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然而,这仍像是一种道德,而我们活着是为了一种比道德更深远的东西。假使我们能说出它的名字,那将是怎样一种寂静。在蒂巴萨东面的圣萨尔萨山上,晚上是有人的。说真的,天还很亮,但是在亮中已有一种看不见的衰弱宣告了白昼的结束。起风了,夜一般轻,突然,无浪的大海朝着一个方向,如一条平静的大河般从天际的一端向另一端流去。天暗下来了。这时,出现了神秘,夜之精灵和快乐之彼岸。然而如何解释这一切·我从这里带走的一枚小钱币有一面很清晰,是一张美丽的女人面孔,她向我重复着我在那一天里知道的一切,另一面已经锈蚀了,我在归途中两指间感觉得到。这张无唇的嘴能向我说些什么,除了另一个神秘的声音告诉我的东西,这声音在我身上,它每天都让我知道我的无知和我的幸福:
“我所寻找的秘密深藏在一条长满橄榄树的山谷里,在草下,在冰冷的井下,一幢古旧的、散发着葡萄嫩枝气味的房屋周围。二十多年中,我跑遍了这条山沟,跑遍了相像的另一些山沟,我询问过沉默的牧羊人,我敲过无人居住的废墟的大门。有时,在第一颗星缀上还很亮的天空的时候,在一片细腻的光雨下,我以为我明白了。我也的确明白。也许我一直是明白的。然而没有人愿意要这秘密,大概我自己也不要,但我离不开我的秘密。我生活在我的家庭之中,这个家庭以为统治着富有而丑陋的、用石头和雾建立起来的城市。日日夜夜,她高声说话,万物在她面前折腰,而她不向任何东西折腰,因为她对任何秘密都充耳不闻。她的力量支持着我,却使我厌烦,有时她的呼声令我疲倦。然而她的不幸就是我的不幸,我们流着同一种血。我也是孱弱的、吵闹的,和她一个鼻孔出气,我不也是在乱石间呼喊过吗·所以,我竭力忘却,在我们的铁与火的城市中徜徉,我对着黑夜勇敢地微笑,我呼唤风暴,我将是忠诚的。我果然忘了,从此变得活跃,但却两耳失聪。也许有一天,当我们准备因衰竭和无知而死去的时候,我将能放弃我们的刺眼的坟墓,去躺在山谷中,沐浴着同一种光明,最后一次学会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名篇鉴赏
本文写于1952年。此时二战结束不久,作者重新回到自己的故乡蒂巴萨——北非国家法属阿尔及利亚的一个古老的小城。作者对比故乡的一草一木以及自己与二十年前的不同,不由感慨万千,写下此文。
从文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是冬季,十二月的“阿尔及尔一直下雨”,与昔日景象大为不同。作者在雨水和海水的混合气味中走着,想重新找寻那些古罗马时代的废墟.重温二十年前的温馨与自由。可他发现的却是自己内心的“废墟”。作者又联想到二战,并将其比作欧洲的“黑夜”,人间的“寒冬”。而此时记忆中充满活力的蒂巴萨也随着自己失落的心情“失去了笑声”。凡此种种使得作者曾一度对生活产生怀疑,但是大自然的力量、美和青春的召唤再次点燃了作者心中的**之火。“一切都不足为奇,生活就要重新开始。那将是流放的时代,生命干枯的时代,灵魂死灭的时代。为了再生,必须有一种恩惠、忘我和一个祖国。”
文章的后半部分作者主要写自己“顿悟”后的思想。“唯有不爱才是不幸”,作者将可怕的战争归咎于人们之间的不爱,不爱产生不幸,“我们大家都死于这种不幸”。尽管这种思想带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却真实地表现了作者对于人间真爱与和平的渴望。而正是有了这样的心境,作者最终才在蒂巴萨的废墟上找到了新鲜和快乐,发现了过去的美和年轻的天空。
西西弗斯的神话
西西弗斯遭受天谴,诸神命他昼夜不休地推滚巨石上山。到达山巅时,由于巨石本身的重量,又滚了下来。由于某个理由,他们认为,没有一种比徒劳无功和毫无指望的苦役更为可怕的刑罚了。
荷马说西西弗斯是最智虑明达的凡人。然而,根据另一个传说,他干的却是绿林好汉拦路打劫的勾当。我认为这两种说法并无二致。至于他为何被打入阴间干那徒劳的苦活儿,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曾对诸神施以轻蔑,偷走了他们的秘密,河神伊索普斯之女伊琴娜为天帝朱比特所掳。做父亲的伊索普斯遭此创痛,心忧如焚,乃向西西弗斯诉苦。西西弗斯知道这桩诱拐案的个中原委,愿意说出真相,但他要求河神赐给柯林斯的城堡一个水源,作为交换条件。他不要天上的雷霆,但求神水的恩典。因为他泄露了天帝的秘密,所以被打人阴曹地府受罪。荷马说西西弗斯曾一度把死神给加上镣铐。阎罗王受不了他黄泉殿的萧条景象,他派遣战神出兵,把死神从他征服者的桎梏中救了出来。
据说,西西弗斯行将就木的时候,轻率地想出一个法子考验他老婆的爱情。他命令她把他未入殓的尸体甩到公共广场的中央。西西弗斯在阴间醒来,他对这个不合人情的三从四德十分懊恼,乃求得阎王的同意回到人世来惩罚他的老婆。但是当他重新见到地面的景色,享受了阳光和水的滋育,亲触了大海和石头的温暖之后,便不愿再回到黑黝阴森的地府。阎王的召唤、愤怒和警告都不生效。面对着海湾的曲线、闪烁的海洋和大地的微笑,他又活了好几年。诸神不得不作宣判。信使神麦邱利被遣来,揪住这莽小子的领子,把他从乐不思蜀的境界中硬拖了回去。再降阴间时,大石头已经准备好了。
