围拢来·
老婆子萨莉还没有把面包和茶壶给我送过来,
快来听我把故事讲起来。
在那里,他会把令人讨厌的冷嘲热讽和无经之谈投向众天使。尽管他衣衫褴褛,但很可能他已经发现并且采集了那崇高真理的百合,那永恒之美的玫瑰。很多爱尔兰作家,无论是著名的,还是被人遗忘了的,正由于没有采集到这些花朵,所以都像海边碎裂了的泡沫那样,无声无息地消逝了。
名篇鉴赏
作为一种职业,“吟游诗人”听起来似乎很“雅”,而且在当年曾受到过尊重和爱戴,比如瞎眼的诗人荷马正是如此。然而,从叶芝的时代开始,这种职业就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两眼一抹黑、会说唱的乞丐,常常成为被愚弄的对象,这一点可以从《最后的吟游诗人》中得到印证。
文中那位叫莫伦的盲人便是作者所说的“吟游诗人”。在这里,叶芝对于他显然是偏爱的。因为在叶芝看来,盲人“不受视觉的干扰,他的头脑就成为一个完美的回声室——日间每一件事物的运动,公众**的每一个变化,都会在那回声室里悄悄地变成诗歌,变成优雅的谚语。”作者所欣赏的正是他们身上的真实性及充溢在他们心中的真实感情。
然而,这只是文章的一层思想,在欣赏之外,作者更想说的是另外一种情况。作者接着写了一件看似很滑稽的事:凭着自己的天赋,“吟游诗人”莫伦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但麻烦也接踵而至,模仿他的人纷纷出现,甚至有个演员为了要白吃一顿四十先令的晚餐与人打赌,在莫伦常去的地方用莫伦固有的腔调有板有眼地吟唱。当莫伦来到的时候,演员竞反客为主指着他的鼻子斥责道:“你这个无赖,你不怕上天赐给你的光会因为你嘲笑可怜的瞎子而从你的眼睛里消失吗·”两人的身后各有一群笑不可抑的闲汉。真莫伦百口莫辩,欲哭无泪,假莫伦见好就收,得意洋洋地去吃他的白食了。这件事表面看来有些可笑,但字里行间却流露着作者的无奈。因为尽管这位被作者所钟爱的“吟游诗人”的“名气越来越大”,但在最终他还是难以摆脱被欺辱的弱者处境。这是一种文化的没落,也是整个时代的悲哀。而这种悲哀在文章的最后体现得也更为深刻:莫伦的死为“吟游诗人”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守灵的都是他的同行,他们或唱歌、或吟诗、或讲故事、或说谚语……热闹中透着冷清,有一种凄凉而伤感的美。而在这个时代,代表一种真实、自由的文化形式的“吟游诗人”大概就应该如此“收场”吧。
黑塞(德)
作者简介
赫尔曼·黑塞(1877-1962年),德国作家。他于1904年首次发表长篇小说《彼得·卡门青特》,并一举成名。194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代表作:《在轮下》、《克努尔普》、《德米尔》、《席特哈尔塔》、《荒原狼》、《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等。
农舍
我在这幢房屋边上告别。我将很久看不到这样的房屋了。我走近阿尔卑斯山口,北方的、德国的建筑款式,连同德国的风景和德国的语言都到此结束。
跨越这样的边界,有多美啊!从好多方面来看,流浪者是一个原始的人,一如游牧民较之农民更为原始。尽管如此,克服定居的习性,鄙视边界,会使像我这种类型的人成为指向未来的路标。如果有许多人,像我似的由心底里鄙视国界,那就不会再有战争与封锁。可憎的莫过于边界,无聊的也莫过于边界。它们同大炮,同将军们一样,只要理性、人道与和平占着优势,人们就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无视它们而微笑——但是,一旦战争爆发,疯狂发作,它们就变得重要和神圣。在战争的年代里,它们成了我们流浪人的囹圄和痛苦!让它们见鬼去吧!
