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集

第二章(4)

名篇鉴赏

《挪威的欢乐时光》创作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当时作者流亡美国。作者通过回忆童年的欢乐时光,抒发对祖国的深切思念和无限热爱。

与大多数回忆性文章不同的是,作者在文中没有讲有头有尾的故事,段落间也没有明显的逻辑关系,几个人物如安特斯、汉斯、蒂雅、杜拉、妈妈突然出现,随即又消失,有的只出现名字。作者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仿佛是自言自语,想到什么讲什么,谁是安特斯、汉斯·“推踢雪橇”又是什么……这一切作者都没解释和说明。不过这不要紧,作者的用意原本就不是讲故事。作者只是想要读者通过这一切知道安特斯们生活愉快,知道他们有欢乐幸福的童年,并不需要知道他们的长相。作者想要读者感受的只是这一切所传达出的风趣、幽默、轻松、欢快的生活基调。

表面上看来,本文如此选材,随意性很强。但如果用心读完文章,会发现本文结构实际上是经过作者精心设计的。作者用风景、人情、历史三个支点结构全文,文章的内涵大大扩展——美丽的风景、善良的人民、光荣的历史,三者交织在一起,完整丰富地表现出珍藏在她心中的祖国形象。而读者通过阅读感受到的则是作者对家乡、祖国浓浓的爱意。

安徒生(丹麦)

作者简介

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1805-1875年),丹麦童话作家。他首次将童话由粗糙的民间传说,发展成为优美的、饱含作者情感的文学童话,为后世作家的创作留下经典范文。他一生著有一百六十八篇童话,如《拇指姑娘》、《海的女儿》、《野天鹅》、《丑小鸭》、《卖火柴的小女孩》等,至今脍炙人口。

光荣的荆棘路

从前有个古老的故事:“光荣的荆棘路:一个叫做布鲁德的猎人得到了无上的光荣和尊严,但是他却长时期遇到极大的困难和冒着生命的危险。”我们大多数的人在小时已经听到过这个故事,可能后来还谈到过它,并且也想起自己没有被人歌颂过的“荆棘路”和“极大的困难”。故事和真实没有什么很大的分界线。不过故事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经常有一个愉快的结尾,而真实常常在今生没有结果,只好等到永恒的未来。

世界的历史像一个幻灯片。它在现代的黑暗背景上,放映出明朗的片子,说明那些造福人类的善人和天才的殉道者在怎样走着荆棘路。

这些光耀的图片把各个时代、各个国家都放映给我们看。每张片子只放映几秒钟,但是它却代表整个的一生——充满了斗争和胜利的一生。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些殉道者行列的人吧——除非这个世界本身遭到灭亡,这个行列是永远没有穷尽的。

我们现在来看看一个挤满观众的圆形剧场吧。讽刺和幽默的语言像潮水一般地从阿里斯托芬的“云”喷射出来。雅典最了不起的一个人物,在人身和精神方面,都受到了舞台上的嘲笑。他是保护人民反抗三十个暴君的战士。他名叫苏格拉底,他在混战中救援了阿尔西比亚得和生诺风,他的天才超过了古代的神仙。他本人就在场。他从观众的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面去,让那些正在哄堂大笑的人可以看看,他本人和戏台上嘲笑的那个对象究竟有什么相同之点。他站在他们面前。高高地站在他们面前。

你,多汁的绿色的毒胡萝卜,雅典的阴影不是橄榄树而是你!

七个城市国家在彼此争辩,都说荷马是在自己城里出生的——这也就是说,在荷马死了以后!请看看他活着的时候吧!他在这些城市流浪,靠朗诵自己的诗篇过日子。他一想起明天的生活,他的头发就变得灰白起来。他,这个伟大的先知者,是一个孤独的瞎子。锐利的荆棘把这位诗中圣哲的衣服撕得稀烂。

但是他的歌仍然是活着的;通过这些歌,古代的英雄和神仙也获得了生命。

图画一幅接着一幅地从日出之国、从日落之国现出来。这些国家在空间和时间方面彼此的距离很远,然后它们却有着同样的光荣的荆棘路。生满了刺的只有在它装饰着坟墓的时候,才开出第一朵花。

骆驼在棕榈树下面走过。它们满载着靛青和贵重的财宝。这些东西是这国家的君主送给一个人的礼物——这个人是人民的欢乐,是国家的光荣。嫉妒和毁谤逼得他不得不从这国家逃走,只有现在人们才发现他。这个骆驼队现在快要走到他避乱的那个小镇。人们抬出一具可怜的尸体走出城门,骆驼队停下来了。这个死人就正是他们所要寻找的那个人:费尔杜西——光荣的荆棘路在这儿告一结束!

在葡萄牙的京城里,在王宫的大理石台阶上,坐着一个圆面孔、厚嘴唇、黑头发的非洲黑人,他在向人求乞。他是加莫恩的忠实的奴隶。如果没有他和他求乞得到的许多铜板,他的主人——叙事诗《路西亚达》的作者——恐怕早就饿死了。

现在加莫恩的墓上立着一座贵重的纪念碑。

这是一幅国画!

铁栏杆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像死一样的惨白,长着一脸又长又乱的胡子。

“我发明了一件东西——一件许多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他说,“但是人们却把我放在这里关了二十多年!”

“他是谁呢·”

“一个疯子!”疯人院的看守说,“这些疯子的怪想头才多呢!他相信人们可以用蒸汽推动东西!”