您已经猜到西西弗斯就是荒谬的主人翁。确实不错,无论就他的热情或他的苦刑来说,他都是个地道的荒谬人物。他对诸神的蔑视,对死亡的仇恨,以及对使命的热爱,使他赢得这难以形容的报应,这报应使他用尽全力而毫无所成。这就是对尘世的热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至于西西弗斯在阴间的情形,他们毫无所悉。神话需要想象力的润色,给它们赋予生命。至于这个神话,人们只能看见一个人鼓足全身之力滚动着巨石,紧贴着巨石的面颊,肩膀承受住布满泥土的庞然巨物,双脚深陷入泥中,两臂伸展开来,重新推动,支撑全身安危的一双泥泞的手。到了以漫无苍穹的空间和毫无深度的时间才能度量的那漫长辛劳的尽头时,目的达到了。然后,西西弗斯眼睁睁地看到那块巨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下山去,他得再从头往上推起,推向山巅。他再度回到了山下的无垠平壤。
使他感到兴趣的是西西弗斯一驻足,再回首的那顷刻。一张如此紧贴着石块的面庞,其本身也已僵化为石了!我见到那人拖着沉重但规律的步伐踱下山岗,走向永无止境的酷刑。那歇息的一刻,如同他的苦难一般确凿,仍将再回来,那正是他恢复意识的一刻。每当他离开山巅,踽步向诸神的居处时,他便超越了命运。他比那块千钧磐石更为坚强。
如果说这个神话具有悲剧性,那是因为它的主人翁具有意识。假如他每跨一步,成功的希望都在支撑着他,那么他的苦刑还算什么·今天的工人毕生做着同样的工作,其荒谬与前者相差又有几何·但是只有偶尔当它成为有意识行为时,其悲剧性才呈现出来。西西弗斯是诸神脚下的普罗阶级,他权小力微,却桀骜不驯,他明白自己整个的悲惨状态:在他蹒跚下山的途中,他思量着自己的境况。这点构成他酷刑的清醒状态,同时也给他加上了胜利的冠冕。蔑视能克服任何命运。
下山时,他有时会沉浸在悲哀之中,然而,他也会感到喜悦。喜悦一向并无不当。我再度想到西西弗斯回向巨石,他的悲哀正在开始。当尘世的景象紧缠记忆之时,幸福的召唤如暮鼓频催之时,人心中的忧郁之情乃油然而生:这就是巨石的胜利,这就是巨石的本身。无边的哀愁沉重得无法忍受:这就是我们的受难夜。但一当我们认命时,沉重的事实便破碎无存。因此,俄狄浦斯一开始便不知不觉地顺从了命运。但是一旦知道了真相,他的悲剧便宣告开始。就在那失明和绝望的一刻,他了解到,唯一使他和人世联系的却是一个女孩冰凉的小手,然后他发表了一个惊人的宣言:“纵经过许磨难,我迟暮之年与崇高之灵魂使我得到一个结论:一切都很好。”索福克丽斯之俄狄浦斯,正如同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克瑞洛夫一样,提出了荒谬制胜的秘方。古代的智慧肯定了现代的英雄思想。
一旦人们发现了荒谬的真相,便禁不住地写一本幸福手册。“什么!经由这么狭窄的途径·”——然后,世界仅有一个。幸福与荒谬是大地的两个儿子。他们是不可分割的。如果说幸福必然产生于荒谬的发现,那是错误的:荒谬感亦可能产生于幸福。“我的结论是一切都很好”,俄狄浦斯如是说,那是一个神圣的告示。它回响在人类野蛮和狭窄的宇宙中。它教训我们道,一切都没有——从来都没有——被耗尽。它把带来不满和无谓苦难的那个神灵逐出人世。它把命运造成人间事务,必须由人类自己解决。
西西弗斯一切沉寂的喜悦均包容于此。他的命运属于自己,那块石头为他所有。同样地,当荒谬的人思量着自身的苦刑时,一切偶像都噤若寒蝉。当宇宙突然恢复了沉寂时,世间无数的诧异之声会轰然而起。无意识的、秘密的呼唤,千万面孔所发出的邀请,他们都是胜利的必然逆转和必然代价。没有无阴影的太阳,同时,我们必须认识夜晚。荒谬的人首肯,他的努力将夙夜匪解。假如有个人的命运,就不会有更高的命运。即使有,也只有一种他认为是不可避免且不足挂齿的命运。至于其余的一切,他明白自己是其一生的主宰。当人回顾人生旅程那微妙的一刻,西西弗斯走回巨石,在那微小的轴承上,他思量着那一串毫不相关的行为,这些行为构成了他的命运,由他创造而成,在他记忆的眼中结合而成,不久将由他的死亡缄封。由于相信百般人事之原委属于人本身,因此一个盲人乃渴见天日,虽然也知道长夜无尽,他仍然努力不懈。巨石仍然在滚动着。
我就让西西弗斯留在山脚下!一个人总是会再发现他的重负。但西西弗斯教导我们以更高的忠贞,否定诸神,举起巨右。他也下了一个“一切皆善”的结论。对他说来,没有主宰的宇宙既不贫瘠,也不徒劳。石头的每一个原子,夜色朦朦的山上的每一片矿岩,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奋斗上山此事本身已足以使人心充实。我们应当认为西西弗斯是快乐的。
名篇鉴赏
加缪是存在主义代表人物,本文是反映他哲学思想的代表作之一。
在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是科林斯国王,他生前贪婪,死后被判为永罚,将一块巨石推到山顶,等巨石由山的另一边滚下,继续推上,永不停息。关于西西弗斯是一个什么样的神以及他被判为永罚的原因众说纷纭。本文中加缪选择了一个向往自由、蔑视神的权威的西西弗斯。
在他眼里,西西弗便是这样一个穷尽自我的荒谬英雄。他因为热爱大海、阳光、山峦,不愿回阴森的地狱而被惩罚永不停止地滚动巨石。之后,他对这种无效又无意义的劳动没有屈从,而是穷尽自己。
加缪说“我们应该认为,西西弗斯是快乐的。”加缪假设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他认为只有幸福的生活才符合人的尊严。被责为永罚,却幸福,这绝对是一种反抗。
而感到幸福也是在这种条件下唯一可能的反抗形式,而反抗才能体现尊严。联系加缪的一生,我们可以看到“反抗英雄”西西弗斯正是加缪的化身。正如美国现代作家威廉·福克纳评价加缪所说:“他就是不能忍受永无止尽的寒冷。他就是不愿沿着一条仅仅通向死亡的路走下去。他所走的是唯一的一条可能不光是通向死亡的道路。他遵循的道路通向阳光,那是一条完全靠我们微弱的力量用我们荒谬的材料造成的道路。”
