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集

第一章(1)

美洲之夜

一天傍晚,我在离尼亚加拉瀑布不远的森林中迷了路。转瞬间,太阳在我周围熄灭,我欣赏了新大陆荒原美丽的夜景。

日落后一小时,月亮在对面天空出现。夜空皇后从东方带来的馥郁的微风好像她清新的气息率先来到林中。孤独的星辰冉冉升起:她时而宁静地继续她蔚蓝的驰骋,时而在好像皑皑白雪笼罩山巅的云彩上憩息。云彩揭开或戴上它们的面纱,蔓延开去成为洁白的烟雾,散落成一团团轻盈的泡沫,或者在天空形成絮状的耀眼的长滩,看上去是那么轻盈、那么柔软和富于弹性,仿佛可以触摸似的。

地上的情景也同样令人陶醉:天鹅绒般的淡蓝色的月光照进树林,把一束束光芒投射到最深的暗黑之中。我脚下流淌的小河有时消失在树木间,有时重新出现,河水辉映着夜空的群星。对岸是一片草原,草原上沉睡着如洗的月光。几棵稀疏的白桦在微风中摇曳,在这纹丝不动的光海里形成几处飘浮的影子的岛屿。如果没有树叶的坠落、乍起的阵风、灰林鹗的哀鸣,周围本来是一个万籁俱寂的世界,远处不时传来尼亚加拉瀑布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声在寂静的夜空越过重重荒原,最后湮灭在遥远的森林之中。

这幅图画的宏伟和令人惊悸的凄清是人类语言所不能表达的。与此相比,欧洲最美的夜景毫无共同之点。试图在耕耘过的田野上扩展我们的想象是徒劳的;它不能超越四面的村庄;但在这蛮荒的原野,我们的灵魂乐于进人林海的深处,在瀑布深渊的上空翱翔,在湖畔和河边沉思,并且可以说独自站立在上帝面前。

名篇鉴赏

《美洲之夜》是散文集《美洲游记》中的一篇,写了作者在夜晚迷路后见到的原始森林中的景色。文章先写日落后由月亮、星星和云彩组成的美洲荒野的夜空;接着写大地、树林、小河、草原,一切都是那样的寂静,而落叶的声音、阵阵风声、鸟的哀鸣,以及远处瀑布的咆哮,这种种响亮的声音,更加衬托了这一份独特的凄清和宁静。作家用优美的语言、精确的描写、渊博的知识和深邃的思想,为我们展现了这样一个美洲之夜,这样的瑰丽、荒凉而震撼人心,有着语言无法表达的宏伟和凄清。

文章末尾说道:“试图在耕耘过的田野上扩展我们的想象是徒劳的……但在这蛮荒的原野,我们的灵魂乐于进入林海的深处,在瀑布深渊的上空翱翔,在湖畔和河边沉思,并且可以说独自站立在上帝面前。”这段话体现出作者厌倦了文明社会纷乱的生活,对静谧、原始、远离世俗的森林原野产生了特别的亲近之情。

法朗士(法)

作者简介

安纳托尔·法朗士(1844-1924年),法国著名作家。192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小说《西尔维斯特·波纳尔的罪行》、《现代史话》、《在白石上》、《企鹅岛》、《天使的叛变》,文艺评论集《文艺生活》等。

塞纳河岸的早晨

在给景物披上无限温情淡灰色的清晨,我喜欢从窗口眺望塞纳河和它的两岸。

我见过那不勒斯海湾明净的蓝天,但我们巴黎的天空更加活跃,更加亲切,更加蕴蓄。它像人们的眼睛,懂得微笑、愤慨、悲伤和欢乐。此刻的阳光照耀着城内为生计而忙碌的居民。

对岸,圣尼古拉港的强者忙着从船上卸下牛角,而站在跳板上的搬运工轻快地传递着糖块,把货物装进船舱里。北岸,梧桐树下排列着出租的马车和马匹,马匹把头埋在饲料袋里,平静地咀嚼着燕麦;而车夫们站在酒店的柜台前喝酒,一面用眼角窥伺着可能出现早起的顾客。

旧书商把他们的书箱安放在岸边的护墙上。这些善良的精神商人常年累月生活在露天里,任风儿吹拂他们的长衫。经过风雨、霜雪、烟雾和烈日的磨炼,他们变得像大教堂的古老雕像。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每当我从他们的书籍前走过,都能发现一两本我需要的书,一两本我在别处找不到的书。

一阵风刮起了街心的尘土,有叶翼的梧桐籽和从马嘴里漏下的干草末。别人对这飞扬的尘土可能毫无感触,可是它使我忆起我在童年时代凝视过同样的情景,使我这个老巴黎人的灵魂为之激动。我面前是何等宏伟的图景:状如顶针的凯旋门、光荣的塞纳河和河上的桥梁、蒂伊勒里宫的椴树、好像雕镂的珍品的文艺复兴时代的卢浮宫、最远处的夏约岗;右边新桥方向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古老的巴黎,它的塔楼顺高耸的尖屋顶。这一切就是我的生命,就是我自己。要是没有这些以我思想的无数细微变化反映在我身上,激励我赐我活力的东西,我也就不存在了。因此,我以无限的深情热爱,巴黎。

然而,我厌倦了。我觉得生活在一座思想如此活跃、并且教会我思想和敦促我不断思若的城市里,人们是无法休息的。在这些不断撩拨我的好奇心、使它疲惫但又永远不能使它满足的书堆里,怎么能够不亢奋激动呢·

名篇鉴赏

《塞纳河岸的早晨》一文包含着极浓的爱国情感。如果只就文题所圈定的地点(塞纳河岸,准确地说是塞纳河流经巴黎的一段河岸)、时间(早晨)来讲,作品思想内容的抒写是要受局限的。然而,作者却能够由实及虚,跨越时空,在散文短短的篇幅中生动地传达出对祖国的深情。

全文的结构是这样的:“从窗口眺望塞纳河和它的两岸”,于是在眼前展现了两幅画:一是塞纳河两岸的人们(塞纳河流经巴黎盆地,首都巴黎跨塞纳河两岸)劳动生活情景;一是书商们的特写镜头。作者从生活的实景出发,思绪奔驰,浮想联翩,随后又将目光落在面前巴黎的景上,再由景联想到“我自己”——“我”的成长和生活以及思想状态。最后,作者在记叙的基础上,抒发个人的感受,论及人生、社会。与此同时,作者的情感发展也有一条脉络:“喜欢从窗口眺望”——“但我们巴黎的天空更加活跃,更加亲切,更加蕴蓄”——“这一切就是我的生命,就是我自己”——“我以无限的深情热爱巴黎”。这条情感线索与文章结构相辅相成,使文章在思想和艺术上都达到了很高的层次。

从整体上看,本文内涵丰富,语言也颇具哲理意味,值得细细咀嚼。

罗歇尔的种马

饲养种马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马儿是一种骄矜的动物,需要很耐心的照料。你不妨去问问罗歇尔,看事情是不是这样!

现在他正在修饰他那匹高贵的栗红马。假如他不曾在一场战斗中失去了他的尾巴的话,他可以说是木马中的一颗珍珠也是黑森林种马饲养场上的花朵。罗歇尔倒很想要知道,木马的尾巴是不是又可以重新长出来。罗歇尔在想象中按摩了一阵他的马儿以后,就喂给他们一些假想的燕麦。这是饲养这些木制的小马的正确方法。小孩子们就在梦乡里骑着这些木马驰骋。

罗歇尔现在就要骑着他的那匹英勇的战马到外面去驰骋一番。这只可怜的动物没有耳朵,他的鬃毛也是伤痕斑斑,像一只破梳子。但罗歇尔很喜欢他。为什么呢·很难说出来一个道理。这匹栗色马是一个穷人送给他的礼物。穷人的礼物,比起任何其他礼物来,总使人觉得要可爱得多。

罗歇尔奔驰出去了。他跑得很远,地毯上织的花是热带树上开的花。小罗歇尔,祝你幸运!祝你心爱的马儿载着你跑遍世界!希望你永远也不要骑上一匹更危险的马儿!伟大也好,渺小也好。只要我们骑着我们自己的马!我们谁没有自己心爱的马儿呢·