这人名字叫萨洛蒙·得·高斯,黎显留读不懂他的预言性的著作,因此他死在疯人院里。

现在哥伦布出现了。街上的野孩子常常跟在他后面讥笑他,因为他想发现一个新世界——而且他也就居然发现了。欢乐的钟声迎接着他的胜利的归来,但嫉妒的钟声敲得比这还要响亮。他,这个发现新大陆的人,这个把美洲黄金的上地从海里捞起来的人,这个一切贡献给他的国王的人,所得到的报酬是一条铁链。他希望把这条链子放在他的棺材上,让世人可以看到他的时代所给予他的评价。

图画一幅接着一幅的出现,光荣的荆棘路真是没有尽头。

在黑暗中坐着一个人,他要量出月亮里山岳的高度。他探索星球与行星之间的太空。他这个巨人懂得大自然的规律。他能感觉到地球在他的脚下转动。这人就是伽利略。老迈的他,又聋又瞎,坐在那儿,在尖锐的苦痛和人间的轻视中挣扎。他几乎没有气力提起他的一双脚:当人们不相信真理的时候,他在灵魂的极度痛苦中曾经在地上跺着这双脚,高呼道:“但是地在转动呀!”

这儿有一个女子,她有颗孩子的心,但是这颗心充满热情和信念。她在一个战斗的部队前面高举着旗帜;她为她的祖国带来胜利和解放。空中响起了一片狂乐的声音,于是柴堆烧起来了:大家在烧死一个巫婆——冉·达克。是的,在接着的一个世纪中人们唾弃这朵纯洁的百合花,但智慧的鬼才伏尔泰却歌颂“拉·比赛尔”。

在巍堡的宫殿里,丹麦的贵族烧毁了国王的法律。火焰升起来,把这个立法者和他的时代都照亮了,同时也向那个黑暗的囚楼送进一点彩霞。他的头发斑白,腰也弯了;他坐在那儿,用手指在石桌上刻出许多线条。他曾经统治过三个王国。他是一个民众爱戴的国王;他是市民和农民的朋友:克利斯仙二世。他是一个莽撞时代的一个有性格的莽撞人。敌人写下他的历史。我们一方面不忘记他的血腥的罪过,一方面也要记住:他被囚禁了二十七年。

一艘船从丹麦开出去了。船上有一个人倚着桅杆站着,向汶岛作最后的一瞥。他是杜却·布拉赫。他把丹麦的名字提升到星球上去,但他所得到的报酬是讥笑和伤害。他跑到国外去。他说:“处处都有天,我还要求什么别的东西呢·”他走了,我们这位最有声望的人在国外得到了尊荣和自由。

“啊,解脱!只愿我身体中不可忍受的痛苦能够得到解脱!”好几世纪以来我们就听到这个声音。这是一张什么画片呢·这是格里芬菲尔德——丹麦的普洛米修斯——被铁链锁在木克荷尔姆石岛上的一幅图画。

我们现在来到美洲,来到一条大河的旁边。有一大群人集拢来,据说有一艘船可以在坏天气中逆风行驶,因为它本身具有抗拒风雨的力量。那个相信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名叫罗伯特·富尔登。他的船开始航行,但是它忽然停下来了。观众大笑起来,并且还“嘘”起来——连他自己的父亲也跟大家一起“嘘”起来:

“自高自大!糊涂透顶!他现在得到了报应!应该把这个疯子关起来才对!”

一根小钉子摇断了——刚才机器不能动就是因为它的缘故。轮子转动起来了,轮翼在水中向前推进,船在开行。蒸汽机的杠杆把世界各国间的距离从钟头缩短成为分秒。

人类啊,当灵魂懂得了它的使命以后,你能体会到在这清醒的片刻中所感到的幸福吗·在这片刻中,你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所得的一切创伤——即使是你自己所造成的——也会痊愈,恢复健康、力量和愉快;噪音变成谐声;人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上帝的仁慈,而这仁慈通过一个人普及到大众。

光荣的荆棘路看起来像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幸运的人才被送到这条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联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薪水的总工程师。

历史拍着它强大的翅膀,飞过许多世纪,同时光荣的荆棘路的这个黑暗背景上,映出许多明朗的图画,来鼓起我们的勇气,给予我们安慰,促进我们内心的平安。这条光荣的荆棘路,跟童话不同,并不在这个人世间走到一个辉煌和快乐的终点,但是它却超越时代,走向永恒。

名篇鉴赏

本文以故事形式,为我们展现了伟大的先驱者们为使得真理为人类所认识,在人生路上披荆斩棘甚至牺牲的悲壮历史。

作者在文中列举了十二个历史人物,将他们生前身后的遭遇,如电影镜头似的一段段展现给读者。苏格拉底、荷马、费尔杜西、加莫恩、萨洛蒙·得·高斯、哥伦布、伽利略、冉·达克、克利斯仙二世、杜却·布拉赫、格里芬菲尔德、罗伯特·富尔登,这些曾经而且将会永远影响人类历史的人,安徒生称他们为“天才的殉道者”。这些人在“当前”社会中被看做是伟大的、被称为“造福人类的善人”,而他们在其所生活的时代却往往被看成是另类的、不合时宜的。这些人为探求真理或人类的幸福之路而与时代所进行的抗争,在后人看来是极其“光荣”的。但对于其个人来说,这条抗争之路却是一条充满血泪的“荆棘路”。

历史每前进一步,总是以某些人的惨重牺牲为代价的。通往真理之路,总是阻力重重。这条路,安徒生称之为“光荣的荆棘路”,他说“这条光荣的荆棘路,跟童话不同,并不在这个人,世间走到一个辉煌和快乐的终点,但它却超越时代,走向永恒”,那些为真理而献身的人,他们的名字将在人类的史册上永远闪光。这正是安徒生对于逝去者的告慰。