从艺术上看,本文语言优美,饱含**,也无疑是散文中的精品。
布封(法)
作者简介
布封(1707-1788年),法国博物学家、作家。他用四十年时间写成了博物史巨著《自然史》,包括《地球形成史》、《生物史》、《人类史》、《鸟类史》、《爬虫类史》、《自然的分期》等部分。他的笔锋富于感情,以形象的比喻、拟人等手法,使语言生动活泼有趣,至今深受读者喜爱。
马
人类所曾做到的最高贵的征服,就是征服了这豪迈而剽悍的动物——马。它和人分担着疆场的劳苦,同享着战斗的光荣;它和它的主人一样,具有无畏的精神,它眼看着危急当前而慷慨以赴;它听惯了兵器搏击的声音,喜爱它,追求它,以与主人同样的兴奋鼓舞起来;它也和主人共欢乐:在射猎时、在演武时、在赛跑时、它也精神抖擞,耀武扬威。但是它驯良不亚于勇敢,它一点儿不逞自己的烈性,它知道克制自己的动作:它不但在驾驭人的手下屈从着他的操纵,还仿佛窥伺着驾驭人的颜色,它总是按照着从主人的表情方面得来的印象而奔腾,而缓步、而止步、它的一切动作都只为了满足主人的愿望。这天生就是一种舍己从人的动物,它甚至于会迎合别人的心意,它用动作的敏捷和准确来表达和执行人的意旨,人家希望它感觉到多少它就能感觉到多少,它所表现出来的总是在恰如人愿的程度上;因为它无保留地贡献着自己,所以它不拒绝任何使命,所以它尽一切力量来为人服务,它还要超出自己的力量,甚至于舍弃生命以求服从得更好。
以上所述,是一匹所有才能都已获得发展的马,是天然品质被人工改进过的马,是从小就被人养育、后来又经过训练、专为供人驱使而培养出来的马。它的教育以丧失自由而开始,以接受束缚而告终。对这种动物的奴役或驯养已太普遍、太悠久了,以至于我们看到它们时,很少是处在自然状态中。它们在劳动中经常是披着鞍辔的;人家从来不解除它们的羁绊,纵然是在休息的时候;如果人家偶尔让它们在牧场上自由地行走,它们也总是带着奴役的标志,并且还时常带着劳动与痛苦所给予的残酷痕迹:嘴巴被衔铁勒得变了形,腹侧留下一道道的疮痍或被马刺刮出一条条的伤疤,蹄子也都被铁钉洞穿了。它们浑身的姿态都显得不自然,这是惯受羁绊而留下的迹象:现在即使把它们的羁绊解脱掉也是枉然,它们再也不会因此而显得自由活泼些了。就是那些奴役状况最和婉的马,那些只为着摆阔绰、壮观瞻而喂养着、供奉着的马,那些不是为着装饰它们本身,却是为着满足主人的虚荣而戴上黄金链条的马,它们额上覆着妍丽的一撮毛,项鬣编成了细辫,满身盖着丝绸和锦毡,这一切之侮辱马性,较之它们脚下的蹄铁还有过之无不及。
天然要比人工更美丽些;在一个动物身上,动作的自由就构成美丽的天然。你们试看那些繁殖在南美各地自由自在地生活着的马匹吧!它们行走着,它们奔驰着,它们腾跃着,既不受拘束,又没有节制;它们因不受羁勒而感觉自豪,它们避免和人打照面;它们不屑于受人照顾,它们能够自己寻找适当的食料;它们在无垠的草原上自由地游**、蹦跳,采食着四季皆春的气候不断提供的新鲜产品;它们既无一定的住所,除了晴明的天空外又别无任何庇荫,因此它们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这种空气,比我们压缩它们应占的空间而禁闭它们的那些圆顶宫殿里的空气,要纯洁得多,所以那些野马远比大多数家马来得强壮、轻捷和遒劲。它们有大自然赋予的美质,就是说,有充沛的精力和高贵的精神,而所有的家马则都只有人工所能赋予的东西,即技巧与妍媚而已。
这种动物的天性绝不凶猛,它们只是豪迈而犷野。虽然力气在大多数动物之上,它们却从来不攻击其他动物;如果它们受到其他动物的攻击,它们并不屑于和对方搏斗,仅只把它们赶开或者把它们踏死。它们也是成群结队而行的,它们之所以聚集在一起,纯粹是为着群居之乐。因为,它们一无所畏,原不需要团结御侮,但是它们互相眷恋,依依不舍。由于草木足够作它们的食粮,由于它们有充分的东西来满足自己的食欲,又由于它们对动物的肉毫无兴趣,所以它们绝不对其他动物作战,也绝不互相作战,也不互相争夺生存资料。它们从来不做追捕一只小兽或向同类劫夺一点东西的事,而这类事正是其他食肉类动物通常互争互斗的根源。所以马总是和平生活着的,其原因就是它们的欲望既平凡又简单,而且有足够的生活资源使它们无须互相妒忌。
这一切,我们只要看看人家放在一块儿饲养、并且成群放牧着的那些小马,就可以观察得很清楚;它们有温和的习性和合群的品质;它们的力量和锐气通常只是在竞赛的表现中显露出来;它们跑起来都要努力占先,它们争着过一条河,跳一条沟,练习着冒险,甚至于眼看危险当前却更加起劲;而凡是在这些自发的练习当中奋勇当先、肯做榜样的马,都是最勇敢、最优良的,并且一经驯服,常常又是最驯顺、最温和的……
在所有的动物中间,马是身材高大而身体各部分又都配合得最匀称、最优美的。因为,如果我们拿它和比它高一级或低一级的动物相比,就发现驴子长得太丑,狮子头太大,牛腿太细太短,和它那粗大的身躯不相称,骆驼是畸形的,而最大的动物,如犀,如象,都可以说只是些未成型的肉团。颚骨过分伸长本是兽类头颅不同于人类头颅的主要一点,也是所有动物的最卑贱的标志;然而,马的颚骨虽然很长,它却没有如驴的那副蠢相,如牛的那副呆相。相反地,由于它的头部比例整齐,却给它一种轻捷的神情,而这种神情又恰好与颈部的美相得益彰。马一抬头,就仿佛想要超出它那四足兽的地位。在这样的高贵姿态中,它和人面对面地相觑着。它的眼睛闪闪有光,并且目光十分坦率;它的耳朵也长得好,并且不大不小,不像牛耳太短,驴耳太长;它的鬣毛正好衬着它的头,装饰着它的颈部,给予它一种强劲而豪迈的模样;它那下垂而茂盛的尾巴覆盖着、并且美观地结束着它的身躯的末端:马尾和鹿、象等的短尾,驴、骆驼、犀牛等的秃尾都大不相同,它是密而长的鬃毛构成的,仿佛这些鬃毛就直接从屁股上生长出来,因为长出鬃毛的那个小肉桩子很短。它不能和狮子一样翘起尾巴,但是它的尾巴虽然是垂着的,却于它很适合。由于它能使尾巴两边摆动,它就有效地利用尾巴来驱赶苍蝇,这些苍蝇很使它苦恼,因为它的皮肤虽然很坚实,并且满身是厚密的短毛,却还是十分敏感的。