每个人骑着心爱的马儿各自疯狂地沿着生活的道路奔驰;有的是为了光荣,有的是为了享受;许多马儿在悬崖上跳过去,折断了他们骑手的脖子。我祝你幸运。小小的罗歇尔,我希望,当你长大成人以后,你能有两匹爱马来骑,好让他们把你带向正路:一匹性格猛烈,另一匹性格温和。他们都是高贵的马儿:一匹叫做“勇敢”,另一匹叫做“善良”。

名篇鉴赏

《罗歇尔的种马》满合作者的同情心和人道主义思想。在作者的笔下,小主人公罗歇尔天真、幼稚、想象丰富。“穷人的礼物,比起任何其他礼物来,总使人觉得要可爱得多”、“他在想象中按摩了一阵他的马儿以后,就喂给他们一些假想的燕麦,这是饲养这些木制的小马的正确方法。小孩子们就在梦乡里骑着这些木马驰骋”,小罗歇尔就是借助这匹穷人送给他的木马,让自己美好的梦想飞翔的。

作者祝愿这位迈向人生旅途的男孩儿,永远骑着属于自己的心爱的“马”,沿着生活的道路奔驰——“我希望,当你长大成人以后,你能有两匹爱马来骑,好让他们把你带向正路:一匹的性格猛烈,另一匹的性格温和。他们都是高贵的马儿:一匹叫做‘勇敢’,另一匹叫做‘善良’。”这里很鲜明地表现出作者的理想——愿自己也愿所有的人都做一个勇敢而善良的人。而这也就是本文的主题。

从艺术上看,本文语言质朴、亲切,而又不失文采,读来饶有兴味。如“他可以说是木马中的一颗珍珠,也是黑森林种马饲养场上的花朵”,比喻简洁而又形象恰当;再如“伟大也好,渺小也好,只要我们骑着我们自己的马!我们谁没有自己心爱的马儿呢·”娓娓道来,真切、自然。作者用这样的语言,使文章达到了“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艺术效果。

兰波(法)

作者简介

阿尔蒂尔·兰波(1854-1891年),19世纪法国象征派诗人、散文家。他禀性聪慧,十六岁便开始用拉丁语写诗,后来他与象征派诗人保尔·魏尔伦一起流浪比利时和英国,进行创作。1875年后,兰波退出诗坛。他的创作生涯虽只有五年多,但却对现代派诗歌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代表作品有长诗《醉舟》、散文诗《地狱一季》等。

黎明

我拥抱了这夏日的黎明。

宫殿前依然没有动静,寂然无声,池水安静地躺着。荫翳还留在林边的大道。我前行,惊醒那温馨而生动的气息,宝石般的花朵睁眼凝望,黑夜的轻翼悄然翔起。

幽径清新而朦胧。第一次相遇:一朵鲜花向我道出了芳名。

我笑向那金黄色高悬的瀑布,她散发飘逸,飞越了松林:在那银白色的峰巅,我认出了她——女神。

于是,我撩开她一层又一层的面纱。林中的小径上,我舒展着臂膀。平原上,我把她告示给雄鸡。

都市里,她逃匿在钟楼和穹隆之间。像乞丐奔波在大理石的站台,我奔跑着,把她一路追寻。

大路上空,桂树林旁,我用她聚集的绡纱把她轻轻地围裹,我感觉到了她那无比丰满的玉体。黎明和孩子一起倒身在幽林之下。

醒来,已是正午。

名篇鉴赏

兰波曾说,诗人应是“通灵者”,其任务就是通过感觉的“错位”去探求神秘的“未知”。在这篇散文诗《黎明》中。诗人兰波用细腻的笔触,描写了黎明到来时的情景,为读者呈现出一个令人心动不已的夏日清晨。在兰波的笔下,黎明幻化成一位神秘、曼妙的女神——她令人捉摸不定,充满了媚惑之感;她始终在“我”的视野之中,却又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她散发飘逸,戴着层层面纱,玉体丰满;她一路逃匿,吸引着我一路追寻。诗人用绚丽的文笔,描绘了“我”追寻黎明女神的过程,把读者引入一种似梦非梦的意境。随着诗人瑰丽的想象,我们也不由自主地融进了这个浪漫诗意的意境之中,意念跟随女神的飘忽身影而飞扬。这个女神,实际上代表了诗人的美好理想,文章寄托了他对未来的憧憬,对理想生活的不懈追求。

文章结尾,“醒来,已是正午”,读者也仿佛刚从酣畅的美梦中醒来,不觉恍如隔世。

蓬热(法)

作者简介

弗朗西斯·蓬热(1899-1987年),法国诗人、评论家。他出生于法国南方的蒙彼利埃城,青少年时代曾在欧洲旅行,二战期间参加抵抗运动。蓬热以他诗歌的成就,荣获1981年国家诗歌大奖,1984年法兰西学院诗歌大奖和1985年法国文学艺术家协会的文学大奖。他的诗歌代表作有《雨》、《阿维尼翁的回忆》和《我的树》等。

贝壳小记

一枚贝壳是一件小东西,我把它拖回到沙滩上,然后我抓一把沙子,在这些沙子从我的指缝里几乎漏光了的时候,观察留在我手里的那一点点。我看到几粒沙,然后每一粒沙,那时,再也没有一粒沙对我来说是一件小东西了,而那具有形式的贝壳,那牡蛎或是赝造的冠冕或是竹蛏的壳,给我的印象就像是一座宏伟的纪念碑,既巨大又珍贵,有如吴哥的庙宇、圣马克罗或是金字塔,而且比这些过于明显的人类创造物具有奇特得多的意义。

我想:要是这枚贝壳中(一阵海浪无疑会重新把它淹没)有一只动物在蜗居。并想象它被放回到几厘米深的水下,我的印象将会发生变化,变得不同于此刻我用想象描绘的最出众的纪念碑所能引起的印象。

人类的纪念碑类似它的巨大的无肉的骨骼:它们不能使人想起适合于它们的寓居者。最巨大的教堂只是听任一群蝼蚁出来,即使是为一个人建造的别墅或是最豪华的府邸,与其说可与有着众多小室的蜂窝或蚁巢相比拟,不如说可与一枚贝壳相比拟。主人离开住宅时他所造成的印象一定不如寄居蟹将它奇异的钳露出壮丽的蜗口时所造成的印象。

我乐于把罗马或尼姆看做是散在的骨骼——这儿是胫骨,那儿是头骨——一个古代的热闹城市的骨骼,一个古代人的骨骼,然而这样我就得想象出一个巨大的庞然大物,有肉有骨,它确实并不符合于我们人类教给我们的事物中能够合理地推想出的任何东西,即使借助于表达力的宽容使之成为像罗马人或普罗旺斯民众那样非凡之物。

我会多么喜欢有一天我能稍稍明白: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确实是存在的,我使之成形的,这幽灵般的、纯然抽象的、难以置信的幻象,应该以某种方式来喂养它!开始捉摸它的面颊,它的手臂的形状,以及它怎样沿着躯体放置它的手臂。我们有这贝壳便有了那一切:我们有具有肉体的贝壳,我们并未离开自然:软体动物和甲壳动物就在那儿。从那里,一种焦虑不安使我们的快乐增加十倍。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祝愿那个人,祝愿那些巨大的纪念碑,它们仅仅证明那个人的想象和他的躯体之间可笑的不相称(或者证明他在社会或群体中的卑劣的习性),那些纪念碑并不是一些和他大小相仿或稍稍大些的雕像(我想到的是米开朗琪罗的《大卫》)。人类应该雕刻各种洞穴、适合于他自己的甲壳(从这个观点看来,黑人的棚屋完全使我感到满意),他应该把他的才华用于调整,而不是用于不相称。至少,才华应该识别维持它的躯体的界限。

我甚至不赞赏那些人,像埃及的法老,他们让大众为一个人去建造纪念碑。我希望他让这些大众去从事一项不大于或不太大于他自己的躯体的工程,或者更值得加以赞美的是,他用自己的工作的特色来证明他比别人优越。

从这一观点看来,我首先赞美某些有节制的作家和音乐家:巴赫、拉摩、马莱、贺拉斯、马拉美——这些作家超过所有其他的人,因为他们的纪念碑是用软体动物的真正平凡的分泌物,是用和他的躯体最相称最适合的东西造成的,我想说的是言辞。

啊!图书的卢浮宫!在我们的种族灭绝之后,在地球居住的可能是另一些客人。例如一些猴子,或是一些鸟类,或是一些优越的生物,如同甲壳动物在赝造的冠冕中代替软体动物。然后,在整个动物界灭绝之后,空气和微粒的沙子仍将在地面上闪耀着和磨灭着,并得在光彩中分解。啊,不孕的微尘!啊,闪耀的残屑!虽则无穷无尽地在空气和海的轧机中搅拌和研磨,然而最后,人们不再在那儿,用沙子再也不能组成什么,连一棵草也没有,而这就是结束!