我把这幢房屋画在笔记本上,目光跟德国的屋顶、德国的木骨架和山墙,跟某些亲切的、家乡的景物一一告别。我怀着格外强烈的情意再一次热爱家乡的一切,因为这是在告别。明天我将去爱另一种屋顶,另一种农舍。我不会像情书中所说的那样,把我的心留在这里。啊!不,我将带走我的心,在山那边我也每时每刻需要它。因为我是一个游牧民,不是农民。我是背离、变迁、幻想的崇敬者。我不屑于把我的爱钉死在地球的某一点上。我始终只把我们所爱的事物视作一个譬喻。如果我们的爱被钩住在什么上,并且变成了忠诚和德行,我就觉得这样的爱是可怀疑的。
再见,农民!再见,有产业的和定居的人、忠诚的和有德行的人!我可以爱他,我可以尊敬他,我可以嫉妒他。但是我为摹仿他的德行,已花费了半辈子的光阴。我本非那样的人,我却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我虽然想要成为一个诗人,但同时又想成为一个公民。我想要成为一个艺术家和幻想者,但同时又想有德行,有家乡。过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不可能两者兼备和兼得,我才知道自己是个游牧民而不是农民,是个追寻者而不是保管者。长久以来我面对众神和法规苦苦修行,可它们对于我却不过是偶像而已。这是我的错误,这是我的痛苦,这是我对世界的不幸应分担的罪责。由于我曾对自己施加暴力,由于我不敢走上解救的道路,我曾增加了罪过和世界的痛苦。解救的道路不是通向左边,也不是通向右边,它通向自己的心灵,那里只有上帝,那里只有和平。
从山上向我吹来一阵湿润的风,那边蓝色的空中岛屿俯视着下面的另一些国土。在那些天空底下,我将会常常感到幸福,也将会常常怀着乡愁。我这样的完人,无牵挂的流浪者,本来不该有什么乡愁。但我懂得乡愁,我不是完人,我也并不力求成为完人。我要像品尝我的欢乐一般,去品尝我的乡愁。
我往高处走去时迎着的这股风,散发着彼处与远方、分界线与语言疆界、群山与南方的异香。风中饱含着许诺。再见,小农舍,家乡的田野!我像少年辞别母亲似的同你告别:他知道,这是他辞别母亲而去的时候,他也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完完全全地离开她,即使他想这样做也罢。
名篇鉴赏
黑塞被称为德国浪漫派最后一位骑士,他的创作深受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他热爱大自然,厌倦都市文明,作品文笔优美细腻,多采用象征手法。另外,由于受精神分析学派的影响,他的作品着重在精神领域里进行挖掘和探索,无畏而诚实地剖析人的内心世界,因此他的作品多具有一定的心理深度。
《农舍》中,作者向读者展示的正是自己心灵的剖面图。作者向往一种没有归属的“游牧民”的生活方式。他“鄙视边界”,认为这是“战争与封锁”的根源。作者也依恋家乡温暖的“小农舍”,但又不愿放弃“艺术家和幻想者”的理想,这种矛盾造成了作者精神的痛苦。作者追求的最高境界,不是一定界线中的和平、安定,不是单纯对某一种形式的“忠诚和德行”,而是没有国界的爱和欢欣。为此,他甘愿放弃既有的幸福。作者在文章最后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即将浪迹天涯的画面,前方“散发着彼处与远方、分界线与语言疆界、群山与南方的异香”,作者放逐自己的理想,与家乡、与农舍挥手告别。这是作者的追求,也包含着作者的无奈。而它代表的也恰恰是一个思想者对于人类生存际遇的关怀。
树木
树木对我来说,曾经一直是言词最恳切感人的传教士。当它们结成部落和家庭,形成森林和树丛而生活时,我尊敬它们。当它们只身独立时,我更尊敬它们。它们好似孤独者,它们不像由于某种弱点而遁世的隐士,而像伟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们,如贝多芬和尼采。
世界在它们的树梢上喧嚣,它们的根深扎在无垠之中;唯独它们不会在其中消失,而是以它们全部的生命力去追求成为独一无二:实现它们自己的、寓于它们之中的法则,充实它们自己的形象,并表现自己。再没有比一棵美的、粗大的树更神圣、更堪称楷模的了。当一棵树被锯倒并把它的**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时,你就可以在它的墓碑上、在它的树桩的浅色圆截面上读到它的完整的历史。在年轮和各种畸形上,忠实地纪录了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苦痛,所有的疾病,所有的幸福与繁荣,瘦削的年头,茂盛的岁月,经受过的打击,被挺过去的风暴。每一个农家少年都知道,最坚硬、最贵重的木材年轮最密,在高山上,在不断遭遇险情的条件下,会生长出最坚不可摧、最粗壮有力、最堪称楷模的树干。