名篇鉴赏
本文是科学巨著《自然史》中较为有名的一篇。与一般文学作品的“想象”、“夸张”和“随意发挥”等特征不同的是,《马》是对客观存在的生物——“马”所作的真实的描绘。然而本文又不仅仅是一篇简单的介绍知识的科普文章,它具有很强的可读性和趣味性。作者准确地、多角度地对马进行了描写,写了它的外形特征、习性、气质、所处的环境、在各种境遇中的表现以及它的进化史等等。在作者笔下产生了各个品种、各种年龄、各种状态、各种气质、各种性格的马。它们中有的在悠闲自在地吃草;有的在迅猛地冲刺;有的在辛勤地耕作;有的在友爱地嬉戏。作者凭着博物家特有的渊博,赋予了文章丰富的内容,使读者如同进入了一座“马的展览馆”。
本文的另一大特色还在于它的思想性。作者选取了自然界中这种骠悍、强壮、俊美而又不幸被人类征服和驾驭的马作为描绘对象,通过对它生动细致地描绘,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憎和褒贬。“天然要比人工更美丽些;在一个动物身上,动作的自由就构成美丽的天然”、“马总是和平生活着的,其原因就是它们的欲望既平凡又简单”等等这些,时时穿插于作品之中的议论和分析,无不在传达着作者的思想倾向。其实,任何时期的文学作品,都是作家对客观世界的能动反映。作为18世纪人文主义思想继承者和宣传者的布封,在文中不经意表达的也正是当时的时代主题——“个性解放”与“自由、平等、博爱”。
天鹅
在任何社会里,不管是禽兽的或人类的社会,从前都是暴力造成霸主,现在却是仁德造成贤君。地上的狮、虎,空中的鹰、鹫,都只以善战称雄,以逞强行凶统治群众;而天鹅就不是这样,它在水上为王,是凭着一切足以缔造太平世界的美德,如高尚、尊严、仁厚,等等。它有威势,有力量,有勇气,但又有不滥用权威的意志、非自卫不用武力的决心;它能战斗,能取胜,却从不攻击别人。作为水禽界里爱好和平的君王。它敢于与空中的霸主对抗,它等待着鹰来袭击,不招惹它,却也不惧怕它。它的强劲的翅膀就是它的盾牌,它以羽毛的坚韧、翅膀的频敏扑击对付着鹰的嘴爪,打退鹰的进攻。它奋力的结果常常是获得胜利。而且,它也只有这一个骄傲的敌人,其他善战的禽类没一个不尊敬它。它与整个的自然界都是和平共处的。在那些种类繁多的水禽中,它与其说是以君主的身份监临着,毋宁说是以朋友的身份看待着,而那些水禽仿佛个个都俯首帖耳地归顺它。它只是一个太平共和国的领袖,是一个太平共和国的首席居民,它赋予别人多少,也就只向别人要求多少,它所希冀的只是宁静与自由。对这样的一个元首,全国公民自然是无可畏惧的了。
天鹅的面目优雅,形状妍美,与它那种温和的天性正好相称。它叫谁看了都顺眼。凡是它所到之处,它都成了这地方的点缀品,使这地方美化,人人喜爱它、人人欢迎它、人人欣赏它。任何禽类都不配这样地受人钟爱:原来大自然对于任何禽类都没有赋予这样多的高贵而柔和的优美,使我们意识到它创造物类竟能达到这样妍丽的程度。那俊秀的身段、圆润的形貌、优美的线条、皎洁的白色,婉转的、传神的动作,忽而兴致勃发、忽而悠然忘形的姿态。总之,天鹅身上的一切都散布着我们欣赏优雅与妍美时所感到的那种舒畅、那种陶醉,一切都使人觉得它不同凡俗,一切都描绘出它是爱情之鸟。古代神话把这个媚人的鸟说成为天下第一美女的父亲,一切都证明这个富有才情与风趣的神话是很有根据的。
我们看见它那种雍容自在的样子,看见它在水上活动得那么轻便,那么自由,就不能不承认它不但是羽族里第一名善航者,并且是大自然提供给我们的航行术的最美的模型。可不是吗,它的颈子高高的,胸脯挺挺的、圆圆的,就仿佛是破浪前进的船头;它的宽广的腹部就像船底;它的身子为了便于疾驰,向前倾着,愈向前就愈挺起,最后翘得高高的就像船舳;尾巴是道地的舵;脚就是宽阔的桨;它的一对大翅膀在风前半张着,微微地鼓起来,这就是帆。它们推着这艘活的船舶,连船带驾驶者一起推着跑。
天鹅知道自己高贵,所以很自豪;知道自己美丽,所以很自好。它仿佛故意摆出它的全部优点:它那样儿就像是要博得人家赞美,引起人家注目。而事实上它也真是令人百看不厌的,不管是我们从远处看它成群地在浩瀚的烟波中,和有翅的船队一般,自由自在地游着;或者是它应着召唤的信号,独自离开船队,游近岸旁,以种种柔和、婉转、妍媚的动作,显出它的美色,施出它的娇态,供人们仔细欣赏。
天鹅既有天生的美质,又有自由的美德:它不在我们所能强制或幽禁的那些奴隶之列。它无拘无束地生活在我们的池沼里,如果它不能享受到足够的独立,使它有奴役俘囚之感,它就不会逗留在那里,不会在那里安顿下去。它要任意地在水上遍处遨游、或到岸旁着陆、或离岸游到水中央、或者沿着水边来到岸脚下栖息,藏到灯芯草丛中,钻到最偏僻的港湾里,然后又离开它的幽居,回到有人的地方,享受着与人相处的乐趣一它似乎是很欢喜接近人的,只要它在我们这方面发现的是它的居所和朋友,而不是它的主子和暴君。
天鹅在一切方面都高于家鹅一等,家鹅只以野草和籽粒为生,天鹅却会找到一种比较精美的、不平凡的食料。它不断地用妙计捕捉鱼类,它做出无数的不同姿态以求捕捉的成功,并尽量利用它的灵巧与气力。它会避开或抵抗它的敌人:一只老天鹅在水里,连一匹最强大的狗它也不怕,它用翅膀一击,连人腿都能打断,其迅疾、猛烈可想而知。总之,天鹅似乎是不怕任何暗算、任何攻击的,因为它的勇敢程度不亚于它的灵巧与气力。