名篇鉴赏

作为法国享有盛名的散文作家,蓬热自有一套观察人生和世界的方法。他所描写的对象,大到宇宙星辰,小至一草一木,无生命的坛坛罐罐,千变万化的人生长河。

都是他目不转晴捕捉的对象。而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取材自最不起眼的物件,最日常的动作,并且摒弃任何习惯性的成见,不以任何旧有文字去描述它,而是试图赋予它新意。

这篇《贝壳小记》的第一句话就是“一枚贝壳是一件小东西”,但是,这件小东西在指间的流动沙子的衬托下,在“我”的眼中变得“就像是一座宏伟的纪念碑”,甚至可以和人类建造的吴哥窟和金字塔相提并论。贝壳和金字塔,这两件东西似乎毫不相干,但是作者却从奇特的角度找到了二者的关联,以及贝壳比金字塔更富有意义的地方。蓬热认为,罗马或者尼姆这些人类古文明的遗迹,就像是古代城市残存的骸骨。

由于它们过于庞大,所以我们无法从中“合理地推想出”任何东西。在蓬热看来,古代庞大宫殿和纪念碑,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那是统治者驱使千万人共同建造的,与人类自身是那么不成比例,“它们仅仅证明那个人的想象和他的躯体之间的可笑的不相称”。

蓬热将艺术家用来创作艺术作品的“言辞”比做软体动物的分泌物,就像贝类用分泌物建造起自己的贝壳一样,艺术家用言辞进行创作,他们都靠自己的努力创造出比例相称的东西,所以这两件工作是值得赞颂的。

全文充满了隐喻,体现出作者对自然事物独特的观察角度和思考方式。他通过对贝壳的赞美,批评了妄图通过建造纪念碑来达到不朽的可笑行为,赞颂了艺术家倾注心血的艺术创作,也表达了一种回归自然、返璞归真的思想。乔治·桑(法)

作者简介

乔治·桑(1804-1876年),法国著名的批判现实主义女作家。一生著述颇丰,小说、戏剧、散文等各种体裁均有涉猎。主要作品有小说《安吉堡的磨工》、《魔沼》、《小法岱特》,自传《乔治·桑自传》等。

冬天之美

我从来热爱乡村的冬天。我无法理解富翁们的情趣,他们在一年当中最不适于举行舞会、讲究穿着和奢侈挥霍的季节,将巴黎当做狂欢的场所。大自然在冬天邀请我们到火炉边去享受天伦之乐,而且正是在乡村才能领略这个季节罕见的明朗的阳光。在我国的大都市里,臭气熏天和冻结的烂泥几乎永远无干燥之日,看见就令人恶心。在乡下,一片阳光或者刮几小时风就使空气变得清新,使地面干爽。可怜的城市工人对此十分了解,他们滞留在这个垃圾场里,实在是由于无可奈何。我们的富翁们所过的人为的、悖谬的生活,违背大自然的安排,结果毫无生气。英国人比较明智,他们到乡下别墅里去过冬。

在巴黎,人们想象大自然有六个月毫无生机,可是小麦从秋天就开始发芽,而冬天惨淡的阳光——大家惯于这样描写它——是一年之中最灿烂、最辉煌的。当太阳拨开云雾,当它在严冬傍晚披上闪烁发光的紫红色长袍坠落时,人们几乎无法忍受它那令人眩目的光芒。即使在我们严寒却偏偏不恰当地称为温带的国家里,自然界万物永远不会除掉盛装和失去盎然的生机,广阔的麦田铺上了鲜艳的地毯,而天际低矮的太阳在上面投下了绿宝石的光辉。地面披上了美丽的苔藓。华丽的常春藤涂上了大理石般的鲜红和金色的斑纹。报春花、紫罗兰和孟加拉玫瑰躲在雪层下面微笑。由于地势的起伏,由于偶然的机缘,还有其他几种花儿躲过严寒幸存下来,随时使你感到意想不到的欢愉。虽然百灵鸟不见踪影,但有多少喧闹而美丽的鸟儿路过这儿,在河边栖息和休憩!当地面的白雪像璀璨的钻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或者当挂在树梢的冰凌组成神奇的连拱和无法描绘的水晶的花彩时,有什么东西比白雪更加美丽呢·在乡村的漫漫长夜里,大家亲切地聚集一堂,甚至时间似乎也听从我们使唤。由于人们能够沉静下来思索,精神生活变得异常丰富。这样的夜晚,同家人围炉而坐,难道不是极大的乐事吗·

名篇鉴赏

《冬天之美》是一篇简洁优美的写景抒情散文。

“我从来热爱乡村的冬天”,作者开篇即直抒胸臆,直奔主题。接着,作者为了说明不仅热爱冬天而且“热爱乡村的冬天”,于是将乡村的冬天与城市的冬天作了鲜明的比较:城市——“臭气熏天和冻结的烂泥几乎永无干燥之日,看见就令人恶心”,乡村——“一片阳光或刮几小时风就使空气变得清新。使地面干爽。”相形之下,显然乡村的冬天要比城市的可爱得多。而有这样美好的冬天不去欣赏、享受,却在“一年当中最不适于举行舞会、讲究穿着和奢侈挥留的季节”里呆在城市里狂欢,在作者看来就是“悖谬的生活”。文章第二部分,作者又以浓墨重彩之笔,倾力描绘乡村的冬景以及人们健康和谐的生活。作者运用比喻、拟人手法,将原本普通平常的景物渲染得有声有色,生机盎然。

作者在文中嘲讽了上流社会的奢侈生活,表达了对于“城市化”工业文明的厌恶。热爱自然、崇尚回归自然的生活态度流露于字里行间。

莫泊桑(法)

作者简介

莫泊桑(1850-1893年),19世纪后半期法国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他的短篇小说布局结构精巧,细节选用精当,叙事手法独特,文笔自然流畅,被誉为“短篇小说之王”,对后世产生极大影响。他的代表作有短篇小说《项链》、《我的叔叔于勒》、《羊脂球》等。

雪夜

黄昏时分,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的雪,终于渐下渐止。沉沉夜幕下的大千世界,仿佛凝固了,一切生命都悄悄进入了梦乡。或近或远的山谷、平川、树林、村落……在雪光映照下,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这雪后初霁的夜晚万籁俱寂,了无生气。

蓦地,从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冲破这寒夜的寂静。那叫声,如泣如诉,若怒若怨,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哦,是那条被主人放逐的老狗,在前村的篱畔哀鸣,是哀叹自己的身世,还是在倾诉人类的寡情·

漫无涯际的旷野平畴,在白雪的覆压下略缩起身子,好像连挣扎一下都不情愿的样子。那遍地的萋萋芳草、匆匆来去的游蜂浪蝶,如今都藏匿得无迹可寻;只有那几棵百年老树,依旧伸展着荐桠的秃枝,像是鬼影幢幢,又像那白骨森森,给雪后的夜色平添了几分悲凉、凄清。

茫茫太空,默然无语地注视着下界,越发显出它的莫测高深。云层背后,月亮露出灰白色的脸庞,把冷冷的光洒向人间,使人更感到寒气袭人;和她做伴的,唯有寥寥的几点寒星,致使她也不免感叹这寒夜的落寞和凄冷。看,她的眼神是那样忧伤,她的步履又是那样迟缓!