纪伯伦(黎巴嫩)

作者简介

哈利勒·纪伯伦(1883-1931年),黎巴嫩作家、画家。被誉为20世纪阿拉伯文学的一座高峰。他是阿拉伯现代文学复兴运动的先驱之一,阿拉伯现代小说和散文的主要奠基者。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叛逆的灵魂》,散文诗《泪与笑》、《先知》等。

笑与泪

太阳从那些秀丽的公园里收起了它最后一道霞光,月亮从天边升起,温柔的月光泼洒在公园里。我坐在树下,观察着瞬息万变的天空,透过树枝的缝隙,仰望夜空的繁星,就像撒在蓝色地毯上的银币一样,远远地,听得见山涧小溪淙淙的流水声。

鸟儿在茂密的枝叶间寻找栖所,花儿闭上她困倦的眼睛。在万籁俱寂之中,我听见草地上有轻轻的脚步声,定睛一看,一个青年伴着一个姑娘朝我走来。他们在一棵葱郁的树下坐下来。我能看到他们,但他们却看不到我。

那个青年向四周看了看,说道:“坐下吧,亲爱的,请你坐在我的身边。你说吧!笑吧!你的微笑,就是我的未来的象征。你高兴吧!整个时代都为我们欢呼。我的心对我说,对你那颗心的怀疑,对爱情的怀疑是一种罪过,亲爱的!不久,你将成为这银色月光照耀下的广阔世界中的一切财产的主人,成为一座可以和王宫媲美的宫殿的主人。我将驾驭我的骏马,带你周游天下名胜;我将驾驶我的汽车,陪你出人跳舞厅、娱乐场。微笑吧,亲爱的,就像我宝库中的黄金那样微笑吧!你看着我,要像我父亲的珠宝那样地看着我。你听着,亲爱的!我要是不向你倾诉衷情,我的心就不会安宁。我们将欢度蜜年。我们要带上许多黄金,在瑞士的湖畔,在意大利游览胜地,在尼罗河畔法老宫旁,在黎巴嫩翠绿的杉树下度过我们的蜜年。你将与那些贵公主阔夫人相会,你的穿戴一定会引起她们的妒忌。我要给你所有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满意吗·啊!你笑得多么甜蜜啊!你微笑就仿佛是我的命运在微笑。”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俩悠然自得地走着,就像富人的脚践踏穷人的心那样踩着地上的鲜花。

他们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而我却在思考着金钱在爱情中的地位。我想,金钱——人类邪恶的根源;爱情——幸福和光明的源泉。我一直在这些思想的舞台上徘徊。突然我发现两个身影从我面前经过,坐在不远的草地上。这是一对从农田那边走过来的青年男女。农田那边有农民的茅舍。有一阵令人伤心的沉默之后,随着一声长叹,我听见从一个肺痨病人的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亲爱的!擦干你的眼泪,至高无上的爱情已经打开了我们的眼界,使我们成了它的崇拜者。是它,给了我们忍耐和刚强。擦干你的眼泪!你要忍耐,既然我们已经结成亲爱的伴侣。为了美好的爱情,我们得忍受贫穷的折磨,不幸的痛苦,离别的辛酸。为了获得一笔在你面前拿得出手的钱财,以此度过今后的岁月,我必须与日月搏斗。亲爱的,上帝就是那至高无上的爱情的体现,他会像接受香烛那样接受我们的哀叹和眼泪,他会给我们适当的报酬。我要同你告别了,亲爱的!我不能等到月光消逝。”

然后,我听到一个亲切而炽热的声音打断了伤感的长嘘短叹。那是一个温柔的少女的声音,这声音倾注所有蕴藏在她肺腑里的热烈的爱情、离别的痛苦和苦尽甘来的快慰:“再见,亲爱的!”

说完,他们便分别了。我坐在那棵树下,这奇妙的宇宙间的许多秘密暴露在我的面前,要我伸出同情之手。

那时,我注视着那沉睡的大自然,久久地注视着。于是,我发现那里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东西,一种用金钱买不到的东西;一种用秋天凄凉的泪水所不能冲洗掉的东西;一种不能为严冬的苦痛所扼杀的东西;一种在日内瓦湖畔、意大利游览胜地所找不到的东西;它是那样坚强不屈,春来生机勃勃,秋到硕果累累。我在那里看到了爱情。

名篇鉴赏

爱情是什么·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们都乐于将这个话题诉诸于笔端,或直白或含蓄地表达自己对此的思考。本文中,纪伯伦也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来诠释了它。

他用具体的人物形象表述抽象的思想,将自己对的爱情的看法寓于了两对人物身上。在前者眼里,爱情就是“驾驶我的汽车,陪你出入跳舞厅、娱乐场”,“带上许多黄金”到处周游,穿着华贵的衣服“与那些贵公主阔夫人相会,引起她们的妒忌”……贵公子提到一切物质享受,满嘴“财产”、“珠宝”、“黄金”,与其说在是谈情,不如说是谈财。“我要给你所有这一切,难道你还不满意吗·”所谓爱情只不过是赏赐后要求的回报,真正的情感却没有提及。后者则充满了忧伤。但同时也充满了脉脉温情。炽热的爱情冲散了长嘘短叹的感伤,虽然忍受着贫穷的折磨,两人却心心相印。而作者欣赏的也正是这种爱情。结尾处作者直抒胸臆:爱情就是“金钱买不到”、“泪水所不能冲洗掉”、“苦痛不能扼杀”的“东西”——对以上两种不同的爱情做了褒贬,也给全文做一个完美的总结。