驯天鹅的惯常叫声与其说是响亮的,毋宁说是浑浊的;那是一种哮喘声,十分像俗语所谓的“猫咒天”,古罗马人用一个谐声字“独楞散”表示出来,听着那种音调,就觉得它仿佛是在恫吓,或是在愤怒。古人之能描写出那些和鸣锵锵的天鹅,使它们那么受人赞美,显然不是拿一些像我们驯养的这种几乎喑哑的天鹅做蓝本的。我们觉得野天鹅曾较好地保持着它的天赋美质,它有充分自由的感觉,同时也就有充分自由的音调。可不,我们在它的鸣叫里,或者说在它的嘹唳里,可以听得出一种有节奏、有曲折的歌声,有如军号的响亮,不过这种尖锐的、少变换的音调远抵不上我们的鸣禽的那种温柔的和声与悠扬朗润的变化罢了。
此外,古人不仅把天鹅说成为一个神奇的歌手,他们还认为,在一切临终时有所感触的生物中,只有天鹅会在弥留时歌唱,用和谐的声音作为最后叹息的前奏。据他们说,天鹅发出这样柔和、这样动人的声调,是在它将要断气的时候,它是要对生命做一个哀痛而深情的告别。这种声调,如怨如诉,低沉地、悲伤地、凄黯地构成它自己的丧歌。他们又说,人们可以听到这种歌声,是在朝霞初上、风浪既平的时候,甚至于有人还看到许多天鹅唱着自己的挽歌,在音乐声中气绝了。在自然史上没有一个杜撰的故事,在古代社会里没有一则寓言比这个传说更被人赞美、更被人重述、更被人相信的了,它控制了古希腊人的活泼而敏感的想象力。诗人也好,演说家也好,乃至哲学家,都接受着这个传说,认为这事实实在太美了,根本不愿意怀疑它。我们应该原谅他们杜撰这种寓言,这些寓言真是可爱,也真是动人,其价值远在那些可悲的、枯燥的史实之上,对于敏感的心灵来说,这都是些慰藉的比喻。无疑地,天鹅并不歌唱自己的死亡。但是,每逢谈到一个大天才临终前所做的最后一次飞扬、最后一次辉煌表现的时候,人们总是无限感慨地想到这样一句动人的成语:“这是天鹅之歌!”
名篇鉴赏
布封是一位自然科学家和进步思想的先驱者。他数十年如一日,毕生致力于博物志的研究。本文是他的科学巨著《自然史》中的名篇。
作者将生物学和文学有机和谐地结合起来,赋予了天鹅以人的精神品格。文章主要从五个方面来写。“那俊秀的身段、圆润的形貌、优美的线条、皎洁的白色,婉转的、传神的动作,忽而兴致勃发、忽而悠然忘形的姿态。”这是作者笔下天鹅优美的外形;“它不但是羽族里第一名善航者,并且是大自然提供给我们的航行术的最美的模型。”这是作者对天鹅游泳姿态的评价;“天鹅知道自己高贵,所以很自豪;知道自己美丽,所以很自好”,“而事实上它也真是令人百看不厌的。”作者眼中的天鹅拥有“自豪”、“自好”的品格;
“它不在我们所能强制或幽禁的那些奴隶之列。”天鹅具有自由的美德;高贵美丽的天鹅更是对于美化我们人类的生活起了重大作用。它们的美点缀了大自然,使其变得更加美丽,也带来了勃勃生机和欢乐——这是天鹅在人们生活中的作用。
作者将这五层意思用优美的语言传达出来,使文章洋溢着诗情画意,颇具可读性。
蒙田(法)
作者简介
蒙田(1533-1592年),法国著名的思想家、散文家,文艺复兴后重要的人文主义作家。主要作品有《随笔集》三卷。他是西方开先河式的散文大家,其散文风格简朴流畅,琅琅上口,对培根及17、18世纪欧洲其他一些思想家、文学家影响很大。
热爱生命
我对某些词语赋予特殊的含义,拿“度日”来说吧,天色不佳,令人不快的时候,我将“度日”看做是“消磨光阴”;而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却不愿意去“度”。这时我是在慢慢赏玩、领略美好的时光。坏日子,要飞快去“度”;好日子,要停下来细细品尝。“度日”、“消磨时光”的常用语,令人想起那些“哲人”的习气。他们以为生命的利用不外乎在于将它打发、消磨,并且尽量回避它,无视它的存在,仿佛这是一件苦事、一件贱物似的。至于我,我却认为生命不是这个样的,我觉得它值得称颂,富有乐趣,即便我自己到了垂暮之年也还是如此。我们的生命受到自然的厚赐,它是优越无比的,如果我们觉得不堪生之重压或是白白虚度此生,那也只能怪我们自己。
“糊涂人的一生枯燥无味,躁动不安,却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来世。”
不过,我却随时准备告别人生,毫不惋惜。这倒不是因生之艰辛或苦恼所致,而是由于生之本质在于死。因此只有乐于生的人才能真正不感到死之苦恼。享受生活要讲究方法。我比别人多享受到一倍的生活,因为生活乐趣的大小是随我们对生活的关心程度而定的。尤其在此刻,我眼看生命的时光不多,我就愈想增加生命的分量。我想靠迅速抓紧时间,去留住稍纵即逝的日子;我想凭时间的有效利用去弥补匆匆流逝的光阴。剩下的生命愈是短暂,我愈要使之过得丰盈饱满。
名篇鉴赏
生命有两个层面:生活和死亡。生活本身就是相对于生命而言的,热爱生命的最好方式就是热爱生活。“死亡”是“生命”的另一种形式,是生命形式的终极状态。一个人如果能够充分享用生命所赋予的所有快乐,还会留意死亡的降临吗·——这是本文要传达的基本思想。
关于第一个层面——“常规”的生命,作者说了两种对待方式:“度”和“消磨”“坏日子”;“慢慢赏玩、领略美好的时光”。但作者接着议论道:生命本来是“优越无比”、“值得称颂”、“富有乐趣”的,是我们自己把它改造成“一件苦事、一件贱物”的。可见,生命的可爱与否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对于生命的理解和态度。
在作者看来,第二个层面——“死亡”是生命的“特殊”状态,且自有化它为“常规生命”的“秘诀”,即珍惜生命、热爱生命,因为“乐于生的人才能真正不感到死之苦恼”。正因为悟透了这一点,作者才自信地说自己能“比别人多享受到一倍的生活”——即使自己已经进入生命的暮年,但由于“迅速抓紧时间,去留住稍纵即逝的日子”,“凭时间的有效利用去弥补匆匆流逝的光阴”,自己最后的日子也一定会更加“丰盈饱满”!