树木是圣物。谁能同它们交谈,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谁就获悉真理。它们不宣讲学说,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
一棵树说:在我身上隐藏着一个核心,一个火花,一个念头,我是来自永恒生命的生命。永恒的母亲只生我一次,这是一次性的尝试,我的形态和我的肌肤上的脉络是一次性的,我的树梢上叶子的最微小的动静,我的树干上最微小的疤痕,都是一次性的。我的职责是,赋予永恒以显著的一次性的形态,并从这形态中显示永恒。
一棵树说:我的力量是信任。我对我的父亲们一无所知,我对每年从我身上产生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也一无所知。我一生就为这传种的秘密,我再无别的操心事。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我相信我的使命是神圣的。出于这种信任我活着。
当我们不幸的时候,不再能好生忍受这生活的时候,一棵树会同我们说:平静!平静!瞧着我!生活不容易,生活是艰苦的。这是孩子的想法。让你心中的上帝说话,它们就会缄默。你害怕,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但是,每一步、每一日,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家乡不是在这里或者那里。家乡在你心中,或者说,无处是家乡。
当我倾听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时,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你如果静静地、久久地倾听,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它是对家乡的思念,对母亲、对新的生活的譬喻的思念。它领你回家。每条道路都是回家的路,每一步都是诞生,每一步都是死亡,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亲。
当我们对自己具有这种孩子的想法感到恐惧时,晚间的树就这样沙沙作响。树木有长久的想法,呼吸深长的、宁静的想法,正如它们有着比我们更长的生命。只要我们不去听它们的说话,它们就比我们更有智慧。但是,如果我们一旦学会倾听树木讲话,那么,恰恰是我们的想法的短促、敏捷和孩子似的匆忙,赢得了无可比拟的欢欣。谁学会了倾听树木讲话,谁就不再想成为一棵树。除了他自身以外,他别无所求。他自身就是家乡,就是幸福。
名篇鉴赏
黑塞是一位具有深刻思想内涵和独特艺术个性的著名作家,其作品涵盖极广,而对人类生存环境及其命运的关注则始终是他创作的焦点。在他的笔下,树的形象就是人的形象,作家是如此的仰慕着它们,无论是群聚还是孤零零地站着。孤零零站着的一棵树看上去很寂寞,像某种需要填补的心灵,但却独成一道风景。这样的一棵树,其实不会因为寂寞而轻易死去,它会想念,还会继续生长。既然命运安排了这样一个环境,它也不会忘记高高向往的梦想,它尽量长的高点再高点,枝叶尽量茂盛再茂盛一点,然后期待独木能成林。于是作家黑塞不仅把它们当做最有说服力的讲述者,更把它们看做是一些落拓不群的伟人,就像贝多芬和尼采一样。我们知道,贝多芬出身寒微,虽遭到诸多不幸与痛苦。可是他有着不屈不挠的精神,一生都在与苦难命运作搏斗,永不低头。尼采也是这样的一个伟人。他说:只有经历过地狱磨难的人才有建造天堂的力量。因而贝多芬和尼采是“伟大的孤寂者”、是“英雄”、是“烈士”、是“超人”,即使**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他的面孔也照样带着灿烂的微笑!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特立独行的人。