渐渐地,月儿终于到达她行程的终点,悄然隐没在旷野的边沿,剩下的只是一片青灰色的回光在天际**漾。少顷,又见那神秘的鱼开始从东方蔓延,像撒开一幅轻柔的纱幕笼罩住整个大地。寒意更浓了。枝头的积雪都已在不知不觉间凝成了水晶般的冰凌。

啊,美景如画的夜晚,却是小鸟们惊恐战栗、备受煎熬的时光!它们的羽毛沾湿了,小脚冻僵了;刺骨的寒风在林间往来驰骋,肆虐逞威,把它们可怜的窝巢刮得左摇右晃;困倦的双眼忽合上,一阵阵寒冷又把它们惊醒……只得瑟瑟索索地颤着身子,打着寒噤,忧郁地注视着漫天皆白的原野,期待那漫漫未央的长夜早到尽头,换来一个充满希望之光的黎明!

名篇鉴赏

19世纪中期的法国同时出现了自然主义和象征主义两种文学流派,莫泊桑的创作虽然也曾受自然主义影响,但主导却是现实主义的。他描写生活的真实,细致生动,笔下的事物场景,或影射社会的黑暗,或象征现实的丑恶,虽然也表达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但文字间更多的是冷峻的色调,极少令人赏心悦目的色彩。《雪夜》就是这样的文章。

雪夜应该是宁静而柔和的,但莫泊桑却看到了其中的残酷、阴冷和无奈,一切都被迫压抑着、收敛着、抵抗着、忍耐着,因为黑暗,因为寒冷,因为长夜漫漫未央。作者通过对寒意浓重的夜景真实可触的描绘,将一种了无生气的社会现实象征性地呈现出来。莫泊桑抓住雪夜“落寞、凄清”的特征,将雪夜中的景物,作表象与实质上的对比,突出各种事物在冷酷氛围中的恐怖和痛苦,含蓄地表达对现实的批判和对光明的希冀。

《雪夜》除了闪耀着思想的光芒,其表现手法也很艺术,可圈可点。

在行文上,作者采取了空间与时间相**以及大写意的描写手法。作者没有对雪景中的具体物象一笔一画地勾画,而是整体铺陈泼洒出雪夜的景色,给人以一种浓墨重彩、浑然天成的感觉。文章先以“沉沉夜幕下的大千世界,仿佛凝固了”,“或远或近的山谷、平川、树林、村落……在雪光映照下,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写出雪夜全景,然后以“一阵凄厉的叫声,冲破这寒夜的寂静”一句把笔触聚集于大地上的事物:凄惶的老狗、悲凉的旷野、清冷的老树。接着用“茫茫太空……越发显出它的莫测高深”转笔于空中,渲染出月冷星寒、积雪成冰的悲凉气氛。最后作者收笔于枝头小鸟儿身上.将雪夜的寒风过林、树摇鸟惊的情形尽情点染,并从小鸟儿的感觉出发,呼唤充满希望的黎明的来临。

此外,文中的反衬笔法也很突出,作者以动衬静,以亮色衬寒意,以繁杂衬凄清:本来是万籁俱寂的雪夜,却因一声凄厉的犬吠而更显其静;本来是天光渐露,“像撒开一幅轻柔的纱幕笼罩住整个大地”,却使人感到,在灰白的天宇下野上“寒意更浓了”。本来是“遍地的萋萋芳草,匆匆来去的游蜂浪蝶”,如今却在白雪的覆盖下,无迹可寻,雪夜因而显得愈发凄清悲凉了;而由下到上,由上到下,又上下衔接的景物布局,错落有致,跌宕起伏,从而将这一个雪夜描绘得有声有色,具体可感。其高超的构思令人叹为观止。

波特莱尔(法)

作者简介

夏尔·波特莱尔(1821-1867年),法国著名诗人、散文家。他的诗作内容奇特、想象奔放、**不羁,开创了一种新的诗歌创作方法,成为法国象征派诗歌的先驱。波特莱尔的代表作有诗集《恶之花》,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人造天堂》等。

时钟

中国人能在猫眼里看到时辰。

有一天,一个传教士在南京城外散步着,发现自己忘记带表,于是他问一个小孩子那时是什么时候。

天国的顽童起初犹疑着,随后他高兴起来,回答道:“我就来告诉你。”过不多久。他转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很大的猫,他正面注视着它,毫不踌躇地断定道:“现在还没有完全到正午。”他的话是没有说错的。

至于我呢,如果我向那漂亮的慧灵,那名字取得那么恰当,那女性的光荣,同时又是我的心的骄傲,我的精神的芳香的慧灵,俯下身子时,不论是在夜晚,或是白天,在辉煌的阳光底下,或是暗黑的阴影里,我始终在她那对可爱的眼睛的深处,分明地瞧出时辰,一种老是相同的、渺茫的、庄严的、和空间一样大的、没有分和秒的区别的时辰——一种在时钟上看不出来的、静止的、却又像一口气一般轻微,一闪眼一般迅捷的时辰。

当我的眼光落在这愉快的时钟面上时,如果有什么讨厌的人来打扰我,如果有什么无礼的,没有涵养的精灵,有什么时机不好的魔鬼跑来对我说:“你这样聚精会神地在那儿瞧着什么·你在这人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你在那里看到时辰吗,**而又怠惰的人啊·”我会毫不踌躇地回答:“是啊,我看到时辰,那即是永恒!”

这不是一首有价值的,并且和你本人一样夸大的情歌吗,太太·因为我创造这篇矫饰的媚辞时,曾经那样高兴过,所以我决不问你要什么来作交换。

名篇鉴赏

歌唱爱情虽已是古老的话题,波特莱尔却不落俗套,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诠释着美好的爱情。

作者开篇讲述了自己在异国他乡所经历的事,先说猫眼是辨别时辰的时钟;接下去讲自己的心上人,说她的眼睛也能显示时间;最后指明这时间就是“永恒”。

从文章内容上看,本文初读似乎有些难以理解,然而它美就美在了“明与不明之间”。作者在文中巧用隐喻,开篇即提到“猫”,而法国人常把“猫”作双关语,它既是指这种动物,又包含有“温顺者”、“恋人”或“心爱者”的意思。另外,文中“慧灵”,在这里又是“猫”的同义词。写“慧灵”的眼睛时,作者对其中含义自然是心领神会的。当“我”在慧灵的眼睛里看出“永恒”这种时间的时候,读者也会随之意识到这是恋人的眼睛在吐露爱的心声。本文通篇见不到“恋人”、“爱情”这类字眼,可谓“不明”;但读者都能明白“永恒”是在说爱情,又可谓“明”。不明在外,明在其内,作者将隐喻艺术运用得恰到好处。

从结构上看,本文有两个逻辑式,“猫眼——时钟——辨别时辰”、“人眼——时钟——显示时间”。第二个逻辑式由第一个引出,构思颇为巧妙。

马拉美(法)

作者简介

斯代方·马拉美(1842-1898年),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和散文家。1875年开始写作,提倡“纯诗”论,主张用暗示和隐喻的手法表达直觉。马拉美的诗歌幽晦而神秘,句法多变化,追求音乐性,并且含有很深的哲理。他的代表作品有长诗《牧神的午后》和《希罗狄亚德》等。

自从玛丽亚离开我到另外一个星宿中去——哪一个星宿,猎户星,牵牛星,或者是你吧,绿色的太白星·我时常有寂寞之感。我孤独地和我的猫度过了多少漫长的岁月啊!我说,“孤独地”意思是没有物质的存在物;我的猫是一个神秘的伴侣,一个精灵。因此,我可以说,我孤独地和我的猫,和一个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度过了许多漫长的岁月。

自从这个白色的生物没有了以后,很奇怪而特别地,我所喜爱的一切都可以概括在“衰落”这个字里。所以,就一年来说,我喜爱的季节是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正当秋季开始以前。就一日来说,我挑选了出门散步的时间是太阳落山之前,当黄铜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紫铜色的光照在玻璃窗上的时候。同样,在文学上,我的精神所从而寻求悲哀的娱乐的,也将是罗马末期的那些苦闷的诗歌,只要是那些还没有透露出野蛮民族已走近来使它返老还童的征兆,也还没有牙牙学语,在开始第一篇基督教散文的幼稚的拉丁文作品。