从艺术上看,本文以丰富的想象、激越的感情、深沉的哲学思考、富有启发性的比喻、新颖的意象和象征、音乐性的语言等为主要特征,兼具诗歌和散文两种文体所有的魅力。

浪之歌

我同海岸是一对情人。爱情让我们相亲相近,空气却使我们相离相分。我随着碧海丹霞来到这里,为的是将我这似银的泡沫与金沙铺就的海岸合为一体;我用自己的津液让它的心冷却一些,别那么过分炽热。

清晨,我在情人的耳边发出海誓山盟,于是他把我紧紧抱在怀中;傍晚,我把爱恋的祷词歌吟,于是他将我亲吻。

我生性执拗,急躁;我的情人却坚忍而有耐心。

潮水涨来时,我拥抱着他;潮水退去时,我扑倒在他的脚下。

曾有多少次,当美人鱼从海底钻出海面,坐在礁石上欣赏星空时,我围绕着她们跳过舞;曾有多少次,当有情人向俊俏的少女倾诉着自己为爱情所苦时,我陪伴他长吁短叹,帮助他将衷情吐露;曾有多少次,我与礁石同席对饮,它竟纹丝不动,我同它嘻嘻哈哈,它竟面无笑容。我曾从海中托起过多少人的躯体,使他们死里逃生;我又从海底偷出多少珍珠,作为向美女丽人的馈赠。

夜阑人静,万物都在梦乡里沉睡,唯有我彻夜不寐;时而歌唱,时而叹息。呜呼!彻夜不眠让我形容僬悴。纵使我满腹爱情,而爱情的真谛就是清醒。

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终身的工作。

名篇鉴赏

在纪伯伦的文学世界里,自然万物都被诗化了,一切事物都仿佛汇流、回旋在一个巨大的合唱之中,歌颂着生命、自然与爱情。《浪之歌》正体现着这样一个主题。

文章里,作者赋予了“海浪”一个美好、浪漫的形象。它首先作为“海岸”的情人——一个热恋中的女性出现,在周而复始的潮汐的律动中与爱人难舍难分。接下来,作者又给了这个形象更深广的喻义。它成为一个人间世界的守护者——“夜阑人静,万物都在梦乡里沉睡,唯有我彻夜不眠”,在星空、美人鱼、礁石和情人组成的画面中,它发出永恒的鸣唱,“时而歌唱,时而叹息”。

由此,我们也领悟到文中海浪“爱情”的内涵,那不仅仅是对海岸的爱情,是更广阔的对世间万物所怀的满腹的爱,这博大的爱闪耀着母性的光辉——“爱情的真谛就是清醒”,因为爱着这世界,所以哪怕“彻夜不眠让我形容憔悴”,也要守护这个世界,守候它的和谐、它的美。而在这里,我们恰恰在“海浪”的身上看到了诗人影子,正如诗的末尾所写:“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终生的工作。”作者自己正是这世间种种美好价值的守护者。

虚荣的紫罗兰

幽静的花园里,生长着一棵紫罗兰。她有美丽的小眼睛和娇嫩的花瓣。她生活在女伴们中间,满足于自己的娇小,在密密的草丛中愉快地摆来摆去。

一天早晨,她抬起顶着用露珠缀成的王冠的头。环顾四周,她发现一株亭亭玉立的玫瑰,那么雍容而英挺,使人联想起绿宝石的烛台托着鲜红的小火舌。

紫罗兰张开自己天蓝色的小嘴,叹了一口气,说:“在香喷喷的草丛里。我是多么不显眼啊!在别的花中间,我几乎不被人看见。造化把我造得这般渺小可怜。我紧贴着地面生长,无力地向蓝色的苍穹,无力把面庞转向太阳,像玫瑰花那样。”

玫瑰花听到她身旁的紫罗兰的这番话,笑得颤动了一下,接着说:“你这枝花多么愚蠢啊!你简直不理解自己的幸福,造化把很少赋予别类花朵的那种美貌、那种芬芳和娇嫩给予了你。抛弃你那些错误的想法和空洞的幻想,满足于自己的命运吧,要知道,温顺会使你变得坚强,谁要求过多,谁就会失去一切。”

紫罗兰回答道:“啊,玫瑰花,你来安慰我,因为在我只能幻想的那一切,你都有了。你是那样美好,所以你用聪明的辞令粉饰我的渺小。但是对于不幸者说,那些幸福者的安慰意味着什么呢·向弱者说教的强者总是残酷的!”

造化听到玫瑰与紫罗兰的对话,觉得奇怪,于是高声问:“啊,女儿,你怎么了,我的紫罗兰·我知道你一向谦逊而有耐心,你温柔而又驯顺,你安贫而又高尚。难道你被空虚的愿望和无谓的骄傲制服了·”

紫罗兰用充满哀求的声调回答她:“啊,你原是无上全能、悲悯万物的啊,我的母亲!我怀着满腔**、满腔希望请求你,答应我的要求,把我变成玫瑰花吧,哪怕只一天也好!”

造化说:“你不知道你请求的是什么。你不明白外表的华丽暗藏着不可预期的灾祸。当我把你的躯干抽长,改变了你的容貌,使你变成了玫瑰花,你会后悔的;可是,到那时,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紫罗兰答道:“啊,把我变做玫瑰花吧!变做一株高高的玫瑰花,骄傲地抬着头!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由我自己担承!”