在文章的结尾,作家从树想到了流浪,抒发了迷漫在心头的对流浪的向往。赫尔曼·黑塞出身于德国的一个宗教家庭,从小接受教会教育却又富叛逆精神。对于宗教的矛盾心理伴随着对于家庭的矛盾心理,伴随了黑塞的一生。诗人虽然出生在德国,成长在德国,但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诗人看到整个德国是那样几乎一致地在纳粹思潮的推动下去破坏它的共和国时,他无奈地接受了瑞士国籍。黑塞虽然在战争中遭到许多不幸,但他没有消沉,对自己的文学创作又有了信心。他尽情拥抱自由、空气与阳光,享受着远离世界尘嚣的宁静孤寂的生活,享受着工作给他带来的乐趣。所以,在他的笔下,对家乡的思念,对母亲、对新的生活的思念又常常不自觉地流露在他的作品里。伯尔(德)
作者简介
亨利希·伯尔(1917-1985年),德国作家。作为一位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和高超写作技巧的作家,伯尔拓展了世界对时代的视野,对复苏现代德国文学作出了贡献。1972年,他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其代表作有小说《正点到达》、《和众生相》、《丧失了名誉的卡塔琳娜》等。
懒惰哲学趣话
欧洲西海岸的某港口泊着一条渔船,一个衣衫寒碜的人正躺在船里打盹儿。一位穿着入时的旅游者赶忙往相机里装上彩色胶卷,以便拍下这幅田园式的画面:湛蓝的天,碧绿的海翻滚着雪白的浪花,黝黑的船,红色的渔夫帽。“咔嚓。”再来一张,“咔嚓。”好事成三吗,当然,那就来个第三张。这清脆的、几乎怀着敌意的声音把正在打盹儿的渔夫弄醒了,他慢腾腾地支支腰,慢腾腾地伸手去摸香烟盒;烟还没有摸着,这位热情的游客就已将一包香烟递到了他的面前,虽说没有把烟塞进他嘴里,但却放在了他的手里,随着第四次“咔嚓”声打火机打着了,真是客气之至,殷勤之极。这一连串过分殷勤客气的举动,真有点莫名其妙,使人颇感困窘,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这位游客精通该国语言,于是便试着通过谈话来克服这尴尬的场面。
“您今天一定会打到很多鱼的。”
渔夫摇摇头。
“听说今天天气很好呀。”
渔夫点点头。
“您不出海捕鱼·”
渔夫摇摇头,这时游客心里则感到有点郁悒了。
毫无疑问,对于这位衣衫寒碜的渔夫他是颇为关注的,并为渔夫耽误了这次出海捕鱼的机会而感到十分惋惜。
“噢,您觉得不太舒服·”
这时渔夫终于不再打哑语,而开始真正说话了。“我身体特棒。”他说,“我还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么精神过。”他站起来,伸展一下四肢,仿佛要显示一下他的体格多么像运动员。“我的身体棒极了。”
游客的表情显得越来越迷惑不解,他再也抑制不住那个像要炸开他心脏的问题了:“那么您为什么不出去打鱼呢·”
回答是不假思索的,简短的。“因为今天一早已经出去打过鱼了。”
“打得多吗·”
“收获大极了,所以用不着再出去了。我的筐里有四只龙虾,还捕到二十几条青花鱼……”
渔夫这时完全醒了,变得随和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并且宽慰地拍拍游客的肩膀。他觉得,游客脸上忧心忡忡的神情虽然有点不合时宜,但却说明他是在为自己担忧呀。
“我甚至连明天和后天的鱼都打够了。”他用这句话来宽尉这位外国人的心。“您抽支我的烟吗·”
“好,谢谢。”
两人嘴里都叼着烟卷,随即响起第五次“咔嚓”声。外国人摇着头,往船沿上坐下,放下手里的照相机,因为他现在要腾出两只手来强调他说的话。
“当然,我并不想干预您的私事,”他说,“但是请您想一想,要是您今天出海两次,三次,甚至四次,那您就可以捕到三十几条,四十多条,五六十条,甚至一百多条青花鱼……请您想一想。”
渔夫点点头。
“要是您不只是今天。”游客继续说,“而且明天、后天、每个好天气都出去捕二三次,或许四次——您知道,那情况将会是怎么样·”
渔夫摇摇头。