我一边读着这样的诗歌(它的色泽,对于我是比青年的肌肉更有魅力),一边把一只手抚摸着这个纯洁的动物的皮毛。这时,在我窗下,低沉而哀怨地响起了一架手风琴。手风琴在白杨树下漫长的人行道上响起,这些白杨树的叶子,自从丧烛伴着玛丽亚最后一次经过之后,即使在夏天,我也觉得它们萎黄了。有些乐器是很悲哀的,不错,钢琴闪烁发光,小提琴给残破的灵魂照明,但是手风琴,却使我在朦胧的回忆中,耽于绝望的梦想。现在,它正在悠扬地奏起一支愉快的俗曲,一支能使乡下人心里快乐起来的陈旧熟腻的调子,它的繁音促节却引得我悠然入梦,并且使我流泪,像一曲浪漫的民谣一样,你这是从哪里来的魔力啊·我慢慢地领受着它,我不敢丢一个铜子到窗外去,唯恐一动之后,就会发现这个乐器不是在为自己歌唱。

名篇鉴赏

《秋》中,作者运用象征手法描写了一种复杂的情感。作者在文中创造了一种具有梦幻特征的意境:有形象、有情景、还有意象;但是没有理念,而且逻辑模糊。作品中的“我”,是一个完全沉浸于情感生活的人,头脑只受感情支配,已经放弃了理智表达的需要。在这里作者用象征手法充分体现“我”感情的强烈、深固甚至顽痴,十分符合“我”的心理特征。

开篇“玛丽亚”即是一个象征,象征一位与“我”感情亲密的女性。“丧烛伴着玛丽亚最后一次经过”,暗示知己的去世。随后出现的“猫”、“一个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都是作者孤独感的隐喻,尽管文章对此并没有明确的说明。作者也并不希望读者对此进行追究。他主要是想通过“寂寞”、“孤独地”、“漫长”、“衰亡”等一系列词,体现出“我”的这一心理特征。文章第二段提到“白色的生物”,这个短语是第一段中‘没有物质的存在物”的又一说法,指非物质性的东西,即感情。“自从这个白色的生物没有了以后”,隐喻自从那种孤独感消失以后。“罗马末期的那些苦闷的诗歌”,是第一段中“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的同义语,但感情色彩有了变化,从象征孤独感转入象征衰落感。其后,第三段中说“我”觉得夏季里的树叶是“萎黄”的,低沉的手风琴声每每使他“耽于绝望的梦想”。至此,“我”的感觉已经从衰落感继而转入了悲哀感。然而就在这时候,窗外的手风琴偶尔奏起一支只能使乡下人产生快乐感的陈旧俗曲。但这曲调仿佛是勾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竟令“我”一反常态,欢喜得“悠然入梦”。

三个段落,四种感情,先是孤独感,而后是衰落感,最后是悲哀感和突然出现的兴奋感,这就是《秋》所表现的思想内容。表现每一种感情,作者都使用象征手法,其中“拉丁衰亡时代的最后作家”是孤独感的象征,“罗马末期的那些苦闷的诗歌”是衰落感的象征,“低沉而哀怨”的“手风琴”是悲哀感的象征,而由感而发的“浪漫的民谣”却是快乐美好的象征。

但是,本文最为复杂深奥的象征,还是集中表现在“秋”字本身上。作者写道:“我喜爱的季节是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正当秋季开始以前。”这里“秋”中寓含着深刻的道理:夏末的日子,意味着由盛入衰的过渡期;由此推断,夏去秋来,那秋就是生机凋敝的季节。这是“秋”的第一种寓意。如果象征着“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那么随之而来的“秋”,按理应该是绝望,是崩溃。但实际上,三种伤感过后,感情之“秋”呈现出一种兴奋和喜悦,全然“生机凋敝”的却是“生机希望”的重现。于是,“秋”又有了第二层寓意,即:绝望中的希望。而这第二种寓意才是作者赋予“秋”的最终含义。

《秋》中运用了诸多象征词、象征情景、象征意象,甚至象征逻辑。多种类型和层次的象征,使作品显示出独特的风格。阅读时,需要用心体会和把握。

罗曼·罗兰(法)

作者简介

罗曼·罗兰(1866-1944年),法国作家、音乐学家、社会活动家。191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革命戏剧集》,长篇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欣悦的心灵》、传记《米开朗琪罗传》、《贝多芬传》、《托尔斯泰传》、《韩德尔传》、《查理·贝玑》:回忆文集《内心旅程》等。

鼠笼

在我小时候,心中头一个疑问就是:

“我是打哪儿来的·人家把我关在什么地方了·……”

我出生在一个小康的中产家庭里,周围有爱我的亲人,这个家庭处在一个景物宜人的地方,到后来我对那地方也曾回味过,也曾借着我考拉的声音赞颂过那种喜洋洋的土风。

我怎么会在刚踏进人生的小小年纪,头一个最强烈最持久的感触就是——又暖昧,又烦乱,有时候顽强,有时候忍受的:

“我是一个囚犯!”

佛朗索瓦一世,一走进我们克拉美西圣·马丹古寺那个不大稳固的教堂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这可真是个漂亮的鼠笼!”(这是根据传说)——我当时就是在鼠笼里的。

最先是眼底的印象:我小孩子目光所及的头一个境界。一所院子,相当的宽广,铺砌着石头,当中有一块花畦,房子的三堵墙围绕着三面,墙对我显得非常的高。第四面是街道和对街的屋宇,这些都和我们隔着一道运河。虽然这方方的院子是坐落在临水的平台之上,可是从幽禁在底层屋子里的孩子看来,它就像是动物园围墙脚下的一个深坑。

一个最切身的印象是童年的疾病和娇弱的体质。虽然我有康健的父母,富于抵抗力的血统(姓罗兰和姓古洛的都是高大、骨骼外露、没有生理的缺陷、天生耗不完的精力,使得他们一辈子硬朗、勤快,都能够活到高寿。我的外祖父母满不在乎地活到八十岁以上,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八十八岁的老父正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浇他的花园)。他们的身子骨儿在什么情形下都经得住疲乏和劳碌生活的考验,我的身子骨儿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可是,在我襁褓时期却出了件意外的事,一直影响了我的一生,给我带来痛苦的后果。那是因为在我未满周岁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仆一时粗心,把我丢在冬天的寒气里忘了管我,这件事险些送了我的性命,而且给我种下支气管衰弱和气喘的毛病,使得我受累终身。人家从我的作品里,常常可以看到那些“呼吸方面的”辞藻:“窒闷”、“敞开的窗户”、“户外的自由空气”、“英雄的气息”——这些都是无心的,迸发出来的,好像是飞翔受了挫折时的挣扎。这只鸟在扑着翅膀,要不就是胸脯受了伤,困在那里,满腹焦躁地缩作了一团。

最后是精神方面的印象,强烈而又深入心脾。我在十岁以前,一直是被死的念头包围着的——死神到过我的家,在我身旁击倒了我一个年纪很小的妹妹(我下文还要说到她)。她的影子常驻在我们家里没有消散。挚情的母亲,对这件伤心事总是不能淡忘,如醉如痴地追想着那个夭亡的孩子。而我呢,眼看着她没有两天就消失了,又老看着我母亲那么一心一意地牵记着她,死的念头始终在围着我打转,尽管在我那个年纪是多么心不在焉,只想着溜掉,可是恰恰因为我十岁或十二岁以前一直是多灾多病的,所以就更加暴露了弱点,使得那个念头容易乘虚而人了。接二连三的伤风、支气管炎、喉病、难止的鼻血,把我对生活的热情断送得一干二净。我在小**反复叫着:

“我不要死啊!”