于是,造化说:“啊,愚蠢而不听话的紫罗兰,我满足你的愿望!但是,如果不幸和灾祸突然降落在你的头上,那是你自己的过错!”

造化伸开她那看不见的魔指,触了一下紫罗兰的根——转瞬间紫罗兰变成了玫瑰,伫立在众芳之上。

午后,天边突然乌云密布,卷起旋风,雷电交加,隆隆作响,狂风和暴雨组成一支不计其数的大军突然向园林袭来;他们的袭击折断了树枝,扭弯了花茎,把傲慢的花朵连根拔起。花园里除了那些紧贴着地面生长或是隐藏在岩石缝里的花草之外,什么也不剩了。而那座幽静的花园遭到了比其他花园更多的灾难。

等到风停云散,花儿全死去了——她们像灰尘一样,满园零落,唯有躲在篱边的紫罗兰,在这场风暴的袭击之后,安然无恙。

一株紫罗兰抬起头来,看着花草树木的遭遇,愉快地微笑了一下,招呼自己的女伴:“瞧啊,暴风雨把那些自负为美的花朵变成了什么哟!”

另一株紫罗兰说:“我们紧贴着地面生长。我们才躲过了狂风暴雨的愤怒。”

第三株喊道:“我们是这般脆弱,但龙卷风并没有战胜我们!”

这时紫罗兰皇后向四周环顾了一下,突然看见昨天还是紫罗兰的那株玫瑰花。暴雨把她从土里拔起,狂风扫去了她的花瓣,把她抛在湿漉漉的青草上。她躺在地上。像一个被敌人的箭射中了的人一样。

紫罗兰皇后挺直了身子,展开自己的小叶片,招呼女伴们说:“看啊,看啊,我的女儿们!看看这株紫罗兰,为了能炫耀自己的美貌,她想变成一株玫瑰,哪怕是一小时也可以。就让眼前这景象作为你们的教训吧。”

濒死的玫瑰叹了一口气,集中了最后的力量,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听我说吧,你们这些愚蠢而谦逊的花儿,听着吧,暴风雨和龙卷风都把你们吓坏了!昨天我也和你们一样.藏在绿油油的草丛里,满足于自己的命运。这种满足使我在生活的暴风雨里得到了庇护。我的整个存在的意义都包含在这种安全里,我从来不要求比这卑微的生存更多一点的宁静与享受。啊,我原是可以跟你们一样,紧贴着地面生长,等待冬季用雪把我盖上,然后偕同你们去接受那死亡与虚无的宁静。但是,只有当我不知道生活的奥妙,我才那样做,这种生活的奥妙,紫罗兰的族类是从来也不知道的。从前我可以抑制自己一切的愿望,不去想那些得天独厚的花儿。但是我倾听着夜的寂静,我听见更高的世界对我们世界说:‘生活的目的在于追求比生活更高更远的东西。’这时我的心灵就不禁反抗起自己来了。我的心殷切地盼望升到比自己更高的地方。终于,我反抗了自己,追求那些我不曾有过的东西,直到我的愤怒化成了力量,我的向往变成了创造的意志。到那时,我请求造化——你们要知道,造化,那不过是我们一种神秘的幻觉的反映——我要求她把我变成玫瑰花。她这样做了,就像她常常用赏识和鼓励的手指变换自己的设计和素描一样!”

玫瑰花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骄傲而优越的神情补充说:“我做了一小时的玫瑰花,我就像皇后一样度过了这一小时。我用玫瑰花的眼睛观察过宇宙。我用玫瑰花的耳朵倾听过宇宙的私语。我用玫瑰花的叶片感受过光的变幻。难道你们中间找得到一位,蒙受过这样的荣光么·”

玫瑰低下头,已经喘不上气来,说:“我就要死了。我要死了,但我内心里却有一种从来没有一株紫罗兰所体验过的感觉。我要死了,但是我知道,我所生存的那个有限的后面隐藏着的是什么。这就是生活的意义。这就是本质的所在,隐藏在无论是白天或夜晚的机缘之后的本质!”

玫瑰卷起自己的叶子,微微叹了一口气,死去了。她的脸上浮着超凡绝俗的微笑——那是理想实现的微笑.胜利的微笑,上帝的微笑。

名篇鉴赏

黎巴嫩诗人纪伯伦是一位善于讲故事的智者,他的文字清新绮丽,想象丰富奇特,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在《虚荣的紫罗兰》中,作者给我们讲述了一株紫罗兰的故事,其深刻的哲理意蕴给人以深刻的启迪!

一株生长在幽静花园里的娇小而美丽的紫罗兰,当它发现自己没有玫瑰那种美丽的风姿、在花园中显得渺小而又可怜时,便不再满足于自己的命运,热切地请求造化把它变成一株玫瑰花,“哪怕只一天也好”。这个请求受到了一株好心的玫瑰花的劝阻,也受到了造化的警告,但它渴望变成玫瑰的坚定信念却丝毫没有动摇。最终造化满足了它的请求。但很快地,不幸的事发生了:一场暴风雨将它连根拔起,“抛在湿漉漉的青草上”。

写到此,作者并没有像我们料想的那样去谴责紫罗兰的“虚荣”,而是热情地讴歌了它生存的伟大意义:尽管这株紫罗兰只做了一小时的玫瑰花,但它犹如皇后一样度过了这一个小时,并“用玫瑰花的眼睛观察过宇宙”,“用玫瑰花的耳朵倾听过宇宙的私语”,“用玫瑰花的叶片感受过光的变幻”。因此,它带着“理想实现的微笑,胜利的微笑,上帝的微笑”幸福地死去了。作者假借一株濒死的紫罗兰之口,传达了自己对人生的理解和看法:生活的目的在于追求比生活更高更远的东西。