“不出一年您就可以买辆摩托,两年就可再买一条船,三四年说不定就有了渔轮;有了两条船或者那条渔轮,您当然就可以捕到更多的鱼——有朝一日您会拥有两条渔轮,您就可以……”他兴奋得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您就可以建一座小冷库,也许可以盖一座熏鱼厂,随后再开一个生产各种溃汁鱼罐头厂,您可以坐着直升飞机飞来飞去找鱼群,用无线电指挥您的渔轮作业。您可以取得捕大马哈鱼的权,开一家活鱼饭店,无须通过中间商就直接把龙虾运往巴黎——然后……”外国人兴奋得又说不出话了。他摇摇头,内心感到无比忧虑,度假的乐趣几乎已经无影无踪。他凝视着滚滚而来的排浪,浪里鱼儿在欢快地蹦跳。“然后。”他说,但是由于激动他又语塞了。
渔夫拍拍他的背,像是拍着一个吃呛了的孩子。“然后怎么样·”他轻声地问。
“然后嘛。”外国人以默默的兴奋心情说,“然后您就可以逍遥自在地坐在这里的港口,在太阳下打盹儿——还可以眺览美丽的大海。”
“我现在就这样做了,”渔夫说,“我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港口打盹儿,只是您的‘咔嚓’声把我打搅了。”
这位旅游者受到这番开导便从那里走开了,心里思绪万千,浮想联翩,因为从前他也曾以为,他只要好好干一阵,有朝一日就可以不用再干活了;对于这位衣衫寒碜的渔夫的同情。此刻在他心里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一丝羡慕。
名篇鉴赏
乍看起来,《懒惰哲学趣话》是一篇较为浅显的散文。然而如果细读,却发现作者在其中蕴涵了很深的哲学道理。
文中,渔夫和旅游者分别代表两个有着不同价值取向的人。渔夫用精神的满足程度来标定自己的幸福程度,所以,他对物质的多寡和外界的评价并不关心。他甚至对每日多下几次海、多捕一些鱼,会使自己的生活状况发生什么变化都一无所知。他根本不去想打鱼之外的事,通过这样的方式,他更加心安理得无牵无挂地享受自己的幸福。
旅游者则相反,他是用物质追求的多寡来标定自己精神幸福的程度,有渔轮比有摩托更幸福,有两条渔轮就比有一条渔轮更满足……然而,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却糊里糊涂落到了一个相同的结果上:旅游者拼命追求目标是,“只要好好干一阵,有朝一日就可以不用再干活了”;而这种生活,渔夫则原地不动就已经得到了——他早已“悠然自得地坐在港口的太阳下打盹儿”了。
作者是站在渔夫一方,还是站在旅游者一方·换言之,人应该最大可能地创造财富、追求物质享受。还是乐天安命,保持精神的自由境界·二者是否矛盾·在文中,作者没有直接回答,这就给读者留了很大的思考空间。叙事中揉进深刻的哲学思考,以丰富的内涵满足读者多元的思想需求,正是这篇散文最突出的特点。
茨威格(奥地利)
作者简介
斯蒂芬·茨威格(1881-1942年),奥地利现代著名作家,被公认为世界上最杰出的中短篇小说家之一。他的代表作有小说《最初的经历》、《月光小巷》、《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传记《三位大师》等。
世间最美的坟墓
我在俄国见到的景物再没有比托尔斯泰墓更宏伟、更感人的了。这将被后代怀着敬畏之情朝拜的尊严圣地,远离尘嚣,孤零零地躺在林荫里。顺着一条羊肠小路信步走去,穿过林间空地和灌木丛,便到了墓冢前。这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土堆而已,无人守护,无人管理,只有几株大树荫庇。他的外孙女给我讲,这些高大挺拔、在初秋的风中微微摇动的树木是托尔斯泰亲手栽种的。小的时候,他的哥哥尼古莱和他听保姆或村妇讲过一个古老传说,提到亲手种树的地方会变成幸福所在。于是他俩就在自己庄园的某块地上栽了几株树苗,这个儿童游戏不久也被忘掉了。托尔斯泰晚年才想起这桩儿时往事和关于幸福的奇妙许诺,饱经忧患的老人突然从中获得了一个新的、更美好的启示,他当即表示愿意将来埋骨于那些他亲手栽种的树木之下。