雨果(法)
作者简介
维克多·雨果(1802-1885年),法国民主作家、积极浪漫主义文学运动领袖。二十岁时发表《颂诗集》,一举成名。此后长期从事文学创作。著作颇丰,包括二十六卷诗歌、二十卷小说、十二卷剧本、二十一卷哲理论著及大量游记、日记等。代表作: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诗集《光与影》、《秋叶集》等。
巴尔扎克之死
1850年8月18日,我的妻子曾在白天去看望德·巴尔扎克夫人,她对我说,德·巴尔扎克先生奄奄一息,我直奔他那里。
德·巴尔扎克先生一年半以前染上了心脏肥大症。二月革命以后,他到了俄国,在那里结了婚。他动身前几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他,他已经叫苦不迭,大声地喘息。
1850年5月,他回到法国,结了婚,变得富有,却行将就木。回来时他已经双腿肿胀。四个会诊的医生给他听诊,其中一个即路易先生7月6日对我说:他活不到六个星期,他和弗雷德里克·苏利埃患的是同一种病。
8月18日,我跟我的叔叔路易·雨果将军共进晚餐,一散席,我便与他分手,乘上一辆出租马车。马车把我送到博永区福蒂内林荫大道14号。德·巴尔扎克先生就住在那里。他买下德·博永先生的公馆的残留部分,这座低矮住宅的主要部分出于偶然才避免拆毁。他把这些破房子用家具布置得富丽堂皇,使之变成一幢迷人的小小公馆,大门面临福蒂内林荫大道,一个狭长的院子当做小花园,小径那里切割开花坛。
我按了按铃。月光蒙上了乌云,街道杳无人影。没有人来开门。我按了第二次铃。门打开了。一个女仆手拿蜡烛,出现在我面前。
“先生有何贵干·”她问。
她在哭泣。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女仆让我走进底层的客厅,在壁炉对面的一个托座上,放着大卫的巴尔扎克大理石巨大胸像。一支蜡烛在客厅中央的椭圆形华丽桌子上燃烧着,这张桌子以六个式样至善至美的金色小雕像作为支脚。
另一个也在哭泣的女人来对我说:“他已奄奄一息。夫人回到了自己房里。医生们从昨天起已撒手不管他了。他左腿有个伤口。生的是坏疽。医生们束手无策。他们说,先生的水肿是像猪肉皮似的水肿,是浸润性的,这是他们的话,皮和肉就像猪肉。不可能为他做穿刺术。嗨,上个月先生就寝时撞上一件有人像装饰的家具,皮肤划破了,他身体内所有的水都流出来了。医生们说:哎呀!这使他们吃惊。从那时起,他们给他做穿刺术。他们说:按常规办事吧。但腿上又生了个脓肿。给他动手术的是鲁先生。昨天,起掉了器械,伤口并不出脓,但发红、干燥、火辣辣的。于是他们说:他完了!便再也不来了。派人去找了四五个医生,都白费力气,所有的医生都回答:没有办法。昨夜情况恶化。今天早上六点,先生不能说话了。夫人派人去找教士。教士来了,给先生做了临终涂油礼。先生示意他明白了。一小时以后,他握了他妹妹德·舒维尔夫人的手。十一个小时以来,他发出嘶哑的喘气声,再也看不见东西。他过不了今夜。如果您愿意,先生,我会去找德·舒维尔夫人,她还没有睡下。”
这个女人离开了我。我等了一会儿。蜡烛刚刚照亮客厅富丽的陈设和挂在墙上的波布斯以及霍尔拜因的出色绘画。大理石胸像好似不久于人世的那个人的幽灵那样,朦朦胧胧伫立在昏暗中。一种尸体气味充满了屋子。
德·舒维尔夫人进来了,给我证实了女仆告诉我的一切。我要求见见德·巴尔扎克先生。
我们穿过一个走廊。登上铺着红地毯和摆满艺术品——瓷瓶、雕像、油画,搁着珐琅制品的餐具橱的楼梯,然后是另一道走廊,我看到一扇打开的门,我听到很响的不祥的嘶哑喘气声。我来到巴尔扎克的卧房。
一张床放在这个房间的中央。这是一张桃花心木床,床脚和床头有横档和皮带。表明这是一件用来使病人活动的悬挂器械。德·巴尔扎克先生躺在这张**。他的头枕在一堆枕头上,人们还加上从房间的长靠背椅拿来的锦缎靠垫。他的脸呈紫色,近乎变黑,向右边耷拉,没有刮胡子,灰白的头发理得很短,眼睛睁开,眼神呆滞。我看到侧面的他,他这样酷似皇帝。
一个老女人,是女看护,还有一个男仆,站在床的两侧。枕后的桌上一支蜡烛燃烧着,另一支放在门旁的五斗柜上,一只银壶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怀着某种恐怖默默无言。倾听着垂危病人大声嘶哑地喘息着。
枕头边的蜡烛强烈照射着挂在壁炉旁粉红色和露出微笑的一幅年轻人肖像。
一股难以忍受的气味从**冒出来。我掀开毯子,握住巴尔扎克的手。它布满了汗。我捏紧这只手,他对挤压没有回应。
一个月前,正是在这个房间,我来拜访他,他很高兴,满怀希望,不怀疑会复元,笑着指出他的肿胀。
我们对政治谈论和争论得很多。他责备我“蛊惑人心的宣传”。他是正统主义者。他对我说:“您怎么能这样平静地放弃这个仅次于法国国王头衔的最美的法国贵族院议员头衔呢·”
他这样对我说:“我拥有德·博永先生的房子,除去花园,但加上街角那座小教堂的圣楼。我的楼梯上有扇门开向教堂。钥匙一转,我就能做弥撒,我更看重圣楼而不是花园。”
我跟他分手时,他送我走到这道楼梯,他走路很艰难,给我指出这道门,他对妻子喊道:“尤其要让雨果看看我所有的画。”
女看护对我说:“他在天亮时就会断气的。”
我下楼时脑际带走这苍白的脸;穿过客厅时,我又看到一动不动、冷漠无情、傲视一切、隐约闪光的胸像,我将死和不朽作比较。
回到家里,这是一个星期天,我看到几个人在等我,其中有土耳其代办黎查一贝、西班牙诗人纳瓦雷特和意大利流亡者阿里瓦贝纳伯爵。我对他们说:诸位,欧洲即将失去一个伟才。