在本文中,作者运用拟人手法,通过对一株不满足于自己处境、命运的紫罗兰在实现梦想之后的遭际和心境的描写,热烈地歌颂了那种为追求更高远的境界而敢于冒风险、敢于以生命为代价去尝试的求新精神,表达了自己对社会、对人生不断探求的高远理想。

大卫·格罗斯曼(以色列)

作者简介

大卫·格罗斯曼(1954-),以色列小说家。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如《羔羊的微笑》、《内部语法书》,随笔集《黄风》、《在绳子上睡觉》等。

人像一根麦秸

三月末的一天,烟雨迷蒙,我从耶路撒冷家中通往希伯伦的那条大路拐下来,进入了德黑沙难民营。这里居住着一万二千巴勒斯坦人,人口密度之大在世界上亦属领先;一座座房子拥在一起,每个大家庭的住房扩充开去,四周盖起样子难看的水泥建筑、房间和壁龛,锈铁梁如青筋蔓延,像分开的手指伸展出去。

在德黑沙,饮用水均为井水。唯一的活水是沿住宅间小路流淌的雨水和污水。很快,我便不肯在水坑间小心行路;因为这里有某种东西很荒唐——近乎不公平——那就是在星星点点的污秽面前,竟保留下如此精妙的造物。

每座住宅旁——是个小院。院子很小,用波纹铝皮围起来,非常干净。里面放着个盛满天然泉水的大坛子,坛子上盖着布。但是这里的每个人都会毫不迟疑地告诉你,故乡村庄的泉水更加甘甜。

“在艾因·阿兹拉伯,”她叹了口气(她叫哈迪加,年纪相当大了),“我们的水那么干净,有利于健康,有个快死的人把身子浸在水里,满满地喝了几口水,冲洗身子,病一下子全好了。”她把头一歪,审视的目光将我看穿,嘲弄道:“哦,你对这事是怎么想的·”

我发现——颇具几分困惑,我承认——老太太让我想到了祖母,想到了她讲的关于波兰的故事,她从波兰被驱逐出去;想到她讲的河流,那里的果实。岁月在她们的脸上留下了同样的烙印,留下含着智慧嘲讽及对无论远近亲疏者所持有的极大怀疑。

“我们在那里有一块地,有个葡萄园。现在你瞧瞧我们在这里有个如此繁花盛开的花园。”她朝小院子挥了挥布满皱纹的褐色的手。

“但是我们造了一个花园。”她的儿媳喃喃地说,这是位颇具躁动不安的吉卜赛野性美的女子。“我们用铁皮罐头盒建了一个花园。”她朝用煤渣砖砌成的围栏顶上点点头,几个泡菜罐头盒上开出鲜红的天竺葵,数量特别多,仿佛是从某种遥远的果宴和创造资源中汲取到了生命。

奇怪的生活。既是双重的又是分裂的。在难民营中同我说过话的每一个人——几乎生来——都被训练过这种双重生活:他们呆在这里,确实是在这里,由于贫困以某种残酷的力量强加进冷静,但是他们也在那里。也就是说,呆在我们当中;在村庄,在城市。我问一个五岁的小男孩是哪儿人,他立即回答我说,“雅法。”那儿如今是特拉维夫的一部分。“你见过雅法吗·”“没有,但是我爷爷见过。”他爸爸显然是出生在此地,但是他的爷爷却来自雅法。“雅法,漂亮吗·”“漂亮。有果园、葡萄园和大海。”

再向前走,开始下坡,我碰见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水泥墙上,读一本配插图的杂志。她是哪里人·她是洛德人,离本·古里安国际机场不远,四十年前那里是一座阿拉伯小镇。她十六岁。她咯咯笑着,给我讲述洛德有多么漂亮,讲述洛德的房屋像宫殿那么恢弘,“每个房间都铺有手绘地毯。土地神奇,天总是湛蓝湛蓝的”。

我回想起耶胡达·哈列维笔下那充满依依深情的诗句,“你沙土的味道——在我口中比蜂蜜还要纯美”,回想起那“总是装点如春”的土地歌唱的比亚利克,分离将心中所挚爱的东西美化得如此神奇,在德黑沙贫瘠灰暗的水泥世界中,聆听充满抒情气息优美动听的词句,聆听用比日常生活中还要典雅、辞采华美但程式固定、酷似祷文和誓词的语言道出的话:“那里的西红柿又红又大,我们的一切都来自土地,土地赐予我们、赐予我们很多很多。”该是怎样的奇特啊!