后来就这样办了,完全按照托尔斯泰的愿望;他的坟墓成了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坟墓。它只是树林中的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土丘,上面开满鲜花——nullacntx,nullaeoroma——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这个比谁都感到受自己的声名所累的伟人,就像偶尔被发现的流浪汉,不为人知的士兵一般,不留名姓地被人埋葬了。谁都可以踏进他最后的安息地,围在四周的稀疏的木栅栏是不关闭的——保护列夫·托尔斯泰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唯有人们的敬意;而通常,人们却总是怀着好奇,去破坏伟人墓地的宁静。这里,逼人的朴素禁锢住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并且不容许你大声说话。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无论你在夏天或冬天经过这儿,你都想象不到,这个小小的、隆起的长方形包容着当代最伟大的人物当中的一个。然而,恰恰是不留姓名,比所有挖空心思置办的大理石和奢华装饰更扣人心弦: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成百上千到他的安息地来的人中间没有一个有勇气,哪怕仅仅从这幽暗的土丘上摘下一朵花留做纪念。人们重新感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最后留下的、纪念碑式的朴素更打动人心的了。残废者大教堂大理石穹隆底下拿破仑的墓穴,魏玛公侯之墓中歌德的灵寝,西敏司寺里莎士比亚的石棺,看上去都不像树林中的这个只有风儿低吟,甚至全无人语声,庄严肃穆,感人至深的无名墓冢那样能剧烈震撼每一个人内心深藏着的感情。
名篇鉴赏
1928年。茨威格访问了俄国,期间他拜谒了托尔斯泰墓。之后他写下了感人至深的《世间最美的坟墓》一文。文章写托尔斯泰墓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宁静、平凡、朴素,从侧面揭示了文学巨匠托尔斯泰朴素平易的伟大人格。另外,作者在写托尔斯泰墓时,还加进了这位作家生前的一些事例,正面写托尔斯泰的性格,直接反映了文章的思想。
文章开头结尾互相照应,结构紧凑;文字简洁,富于哲理。作者着意描写的是托尔斯泰基地的朴素,其文笔也极为深沉朴素,如“风儿在俯临这座无名者之墓的树木之间飒飒响着,和暖的阳光在坟头嬉戏;冬天,白雪温柔地覆盖这片幽暗的土地”、“它只是树林中的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土丘,上面开满鲜花——nullacullx,nullacoroma——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连托尔斯泰这个名字也没有”等描写性的语言质朴而耐人寻味。
文章通篇没有溢美之辞,没有雕琢和修饰,没有空泛议论。从整体上看,本文形式和内容达到了完美的统一,读来撼人心魄,回味绵长,从中我们可以充分体会文学大师茨威格的写作风格。
从罗丹得到的启示
我那时大约二十五岁,在巴黎研究与写作。许多人都已称赞过我发表的文章,有些我自己也喜欢。但是,我心里深深感到我还能写得更好,虽然我不能断定那症结的所在。
于是,一个伟大的人给了我一个伟大的启示。那件仿佛微乎其微的事,竟成为我一生的关键。
有一晚,在比利时名作家魏尔哈仑家里,一位年长的画家慨叹着雕塑美术的衰落。我年轻而好饶舌,热炽地反对他的意见。“就在这城里。”我说,“不是住着一个与米开朗基罗媲美的雕刻家吗·罗丹的《沉思者》、《巴尔扎克》,不是同他用以雕塑他们的大理石一样永垂不朽吗·”
当我倾吐完了的时候,魏尔哈仑高兴地拍拍我的背。“我明天要去看罗丹,”他说,“来,一块儿去吧。凡像你这样赞美他的人都该去见见他。”
我充满了喜悦,但第二天魏尔哈仑把我带到雕刻家那里的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在老朋友畅谈之际,我觉得我似乎是一个多余的不速之客。
但是,最伟大的人是最亲切的。我们告别时,罗丹转向我。“我想你也许愿意看看我的雕刻。”他说,“我恐怕这里简直什么也没有。可是礼拜天,你到麦东来同我一块吃饭吧。”
在罗丹朴素的别墅里,我们在一张小桌前坐下吃便饭。不久,他温和的眼睛发出的激励的凝视,他本身的淳朴,宽释了我的不安。
在他的工作室,有着大窗户的简朴的屋子,有完成的雕像,许许多多小塑样——一支胳膊,一支手,有的只是一支手指或者指节;他已动工而搁下的雕像,堆着草图的桌子,一生不断地追求与劳作的地方。
罗丹罩上了粗布工作衫,因而好像就变成了一个工人,他在一个台架前停着。