而我母亲泪汪汪地抱紧了我,回答说:

“不会的,我的孩子,善心的上帝不会连你也从我手里夺去的。”

我对这话只是半信半疑:因为要说到上帝的话,我只知道从我人生第一步起他就滥用过他的威力,别的我还知道什么呢·当时我还不懂,我对于上帝的最清楚的见解,也就是园丁对他主人的见解:

老买人说:这都是君王的把戏。

…………

向那些为王的求助,你就成了大大的傻子。

你永远也别让他们走进你的园地。

古老的房屋,呼吸困难的胸膛,死亡凶兆的包围,在这三重监狱之中,我幼年时期初步的自觉,仰仗着母亲惴惴不安的爱护而萌动起来。脆弱的植物,和庭前墙角抽华吐萼的紫藤与茄花正像是同科的姊妹。朝荣夕萎的唇瓣上所发出的浓香。混合着呆滞的运河里的腻人气息。这两种花在土地里植根,朝着光明舒展,小小的囚徒也像她们一样,带着盲目的可是还半眠半醒的本能,在空中暗自摸索,要找一条无形的出路来使自己脱逃。

最近的出路是那道暗沉沉的运河,它沿着平台的矮墙,我凭在墙头。河水浑腻而青绿,没有波纹,河上载着深凹的重船,瘦弱的纤夫几乎要倾着全身的重量来扑到地上。船栏杆上缆绳的磨擦隐约可闻。一座转桥轧轧做声,缓缓地旋动开来。船舱的小天窗上摆着一盆石榴红,从船舱里,一缕青烟在冉冉上升。舱口坐着一个女人,默默无语,缝补着活计,这时徐徐抬起头来,朝着我漠然看了一眼。船过去了……而我呢,我凭在墙头,看见墙和我一同过去。我们把那只船撤在后头了,我们漂开了。越漂越远,到了无垠的广漠。没有一丝振**,没有一丝波动,悠悠****的,仿佛我们也像黑夜的天空一样,老是这么着,在永恒里自在翱翔。随后我们又发觉了,墙和我,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做着梦。船却走了。它到得了目的地吗·另一只船接着又过来了,仿佛还是先前的那一只……

另外一条出路,更加自由而没有障碍:就是太空。——小孩子常常仰起脸来,望着飘忽的云,听着呢喃的燕语。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云,在孩子的心目中都幻成光怪陆离的建筑物(那是他初次着手的雕塑,小小的创作家是把空气当黏土来塑的)。至于那些凶险的密云,法兰西中部夹着霹雷的倾盆暴雨,那就更不用说了!风云起处,来了害人的对头,造物主双眉紧皱,向荏弱的小囚徒重新关起天上的窗板……可是救星来了,就像是女巫的手指为我打开那旷野上的天窗……听!钟声响了,这正是圣·马丹寺的钟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开头几页,也有这钟声在歌唱着。我未觉醒的心灵里,早就铭记住它的音乐了。在我的屋顶上面,这些钟声从古老大教堂透雕的钟楼里面袅袅而出。但这些教堂的歌鸟却没有使我想到教堂。以后我再说说我和教堂中神祗的关系。我们的关系是冷淡的,客气的,疏远的。尽管我认真努力,我也没法和神接近。神懂得我怎样地找过他啊!可是懂得我心事的神绝不是那个神。这是向我倾听的神——为了要这个神向我倾听,我才特意把他创造出来,在我的一生中,我始终不断地向他皈依,这个神是在翱翔着的歌鸟身上的,也就是钟声,而且是在太空里的。不是圣·马丹寺高居在雕饰的拱门之上,蜷缩在他鼠笼之内的那个上帝,而是“自由之神”——自然,在那个时期,我对他翅膀的大小是毫无所知的。我只听见那两个翅膀在寥廓的高空中鼓动。可是我却断不定它们是否比那些白云更为真实。它们是我一个怀乡梦,这个怀乡梦为我打开一线天光,转瞬就匆匆飞逝,让笼门又在我生命的暗窟上关闭了……很久很久以后(这情形留待将来再说吧!)我爬,我推,我用前额来顶开那个笼门;在空阔的海面上,我又找到了那钟声的余韵。但是直到青春期为止,我始终是在那个紧闭的暗窟里摸索着的——我指的是布尔戈涅那个又大又美的暗窟,那暗窟就像是一所地窖,酒桶排列成行,桶里装着美酒,桶上结着蛛网。在那里面,除了一个女人,别的人都是逍遥自在的,我听到他们的笑声,正如我们本乡人那么会笑一样。我并不是瞧不起这种欢笑和豪饮……可是,窟外有的是阳光啊!……那真的是阳光吗·(但愿我能够知道就好了!)要不就是夜景吧·……既然那些身强力壮的人没有一个想要离开,我知道自己软弱,也就失掉了勇气,留守在我的一隅。

我十六七岁读到《哈姆雷特》的时候,那些亲切的词句在我那暗窟的拱顶下引起了怎样的共鸣啊!

“我的好朋友们,你们什么事得罪了命运,她才把你们送进这监狱里来了·”

“监狱里!”

“丹麦就是一所监狱。”

“那么整个世界也是一所监狱。”

“一所大的监狱,里面有许多监房,暗室,地牢……”

当真的,再往下读,一句话,一句神咒般的话打开了我无穷的希望:

“上帝啊!就是把我关在一个胡桃壳里,我也会把自己当做拥有无限空间的君王。”

这就是我一生的历史。

我一回顾那遥远的年代,最使我惊异的就是“自我”的庞大。从刚离开混沌状态的那一刻起,它就勃然滋长,像是一朵大大的漫过池面的莲花。小孩子是不能像我现在这样的来估计它大小的,因为只有在人生的壁垒上碰过之后,对自我的大小才会有些数目;高举在天水之间的莲花,本来是铺展的,不可限量的,这座壁垒却逼得它把红衣掩闭起来。随着身体的生长,在许多岁月中受尽了反复的考验,这样一来,身体是越来越大了,自我却越来越小了。只有在青年期快完的时候,自我才完全控制住它的躯壳。可是这种生命初期充塞于天地之间的丰富饱满,以后就一去而不可再得了。一个婴儿的精神生命和他细小的身材是不相称的。但是难得有几道电光,射进我远在天边的朦胧的记忆,还使我看到巨大的自我,据在小小的生命里称王。

以下是这些光芒中的一道——不是离我最远的(还有别的光芒照到我三岁的时候,甚至更早。)而是最深人我心的。

我五岁。我有个妹妹,是第一个叫玛德玲的,她比我小两岁。那时是1871年6月底,我们随着母亲在阿尔卡旬海滨。几天以来,这孩子一直是懒洋洋的,她的精神已经委顿下去。一个庸医不晓得去诊断出她潜伏的病根,我们也没想到过不上几天她就会离开我们了。有一次,她来到了海边:那天刮着风,有太阳,我和别的孩子在那里玩着;可是她没有参加,她坐在沙土上面的一把小柳条椅上,一言不发,看着男孩子们在争争吵吵,闹闹嚷嚷。我没有别的孩子那么强壮,被人家把我排挤出来,噘着嘴,抽抽咽咽的,自然而然走到这女孩子的脚边——那双悬着的小脚还够不着地;我把脸靠着她裙子,一面哼哼唧唧,一面拨弄着沙土。于是她用小手轻轻地抚弄着我的头发,向我说:

“我可怜的小曼曼……”

我的眼泪收住了,我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打动。我朝她抬起眼来;我看见她又怜爱又凄怆的脸。当时的情形不过如此。过了一会儿,我对这些就再也不想看了。——可是,我要想它一辈子哪……

这个三岁的小姑娘,她那略微大了些的脸庞,她淡蓝的眼珠,她又长又美的金发,那是我母亲引以自豪的——她蓝白两色交织的斜方格裙子,上部敞着露出雪白的衬衫,她悬**着的小腿,腿上穿着粗白袜子和圆头羊皮鞋……她充满了怜悯的声音,她放在我头上的柔软的手,她惆怅的眼光……这些都直透进我的心坎。刹那间我仿佛受到了某一种启示,那是从比她更高远的地方来的。是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小动物什么都不摆在心上,受了别的吸引,就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们回到了住所。太阳在海面上落了下去。那一天正是小玛德玲在世的最后一天。咽喉炎当夜就把她带走了。在旅馆的那间窒闷的屋子里,她临死挣扎了六个钟头。人家把我和她隔开了。我所看到的只是盖紧的棺材,和我母亲从她头上剪下来的一绺金发。母亲疯了似的,连哭带喊,不许别人把她抬走……