“你到洛德那地方去过吗·”“当然没去过。”“你难道不好奇要到那里去看看·”“只有当我们回去时才看。”

其他的人也是这么来答复我。众所周知,巴勒斯坦人,正在采用古代犹太人的流亡战略,自己走出历史的舞台。他们闭上双眼面对严峻的现实,顽固地使劲儿压住眼睑,臆造出自己的“希望之乡”。“明年抵达耶路撒冷。”拉脱维亚、克拉科夫、萨那的犹太人这样说,其意义是他们不愿意妥协。因为他们不期望有任何真正的改变。一个没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能够索要一切。在他的耶路撒冷变得真实起来之前,他不会做任何事去接近它。这里也同样是一遍又一遍地绝对索取:索取一切——那布卢斯、希伯伦、雅法、耶路撒冷。与此同时,什么都没有索取。与此同时,在精神和肉体上均将其抛却。与此同时,是一场梦幻,一场虚空。

那全是“波里提卡”(希伯来文,意即“政治”,正确发音应为“坡里提卡”),巴勒斯坦人说。即使那些能够发出“政治”一词中“坡”音的人也要说“波里提卡”,表示某种藐视,个中含有某种自我嘲讽的味道;“波里提卡”,意思是说整个游戏在我们的头顶上操作,我们却束手一旁,在所有的占领之下压制了我们几十年,将我们从生活和行动力量中逐出,把我们化为尘土,那全是“波里提卡”,土耳其人和英国人,还有那侯赛因……而今突然又成了巴勒斯坦人的保护者,还有那些以色列人,由于在汽车上两个恐怖主义者杀了人就想要推翻政府,他们以一位严谨得无可挑剔的法学家那深思熟虑的残忍,改变了我们的法律,颁布了一千二百条新法,剥夺了我们的土地,剥夺了我们的传统,剥夺了我们的荣誉,在这里有我们建造了某种伟大的启蒙监狱,那时他们真正所想的就是我们会从这所监狱中逃跑,接着他们就会永远不让我们回去——他们用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狂妄的狡诈,用绳索将我们束缚住,我们则像牵线木偶一样为他们舞蹈。

“那全是波里提卡。”那个女人充满讽刺地笑着,令我隐约想起我的祖母,隐约想起《第二十二条军规》中那个狡猾、苍老、粗俗的意大利人,那个对骄傲的美国人内塔利解释为什么美国人最终会战败、意大利人也打不赢但会生存下来的人。一位智者曾说过,“占领区内的阿拉伯人能够调动起来反对我们的最强有力的武器就是毫不改变。”的确,当你走过德黑沙难民营时,仿佛感觉到那种观念已不知不觉在这里深入下来,沁人老百姓的心田,化作一种力量;藐视:我们不会有什么改变,我们不会想方设法去改善我们的生活。我们像浇铸进水泥中的一则咒语停留在你们面前。

她突然想起:“在那边,在艾因·阿兹拉伯村子里,我们点起麦秸烤面包。这儿却不行。因为在这儿我们没有牲口,也没有牲口饲料。”她沉默了下来,抱住肩膀,额头一阵阵紧锁,惊愕地抽搐着,皱巴巴的褐色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揉搓。

其他地方也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并非此时。是在另一个所在。在辉煌的过去或是翘首渴望的将来。最当务之急的事情在这里是不存在的。不知怎么,人们意识到这里的人自愿变做以前另一个所在中那个真正自己的对应物。变成手中只持有等待能力这唯一财产的人。

而我呢,身为一个犹太人,深深地了解这点。

“当一个人从他的土地上被放逐之后。”一美国犹太作家曾对拉马拉的巴勒斯坦作家拉吉阿·希哈德说,“他开始用象征的方法想象那块土地,就像一个需要创作色情作品的人。我们犹太人也成了经验丰富的色情作品作者,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渴望被编织成无尽的象征。”作家谈的是数百年前的犹太人,但是当我去往德黑沙时,以色列议会正就“朱迪亚和撤玛利亚”之名的象征意蕴展开激烈的争论,议员盖乌拉·科恩要求只将此名作为唯一的合法称号,“西岸”和“占领地”等所有变更过来的术语不得使用。“朱迪亚”和“撤玛利亚”的确显得颇为意味深长,富有象征色彩,对我们当中的许多人来说这一术语激活了某种令人愉悦的历史映象,某种抵达过去深层次之中那使人心满意足的战栗,在那里同样卷起对巴珊、吉拉德、霍兰等其他沉睡字眼的思念涟漪,这些地方以前属古代大以色列所有,而今成了叙利亚和约旦的一部分。

现如今,在加沙地带居住着五十万巴勒斯坦难民。约旦河西岸四十万(我们这里只谈难民,不谈以色列统治下的整个阿拉伯人口)。约旦八十五万。黎巴嫩二十五万。叙利亚也大约有二十五万。总共有二百二十五万巴勒斯坦难民。即使以色列统治下的难民问题得到了解决,他们那些分布在阿拉伯各国的生存在可怕状况下的一百多万兄弟的痛苦也依然存在。正因为此,在非常了解此问题的人们当中,这种绝望之情才如此之深切。正因为此,难民们才允许自己变得耽于梦幻。

作家兼法律家拉吉阿·希哈德承认,年轻时代的他也是一名自然风光的色情作品作者。他听过有关雅法与沿海平原的许多故事和传说,是雅法与沿海平原风光的色情作品作者。现在当他徒步旅行到拉马拉旁边的小山上,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会忘却自我,尽情享受和大地的契合,百里香气息扑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棵橄榄树一随即明白自已在看着一棵橄榄树,眼前的橄榄树变了形,变成一个象征,象征着斗争和失落,“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橄榄树从我身边偷偷移走,”希哈德说,“以前立有橄榄树的地方,是一片虚空,充满了痛苦与愤怒。”