“这是我的近作。”他说,把湿布揭开,现出一座女正身像,以黏土美好地塑成的。“这已完工了。”我想。
他退后一步,仔细看着,这身材魁梧、阔肩、白髯的老人。
但是在审视片刻之后,他低语着:“就在这肩上线条还是太粗,对不起……”
他拿起刮刀、木刀片轻轻滑过软和的黏土,给肌肉一种更柔美的光泽。他健壮的手动起来了;他的眼睛闪耀着。“还有那里……还有那里……”他又修改了一下。他走回去。他把台架转过来,含糊地吐着奇异的喉音。时而,他的眼睛高兴得发亮;时而,他的双眉苦恼地蹙着。他捏好小块的黏土,粘在像身上,刮开一些。
这样过了半点钟,一点钟……他没有再向我说过一句话。他忘掉了一切,除了他要创造的更崇高的形体的意象。他专注于他的工作,犹如在创世之太初的上帝。
最后,带着舒叹,他扔下刮刀,宛如一个男子把披肩披到他情人肩上那种温存关怀般地用湿布蒙住女正身像。于是,他又转身要走,那身材魁梧的老人。
在他快走到门口之前,他看见了我。他凝视着,就在那时他才记起,他显然对他的失礼而惊惶。“对不起,先生,我完全把你忘记了,可是你知道……”我握着他的手,感激地紧握着。也许他已领悟我所感受到的,因为在我们走出屋子时他微笑了,用手扶着我的肩头。
在麦东的那天下午,我学到的比在学校所有的时间学到的都多。从此,我知道凡人类的工作必须怎样做,假如那是好而又值得的。
再没有什么像亲见一个人全然忘记时间、地方与世界那样使我感动。那时,我参悟到一切艺术与伟业的奥妙——专心,完成或大或小的事的全力集中,把易于弛散的意志贯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本领。
于是,我察觉我至今在我自己的工作上所缺少的是什么——那能使人除了追求完整的意志而外把一切都忘掉的热忱,一个人一定要能够把他自己完全沉浸在他的工作里。除此以外,没有——我现在才知道——别的秘诀。
名篇鉴赏
在文章的开头部分,作者开门见山地交代了自己同罗丹会见的背景和意义:初出茅庐的作者,在巴黎研究和写作,渴望找到“写得更好”的“症结的所在”。正在这时,“一个伟大的人给了我一个伟大的启示”,“那件仿佛微乎其微的事,竟成为我一生的关键”。寥寥数语,简洁明白地点明了本文所记叙的中心。
接着,文章记叙了作者会见罗丹的缘由、经过和感受。会见共两次,会见的缘由和第一次会见都写得很简略,作者详细记叙的是第二次。这一部分集中地描绘了一位淳朴的艺术家专注于他的工作的情景。作者在正面写罗丹前,先写了罗丹居住和工作的环境:住的是“朴素的别墅”,待客只是“在一张小桌前”“吃便饭”,而他“一生不断地追求与劳作的地方”——工作室,也只是“有着大窗户的简朴的屋子”。简单的陈设揭示了人物淳朴的性格。接下来,作者对罗丹的外貌进行了描写:他是“身材魁梧、阔肩、白髯的老人”;工作时罩上粗布工作衫,“好像就变成了一个工人”;他的眼光是“温和”的,手是“健壮”的;他“本身的淳朴”,足以宽释来客的不安。简单到位的肖像描写,充分显示了这位献身于艺术的大师平凡而伟大的人格。
接着,作者集中描写了罗丹专注于艺术的情景,着力写他在工作时的神情动作:揭开湿布,在看来已经“完工”的女正身像面前,罗丹退后一步,仔细看着;他时而“眼睛闪耀着”,“拿起刮刀、木刀片轻轻滑过软和的黏士,给肌肉一种更柔美的光泽”,时而又“双眉苦恼地蹙着”,“捏好小块的黏土,粘在像身上,刮开一些”……这样的动作描写细致而传神。而此时作为旁观者的作者其感觉是:“除了他要创造的更崇高的形体的意象”,“他忘掉了一切”,“他专注于他的工作,犹如在创世之初的上帝”,简洁的语言表达了作者对这位伟大艺术家的由衷的钦佩与崇敬。
文章的结尾,作者直接发表议论,阐发了这次会见中得到的启示:“那时,我参悟到一切艺术与伟业的奥妙——专心,完成或大或小的事的全力集中,把易于松散的意志贯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本领。”作者终于找到了自己不能“写得更好”的症结所在——缺少的正是这种“除了追求完整的意志而外把一切都忘掉的热忱”。最后,作者的结论是:一个人要想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一定要能够把他自己完全沉浸在他的工作里。除此以外,没有——我现在才知道——别的秘诀”。含义深刻的结论,既照应了开头,又点明了文章的主旨。文章至此,戛然而止,给读者以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