他在夜里与世长辞,享年到五十一岁。
下葬是在星期三。
他先停放在博永小教堂,他经过这扇门:唯有这扇门的钥匙,对他来说,比以往的包税人所有的天堂似的花园更为宝贵。
他谢世那一天,吉罗雕塑他的肖像。人们本想浇铸他的面模,但是无法做到,面孔毁坏得很快。他去世的第二天早上,赶来的模塑工人发现脸孔已毁败,鼻子塌倒在脸颊上。人们把他放进包铅的橡木棺材里。
宗教仪式是在圣菲利普一杜一鲁勒教堂进行的。我站在灵柩旁边寻思,我的二女儿就在这里洗礼。从那天以后,我没有再看过这个教堂。在我们的记忆中,死亡连接出生。
内政部长巴罗什前来参加葬礼。在教堂里他坐在我旁边,追思台前面,他不时同我交谈。
他对我说:“这是一个杰出的人。”
我对他说:“这是一个天才。”
送葬行列穿过巴黎,经过大街来到拉歇兹神甫公墓。我们从教堂出发和到达墓园时,雨滴往下飘落。这一天,老天爷似乎也洒落几滴眼泪。
我走在灵柩前头的右边,手执柩衣的一根银色流苏。大仲马在另一边。
我们来到山冈上居高临下的墓穴时,那里有一大片人,道路崎岖不平而又狭窄,几匹马艰难地往上爬,要拉住往下坠的灵柩。我被挤在一只车轮和一座坟墓之间。我差点被车压着。站在坟墓上的观众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提到他们身旁。
整个路程我们都是步行。
人们把灵柩放到墓穴里,这个墓穴与沙尔诺迪埃和卡齐米尔德拉维涅为邻。教士念了最后的祈祷,我说了几句话。
在我讲话时,太阳西沉。整个巴黎在我看来处在远处落日辉煌的雾气中。几乎在我脚边,泥土崩塌落在墓穴里,我的讲话被跌落在灵柩上的泥土沉闷的响声打断了。
名篇鉴赏
本文几乎是巴尔扎克之死的一篇“实录”。然而作者将深沉的感情融于详尽的客观陈述中,读之,各个情景如历历在目。巴尔扎克的病势,借“女仆”之口道出,十分详细;作者与巴尔扎克生前相见以及巴尔扎克入葬的情景,写得也颇为详尽。文中还有多次描写环境,三次巴尔扎克胸像的描写,对巴尔扎克家中的陈设亦写得很细。很显然,面对一位即将撒手人寰的伟大作家时,雨果态度是十分严肃的。他不愿漏过任何细节,这正体现了作者对于巴尔扎克的无比崇敬之情。
雨果一向以雄辩夸张、气势磅礴的文风著称,然而此文却写得朴素,不事雕琢。行文速度平缓凝重,与笔下时时流露出的沉重心情甚是相得。对巴尔扎克的评价也只一二句话作出交待:“这是一个杰出的人”,“这是一个天才”。然而一字千钧,简练却有分量,胜过千言万语。结尾一段,“落日”、“雾气”的描写,意蕴深刻,令人回味无穷。所有这些,都非大手笔所不能为也。
悼念乔治·桑
我哀悼一位逝去的女性,向一位不朽的女子致敬。
我以往热爱她,赞赏她,尊敬她;今天,在死亡的宁静肃穆中,我瞻仰她。
我称赞她,因为她的创造是伟大的,而且我感谢她,因为她的创造是美好的。我记忆犹新,有一天,我曾经给她写信说:“我感谢您心灵如此伟大。”
难道我们失去她了吗·
没有。
高大的形象不见了,但是并没有销声匿迹。远非如此;几乎可以说,这些形象发展了。它们变成了无形,却在另一种形式下变得清晰可见。这是崇高的变形。
人形有隐蔽作用,它遮住了真正神圣的面孔,这面孔就是思想。乔治·桑是一种思想;这思想如今离开了肉体,获得了自由;她辞世了,而思想却活着。
乔治·桑在我们的时代享有独一无二的位置。其他伟人都是男人,她却是伟大的女性。
本世纪以完成法国革命和开始人类革命为其法则;在这个世纪里,由于性别的平等属于人类平等的范围内,因此一个伟大的女性是必不可少的。妇女必须证明,她可以拥有我们男性的所有禀赋,而又不失去女性天使般的品质;强大有力而又始终温柔可爱。
乔治·桑就是这种证明。
既然有那么多的人给法国蒙上耻辱,就必须有人给它带来荣耀。乔治·桑将是我们的世纪和法国值得骄傲的人物之一。这个誉满全球的女性完美无缺。她像巴尔贝斯一样有一颗伟大的心灵,像巴尔扎克一样有伟大的头脑,像拉马丁一样有崇高的心胸。她身上有诗才。在加里波第创造了奇迹的时代,她写出了杰作。
用不着一一列举这些杰作。何必把大家记得的事再鹦鹉学舌一遍呢·标志这些杰作力量所在之特点的,是善良。乔治·桑是善良的。因此,她受到憎恨。受人赞美有个替身,就是遭人嫉恨;热情有一个反面,就是侮辱。嫉恨和侮辱既是表明赞成,又想表明反对。后人会将嘲骂看做得到荣耀的喧闹声。凡是戴上桂冠的人都要受到抨击。这是一个规律,侮辱的卑劣要以欢呼的大小作为测度。
像乔治·桑那样的人都是为公众谋福利的。他们逝去了,他们一旦逝去,在他们本来那个显得空****的位置上,便可以看到实现了新的进步。
每当这样一个杰出人物去世,我们便仿佛听到翅膀拍击的巨大响声;既有东西逝去,就有别的东西继续存在。
大地像天空一样,也有隐没的时候;但是,人间像上天一样,重新显现,跟随在消失之后:一个男人或者一个女人,就像火炬一样以这种形式熄灭了,却以思想的形式重新放光。于是人们看到,原来以为熄灭的东西是无法熄灭的。这支火炬越发光芒四射;从此以后,它属于文明的一部分;它进入了人类广大的光明之中;它增加了光明;因为把假光熄灭了的神秘的气息,给真正的光提供了燃料。
劳动者离开了,可是他的劳动成果留了下来。
埃德加·基内去世了,但是从他的坟墓里冒出了至高无上的哲学,而他又从坟墓的上方给人们提出劝告。米什莱谢世了,但是在他身后耸立着一部历史,勾画出未来的历程。乔治·桑长辞了,但是她给我们留下妇女展露女性天才的权利。变化就是这样完成的。让我们哭悼死者吧,但是要看到接踵而至的现象;留存下来的是确定无疑的事实;由于有了这些令人自豪的思想先驱,一切真理和一切正义都迎我们而来,而这正是我们所听到的翅膀拍击的声音。