过了几天,也许就是第二天,我们回家去了。现在我跟前还看得见那个载着我们的火车厢;那些人,那些风景,那些使我惶恐不安的隧道,整个占满了我的心思。根本就没什么悲哀。离开那个我所不喜欢的海,我心里没有一点遗憾;我也离开了在那个海边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我把一切都撇在脑后,一切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但是那个坐在海边的小姑娘,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的眼光——从来也没离开过我。好像这些都镂刻进我的肌骨似的!那时她不到四岁,我也还不到五岁,不知不觉的,两颗心在这次永诀中融合在一起了。我们两个是超出时间之外的。我们从那时起,紧靠着成长起来,彼此真是寸步不离。因为,差不多每天晚上临睡之前,我总要向她吐诉出一段还不成熟的思想。而且我还从她身上认出了“启示”,她就是传达了那启示的脆弱的使者——这启示就是:在她从尘世过境中的那个通灵的一刹那间,纯净的结合使我俩融为一体,这个结合在我心里引起的神圣的感觉——也就是人类的“同情”。

在我所著的《女朋友们》的卷尾,当葛拉齐亚在客厅大镜子里出现的时候,可以看到我对这道光芒的淡薄的追忆。

赏析

这是一篇与众不同的回忆录。它回忆的不是事件发展的历史,也不是人物成长的经历,而是促成作者一生行动的内在动力形成的某些精神生活片断。文章前半部分,主要追忆对自己造成精神桎梏的那些东西;后半部分,主要追忆一件使他悟出人道精神不可禁锢的事情。而实际上,作者描述的正是自己走过的“内心旅程”,从这个角度来看,本文可以说是一篇精神生活的史录。

由于是一篇“精神史录”,作者的思维艺术得以充分施展,文章处处饱含深意。

首先,文章的遣词造句无不包含着深刻的寓意。谈到孩提时代对居住环境的感受时,作者说:“我是一个囚犯。”这一比喻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谈到自己被幽禁在底层房间的感受时,作者将这个房间比作“动物园围墙脚下的一个深坑”。这一比喻不仅无形中把“人”降格到了“动物”,甚至还比动物低了一等,因为里面呆着的人是连动物都不敢问津的。写完母亲安慰说上帝不会夺走孩子的生命,作者立刻对上帝发表了一个看法:“我只知道从我人生第一步起他就滥用过他的威力。”这是一种影射,带着讥讽和挖苦的色彩,饱含着一个叛逆者鲜明、复杂的情感。众所周知,作者还借用了莎士比亚创造的“胡桃壳里的君王”这样一个形象,将自己一生精神生活的总特征一语道明:物质空间极小,而精神空间极大。

其次,作者叙述的事情,寓意深刻。他追述少年时期的一桩事:女仆“一时粗心”,把他丢在严冬寒气之中,这件“意外的事”非同小可,“一直影响了我的一生”。看上去,这只是一段往事的回忆,但作者却在字里行间传达了一种超出生理灾难范畴的感受。再如,作者把少年时期那个酒窖“暗窟”的场景再现到读者眼前,而后加以“酒窖——阳光”这一感想,正表现了作者对美好光明的生活的追求。

再次,作者创造的意境,也颇有深意。如抒发一心要从与世隔绝的处境中解脱出去的强烈愿望时,作者没有直抒胸臆,而是导演了奇妙的一幕:院外运河里的船缓缓驶过,“我”产生了错觉,所依凭的墙好像“船”一样,向着对面船只相反的航向开去;“我”于是又有了幻觉,仿佛自身在一动不动地“移动”,在一种“永恒”里“自在翱翔”。接着又导演了超现实的一幕:“我”的心正向着太空方向冲开出路,自己特意“创造出来”一个“自由之神”。这些错觉、幻觉和超现实想象,表面上给人一种“荒唐”感,然而这种“荒唐”本身却表明了一种愿望的强烈程度,那种对自由的渴望之情正可谓尽在不言之中。

最后,从题目“鼠笼”来看,这本身就是一个象征说法,暗示“桎梏”一意,是作品主题题意之寄寓词。

加缪(法)

作者简介

加缪(1913-1960年)。法国存在主义作家和评论家。主要作品:随笔集《反面和正面》,散文集《婚礼》,小说《局外人》、《堕落》、《鼠疫》、《流放和王国》,剧本《误会》、《卡利古拉》、《戒严》、《正义者》,主要哲学论著《西西弗的神话》、《致一位德国朋友的信》、《反抗的人》等。

重返蒂巴萨

你怀着一颗愤怒的灵魂,离家远航,穿过海上的岩礁,定居在异国的土地上。

——《美狄亚》

五天来,阿尔及尔一直下雨,最后竟连大海也打湿了。下不完的大雨,厚得发黏,从仿佛永不干涸的天空的高处,朝着海湾扑下来。大海像一块灰色的、柔软的海绵,在迷茫的海湾里隆起。但是,在持续的雨中,水面看起来似乎并不动。只是远远地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宽阔的激**,在海上掀起一片朦胧的水汽,朝着被围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之中的港口漫去。城市本身也升起一片水汽,掠过水淋淋的白墙,去和海上的水汽相会。人无论朝哪个方向,呼吸的似乎都是水,空气终于能喝了。

面对这被水汽团团裹住的大海,我走着,等着,这十二月的阿尔及尔,对于我仍然是一座夏天的城市。我逃离了欧洲的黑夜,逃离了人间的寒冬。然而这座夏天的城市也失去了笑声,只给我一些隆起的、发亮的脊背。晚上,我躲在亮得刺眼的咖啡馆里,从那些认得出却叫不出的人的脸上看出了我的年龄。我只知道他们跟我一起年轻过,而现在已不再年轻了。

然而我依旧固执地等着,也不大知道等什么,也许是重返蒂巴萨的时刻吧。当然,重返度过青年时代的地方,希望四十岁时重新体验爱过或二十岁时极大地享受过的东西,不啻是一种巨大的疯狂,而且几乎总要受到惩罚。不过我对这疯狂已有经验。我已经回过蒂巴萨,那是在战后不久,而那战争的年代,正标志着我青年时代的结束。我想我那时是希望重获一种不能忘怀的自由。的确,在这个地方,二十年前,我常常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废墟间徜徉,闻苦艾的气味,靠着石头取暖,寻找小小的玫瑰花,这些玫瑰谢得很快,只能活到春天。只是在正午,蝉也因不堪酷热而钳口,我才逃离吞噬一切的光明燃起的那一片贪婪的大火。入夜,我有时睁着眼睛躺在繁星密布的天空下。那时候,我是在生活。十四年后,我又看见了我的废墟在距离海浪几步远的地方,我沿着这座已被忘记的小城的街道走着,穿过长满苦涩的树木的田野;在俯视着海湾的高地上,我像以往一样抚摸着焦黄的圆柱。然而,废墟已被围上了铁丝网,人们只能从被特许的入口进去。由于一些似乎被道德认可的理由,夜间在那里散步也被禁止了;白天,人们则会遇见一位宣过誓的守卫。大概是出于偶然吧,那天早晨,废墟上也下着雨。

我感到困惑,我在荒僻、潮湿的田野里走着,至少试图重获那种力量,这力量直到目前还是忠实的,它帮助我接受那些既成的东西,在我一旦承认不能加以改变的时候。的确,我不能在时间之流中逆行,不能把我爱过的、已在很久之前骤然消失的面貌重新给予世界。事实上,1939年9月2日,我没有去希腊,我原本是应该去的。相反,战争来了,后来战火又燃遍了希腊。那一天,在积满了黑水的石棺前,在沾满了污泥的柽柳下,我在自己身上又发现了那阻隔在炽热的废墟和铁丝网之间的距离和岁月。我先是在美的景象——我唯一的财富——中长大,又以丰富为开端,接着来的却是铁丝网,我说的是暴政、战争、警察、反抗的时代。我们不能不习惯于黑夜,因为白天的美仅成了回忆。而在这泥泞的蒂巴萨,回忆本身也正越来越淡薄。这里所说的就是美、丰富、青春!熊熊大火的照耀下,世界顿时现出了它的皱纹和创伤,旧的和新的。它一下子老了,我们也一样。我来这里寻求那种冲动,我知道它只能激起那种连自己也不知道就要迸发出来的冲动。没有一点儿无邪,就绝不会有爱。然而无邪安在·王国崩溃了,民族和人互相揪住脖子噬咬,我们的嘴被玷污了。我们原先是无邪而不自知,现在则是有罪而不自愿:神秘随着我们的知识一道增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关心起道德来了,真可笑啊。我因孱弱而梦想着美德!在那无邪的年代,我不知道德为何物。现在我知道了,但我不能根据它来生活。在我曾经喜欢的高地上,在倾颓的庙宇的潮湿的圆柱间,我仿佛跟着什么人在走,我听得见石板和瓷砖上的脚步声,却永远也赶不上了。我又去了巴黎,数年之后才回家。