虚空。数十年一直充满仇恨的一无所有。

还有一次,我在纳布卢斯碰到的A.N.对我说:“我当然恨你们。也许开始时我并不恨,只是害怕。后来,我开始仇恨。”三十岁的A.N.是巴拉塔难民营的居民。当被发现犯有参加巴勒斯坦解放人民战线罪之后,他蹲了十年大牢(在阿什克隆和纳福哈监狱)。(“我确实没参加行动。他们只是教我怎样射击。”)“坐牢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巴勒斯坦人。他们在那里教我知道了我是谁。现在我有了自己的观点。别相信对你们说巴勒斯坦人并不真恨你们的那些人。你们要理解:普通的巴勒斯坦老百姓并不是法西斯,不是那种仇恨他人的人,但是你们以及你们所统治下的生活迫使他们去仇恨。就拿我来说吧。你们夺走了我十年的生命。你们在1968年把我父亲驱逐了。他什么也没有干。甚至连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支持者也不是。也许甚至还是个反对派。你们想把对事情持有见解的人统统撵走。所以我们在这里完全没有了领袖。甚至对你们来说微不足道的领袖也没有了。我母亲呢,六年啦,你们都不让她去看望我父亲。还有我,出狱后,你们不让我盖房子,不让我离开这个地方去游览约旦,什么也不让干。他们不住地重复:看看我们给你们带来如此的进步。你们忘了二十年间一切都进步了。整个世界大踏步前进。不错,你们对我们有些帮助,但你们不愿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们。不错,我们有了一点点进步,但是看看你们自己在这段时间里进步有多么多。我们远远落在了后面,要是你们调查一下,大概会发现,相对说来,我们甚至比1967年还要贫困。”(生活水平可由人均消费和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来衡量。我随《约旦河西岸数据报告》的作者麦罗安·本温尼斯特博士一起调查了详情。按照他的研究,约旦河西岸人均消费估计相当于以色列的百分之三十;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是以色列的四分之一。)

“后来。”这个巴拉塔的小伙子接着说,他表情拘谨,却流露出冷静无声的愠怒,“后来你们来了,说在约旦人的管辖下不好。也许是这么回事。但是约旦人拿走的只是我们的民族身份,而你们什么全拿。民族身份,以及我们这些害怕你们、依靠你们维持生计的每个个人的身份,你们什么全拿。你们把我们变成了行尸走肉。而我呢,我还剩下什么·只剩下对你们的恨和政治思想。你们带来的另一个弊端是,这里的每个人,甚至最普通的农民,都被你们变成了政治家。”

在德黑沙,我和三个妇女一起喝茶。听女人讲述那些最尖锐的事情。男人比较害怕蹲监牢,害怕威胁恫吓。是女人在示威中一马当先,是女人呼唤呐喊,在电视台的摄像机前大声道出满腹的苦楚。皮肤黝黑、五官轮廓分明的女人,受苦遭罪的女人啊。哈迪加七十五岁,思维敏锐,瘦长的身子很健康。“安拉,伊克哈里克。”我对她说愿神与你同在,她自嘲地、咧开空空的牙床微微一笑,说道:“去他那里又是什么样子呢·”她向我解释说,人就像一根麦秸,一变黄就弯曲了。

她在这套标准的难民住房中住了有四十年。房子由联合国福利救济署建造,墙壁和屋门上依旧能够发现联合国的标记。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的难民营,均由联合国福利救济署任命的一位负责人掌管。他在福利救济署与居民之间起中间人的作用。他本人以前是难民,住在难民营当中。他有权分配食品,分配福利款项,授予在难民营的居住权,推荐学生进大学读书。

这套房子有两个小房间,没有自来水。经常停电。今天外面下着雨,房间里几乎是一片漆黑。啥迪加和姐姐坐在一个草垫子上,检查难民营中的医生给姐姐开的药。姐姐患有气喘病。工作在难民营中的教师和医生一般来自外面,来自附近的城市。清洁、卫生、建筑这些极其简单的工作全由巴勒斯坦人承担。我现在所呆的这套房子里住有五个人。我们喝茶的这间房子里有个柜,柜上放着一只小箱子。箱子半开着,好像在等着让人搬走。几把木椅做工粗糙,架子上放着蔬菜。一个年轻的女人,神色有些紧张,拿来橘子和一把水果刀。在这儿的每所房子里所看到的另一件家具是家庭主妇用的嫁妆箱子,由南欧紫荆的柔软树干做成。女人在这里保存着自己的嫁妆、床单、结婚礼服,大概还有孩提时代的奢侈品——玩具,漂亮手绢——毕竟,她结婚时不过是个小姑娘。

“要是今天有人给你一德南土地,那地方挺不错的,光线很好,是在野外,你愿不愿意·”

“那是,那是。”她笑了,“当然愿意,但只有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在那里。”

她也像个政治家,像多年来给她带来如此厄运的那些人,慷慨陈词地讲述此话。她至少有权利这么做。我努力回想,巴勒斯坦领袖们有多少次错过为自己获取家园的机会:1936年有一次划分提议,第二次提议是1947年,也许还有其他机会。他们——盲目地——一一予以否决。我们默默地喝着茶。男人们出去做工。墙上有两颗钉子,用作挂衣钩,其中一颗钉子上挂着阿拉伯人头巾上的黑色束带。

任何在“占领区”服过兵役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房间在夜晚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任何一个参加过夜问搜查、宵禁、捉拿嫌疑犯的人都会记得,狂暴地闯进一个与眼前这个相像的房间,里面有几个人正睡觉,很拥挤,空气不流通,臭烘烘的,三四个人共盖一条扎人的羊毛毯子,睡觉时还穿着工作服,好像随时准备从**爬起,照吩咐去往任何地方。他们在混乱中惊醒,手电筒的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孩子们号啕大哭,有时一对夫妻正在**,士兵们将房子团团围住,有的士兵——在难民区的小路上跋涉后鞋上沾满泥巴——走过睡得暖烘烘的毛毯,有的则嗵嗵嗵地走上铁皮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