请接受我们逝去的名人在离开我们的时候,给予我们的东西吧。让我们面向未来,平静而充满沉思,向伟人的离去给我们预示的光辉前景的到来致敬吧。
名篇鉴赏
伟大的灵魂是相通的。19世纪法国女作家乔治·桑逝世的噩耗传到巴黎,与她同时代的大作家雨果倍感悲痛,于是写下了这篇悼词,并派人送往诺昂,在死者的葬礼上当众宣读。
作者在开篇即直抒胸臆,“我哀悼一位逝去的女性,向一位不朽的女子致敬”——一句话点明文章主题。紧跟着作者说明了悼念乔治·桑的原因——“我称赞她,因为她的创造是伟大的,而且我感谢她,因为她的创造是美好的”,语言简洁有力,点出了乔治·桑的形象。接下来作者并没有从正面深入地去评价或描写乔治·桑,而是采用比衬的方法,以男人、女人作比照,以对手的憎恨、攻击作反衬,以火炬作比喻,突出了乔治·桑的形象伟大、思想崇高、心灵善良。最后作者劝告人们要化悲痛为力量,“让我们面向未来,平静而充满沉思,向伟人的离去给我们预示的光辉前景的到来致敬吧”,在深沉的悲悼中给人以无穷的启迪,巨大的鼓舞。文章的主题至此也得到了升华。
综观全文,本文没有一般博文的感伤,感情真挚,气势磅礴,文字凝练隽永,富于韵律美,充分展示了一代浪漫主义文豪雨果的语言风格。
科莱特(法)
作者简介
西多妮·加布里爱尔·科莱特(1873-1954年)法国著名女演员、作家。她在作品中集中描写了女性不幸的爱情生活,以及女子在社会中的挣扎和生存状态,塑造了众多的女性形象,被誉为“为现代女性带来了福音的女作家”。其代表作有小说《克罗蒂娜》、《流浪女》、《钟爱之人》、《太阳的诞生》、《田间的麦穗》、《爱情的终结》,散文集《漫长的时刻》等。
松鼠
战前,我曾有一只松鼠。它原先的主人在我上车的时候非常巧妙地把它当做一份礼物悄悄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当时,我已经相继欣赏然后谢绝了一头滑头滑脑、气味很重的北美浣熊,一只年满周岁的豹猫,一头四个月大的小母狮和一只像生菜盆一般大、人家向我保证会伸出爪子的名叫阿纳的癞蛤蟆。
我曾在其他地方谈起过这只巴西松鼠,它全身呈深铜绿色,高高翘起的尾巴顶部和腹部呈红色。也许我这样描绘它嫌早了点儿,其实我对它并没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因为,那时我把它叫做“田松鼠”和皮蒂。比我聪明的人恐怕也会全搞错的
最初我就觉察到皮蒂的确野性十足,换句话说,它对人一无所知,竟然以为可以无所顾忌。它的身上燃烧着一颗海盗和山大王的灵魂,并在它那站起来才二十二厘米长的身体里随意地表现出来。
第一天,它就把波斯猫吓得直打哆嗦,哈巴狗在它面前简直就说不出话来。瞧着这个快活、疯癫的家伙一本正经地坐在椅子靠背上,瞪着那双羚羊般椭圆形眼睛盯着每一样东西,有谁会不发抖呢·它一边嘴里咂咂作响,一边摇晃它那嵌有一条“绦带”的可爱的圆耳朵,把榛子壳和它的威风胡乱地撤向我那些惊愕不已的小动物。
第一天,它喝牛奶,在我头发上蹭干净双手,然后摹仿松鸦的叫声,朝空中蹦跳。它沿着天花板的装饰奔跑,隔一段时间,又趴在一块路易十六时代的地毯上,把一个戴头盔的半裸人物的鼻子吃掉。不过,它并不认为我会惩罚它,又回到我的肩上,梳理我的头发,并且把它那冰冷而友善的小鼻子、肉乎乎的舌头在我耳朵下方摩擦,它那独特的气息散发出麝香的芳香。
“它挺可爱的,可是……它对人友好吗·”我的男女朋友这样问道。
他们真放肆,竟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而他们的问题总是同样的问题。多么苛刻,而且,对待动物多么卑劣……“有来有往”,可是我们又给了动物什么呢·一点食物和一条锁链。
“把它拴起来。它抓了一团毛线!”
一条在皮蒂童年时就箍在它腰周围的锁链磨损了它的毛皮。它那像羽毛一样轻盈、像火焰一样闪耀、翘在空中的尾巴在跳来跳去时发出一种如囚犯戴的镣铐的声音。
“抓住它,把它拴起来。它把糖果盒拿走啦!”
它被缚住以后,就把自己手指长长的手,每一天要洗十次、保养得很好的手塞进钢制腰带和肋部之间,陷入沉思。当我带它去乡下时,我才恍然大悟,直到那时,它一直过的是沉闷的城市生活。它没有马上从敞开的笼门走出。它把两只手紧紧贴在胸前,聚精会神地眺望由花园、草地和大海构成的一望无际的绿色,身体则很有规律地颤动,我只能把这种颤动比做生命垂危的蝴蝶的抖动。它那美丽的、像一颗泪珠般凸起的眼睛里映出一片绿色。
不过,皮蒂已经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并不指望有过分的恩赐。我牵住链子的另一端,它便随我一道在草坪上行走。在草坪里,它干净利落地小便,采摘一粒粒黑色的野果籽。然后,它用前肢抓住一棵盛开着鲜花的女贞树底部的枝桠,发疯似的摇动它,咬住它,好像要看一看这树枝是否是活的。
就在这时,它瞧见空中飞过一只鸟儿,便伸长脖子向鸟儿致意,这一举动几乎使它离开地面……
然而,那时它只有一条稍长的锁链。难道不该警惕野猫、狗、寒夜,尤其是我放养的四只来回盘旋嘹望的雀鹰吗·那些自由自在走动的动物渐渐靠近它,有时使它亢奋,有时又惹它发怒。它遇见一条脆蛇蜴,耳朵之间的额头上便马上堆起皱纹,竖起了脖子和尾巴的簇毛,血丝也蒙上了暗色水晶般的眼睛。在我起来调解之前,皮蒂已在那里翻了个空心筋斗,像一只好斗的公鸡在空中打了个旋,那蠕蠕而动、并不伤人的小蛇已然躺在地上,断成了两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