然而,那些年中我隐隐地感到缺了点儿什么。当人们一旦有机会强烈地爱过,就将毕生去追寻那种热情和那种光明。放弃美,放弃与美相连的幸福,专一地为不幸效劳,这要求一种我所缺乏的崇高。但是,无论如何,任何强迫人们排斥一方的东西都是不真实的。孤立的美最后要变成丑,孤独的正义最后要变成压迫。谁想为一方效劳而排斥另一方,就将不为任何人效劳,也不为自己效劳,最终将双倍地为不义效劳。有朝一日,由于过分地僵硬,将不再有什么东西引起人们的赞叹,一切都不足为奇,生活就要重新开始。那将是流放的年代,生命干枯的时代,灵魂灭亡的时代。为了再生,必须有一种恩惠、忘我和一个祖国。有几个早晨,在路的拐角,一滴美妙的露珠落在心上,随即便消散了。然而那清凉还在,而心所一直要求的正是这清凉。我又该出发了。

在阿尔及尔,我第二次在同样的、仿佛从我以为是最终的离去时起就没有停过的雨中走着,在一种无尽的、散发着雨水和海水的气味的忧郁中走着;尽管天空大雾弥漫,背影在骤雨中逝去,咖啡馆的灯光改变了人们的面容。我仍固执地希望着。难道我不知道阿尔及尔的雨看似无穷无尽却终有一刻要停止吗·就像我家乡的那些河流,两个小时内膨胀起来,淹没大片农田,却转眼间就干涸了。果然,一天晚上,雨停了。我又等了一夜。一个水淋淋的清晨从纯净的海上升起,光彩照人。天空像眼睛一样新鲜,被水洗了又洗,露出最细最疏的经纬,从那儿射下一道颤动的光,给了每幢屋、每株树一个鲜明的轮廓、一种令人赞叹的新奇。在世界的早晨,大地也该是从一片类似的光明中冒出来的。我又踏上了通往蒂巴萨的道路。

对于我,这条六十九公里的路,没有一公里不铺满了回忆和感受。狂暴的童年,卡车轰鸣中少年的梦幻、清晨、鲜丽的姑娘、海滩、总是处于巅峰状态的年轻的肌肉、晚上一颗十六岁的心的淡淡的焦虑,生之欲望,光荣,还有那岁岁年年总是一样的天空,充满了汲不尽的力量和光明,永不满足,一连数月;一个一个地吞噬着在正午那阴郁的时刻摆在海滩上的,呈十字状的祭品。当道路离开萨赫尔及其长满古铜色葡萄的山丘而向着海岸伸展下去的时候,我立刻就在天际看见了那也总是一样的、在早晨几乎是不可察知的大海。可是我并没有停下来看它。我想看的是舍努阿这座沉重而结实的山,它是整整的一块儿,沿着蒂巴萨海湾向西延伸,然后进入大海。人们在到达之前,远远地就能看见它,裹在一片还与天空混沌不分的蓝色的、轻柔的水汽中。随着人们走近,它渐渐凝聚,直到获得包围着它的海水的颜色,仿佛不动的大浪,其神奇的奔涌突然被凝固在陡然平静下来的大海之上。再近些,快到蒂巴萨的时候,就看见它那高耸的主体,泛着棕色和绿色,这是一尊无可动摇的、浑身披着苔藓的老神灵,是它的儿子们的庇护所和避风港,而我正是它的儿子。

我一面望着它,一面穿过铁丝网,进入废墟间。在十二月耀眼的光亮中,我又一丝不爽地发现了我前来寻找的东西;尽管光阴流逝,世事沧桑,在这片荒凉的大自然中,这些东西的确是只奉献给我一个人的;人的一生倘若有这么一二次,也就可以认为是圆满的了。从长满橄榄树的广场上,可以看见下面的村庄。那儿无声无息,只有轻烟在明净的天空中升起。大海也不声不响,仿佛在灿烂而冰冷的光的不断冲洗中窒息了。只有远远地来自舍努阿的鸡鸣在赞颂这白昼的脆弱的荣光。废墟那边,极目望去,也只能在一片水晶般透明的空气中看见斑痕累累的石头、苦艾、树木和完美的圆柱。在一段无法计数的时刻内,清晨仿佛凝固了,太阳仿佛站住了。在这光明、这寂静中,多少年的愤怒和黑夜慢慢地消融了。我在我身上听见了一种几乎被忘却的声音,仿佛我那久已停歇的心又开始轻轻的跳动了。现在我醒了,我一个一个地认出了寂静造成的难以察觉的声音:鸟儿的持续的低音,悬崖下大海轻而短促的呻吟,树的颤动,圆柱的盲目的歌唱,苦艾的摩擦,倏忽即逝的蜥蜴。我听见了这一切,我也在倾听我身上涌起的幸福的波涛。我好像终于进了避风港,至少是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将从此不再结束。不过,片刻之后,太阳明显地在天上又爬了一步。一只乌鸦唱出简短的前奏,紧接着四面八方就爆发出一阵鸟鸣、有力、热烈、带着欢快的杂乱和无限的陶醉。白昼重新上路了。它要带着我直到晚上。

正午,我站在半沙半土的山坡上,望着大海。山坡上长满了天芥菜,那一片片的天芥菜,仿佛近几个月激浪退下时留下的水沫。大海这时已精疲力尽,翻腾不动了。我消除了两种干渴,这两种干渴是不能长久欺骗的,除非一个人变得冷酷无情。这两种干渴就是美和赞叹。因为唯有不被爱才是恶运,唯有不爱才是不幸。今天,我们大家都死于这种不幸。因为鲜血和仇恨使心失去血肉,对于正义的长久要求耗尽了爱,而正义却恰恰产生于爱。我们生活在喧嚣中,在这喧嚣中,爱是不可能的,而只有正义也是不够的。因此,欧洲憎恨白昼,只知道给自己以不义。但是,为了不使正义变得萎缩,变成一枚果肉干而涩的橙子,我在蒂巴萨重新认识到,必须在自己身上保留一种新鲜和一股快乐的源泉,使之不受污损,必须钟爱逃脱了不义的白昼,必须怀着这种争得来的光明投人战斗。我在这里重新发现了过去的美和一片年轻的天空,我掂量着我的运气,终于明白了,在我们的疯狂肆虐的那些年里,对于这一片天空的回忆从未离开过我。是这回忆最终使我不绝望。我一直清楚蒂巴萨的废墟比我们的工地和瓦砾都年轻。在这里,世界每天都在一片常新的光明中重新开始。啊,光明!这是古代戏剧中所有人物面对着命运发出的呼喊。这最后的依靠也是我们的依靠,我现在明白了。在隆冬,我终于知道了,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我又离开了蒂巴萨,又看见了欧洲和她的斗争。然而,对这一天的回忆仍然支持着我,帮助我以同一种心情接受令人振奋的东西和令人沮丧的东西。在我们所处的这一困难时刻,除了不排斥任何东西,学会用白线和黑线打同一根绷得要断的绳子,我还能希望什么·在迄今我所有做过的事和说过的话中,我觉得我清楚地认出了这两种力量,就是在它们相互对立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不能否定我生于其中的光明,但是我也不愿拒绝这个时代的奴役。在这里用其他一些更响亮更残暴的名字来与蒂巴萨这甜蜜的名字相对抗,简直是太容易了:今日之人有一条内心之路,这条路我很熟悉,因为我在两个方向上都走完过,它从精神的山丘通向罪恶的都会。无疑,人们可以永远休息,酣睡在山丘上,或者寄居在罪恶之中。然而,倘若人人放弃存在的一部分,他就必须放弃存在,也就必须放弃生活或者直接的爱。于是就有了一种不拒绝生活的任何东西的生之意志,而生活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美德。我的确希望我已经发扬过这一美德,哪怕是相隔很久。既然很少有时代像我们的时代这样要求人们以同样的态度正视甘与苦,我就愿意不回避任何东西,准确地保留这双重的回忆。是的,有美,也有屈辱。无论做起来多么难,我愿永不背叛任何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