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集

第三章(3)

我一路上打量着这些身着长袍和晚礼服式衣裳的男男女女,他们颇像开屏的孔雀,沐着炎炎的阳光,神气昂扬地行走在飞扬着灰沙的街道上,沉浸于虚浮而永恒的节日气氛之中。我忽然回忆起访问苏联塔什干一家纺织厂时,主人向我展示的样品。假若把它们跟阿克拉的非洲人身穿的英国或荷兰的印花布比较,毋庸置疑,色彩和图案那么古板、陈旧的苏联纺织品会丢脸出丑的。由此不妨推想,西方的纺织品,乃至它的全部轻工业品,无一不在心理上、文化上为新资本主义向阿克拉的渗透清扫道路,而苏联轻工业尽人皆知的缺陷,则跟它的意识形态和政治上的扩张产生迥然相异的效果。诚然,人不能仅仅为花布和其他类似的物品而活着,但也不能仅仅靠推土机、拖拉机、汽轮机、挖掘机而生存。从阿克拉人身穿五色缤纷的服饰时流露出来的喜不自胜的情绪,大致能作出这样的判断,至少在世界的这一地区,轻工业给人们带来了巨大的满足,而重工业对此显然是无能为力的。

名篇鉴赏

不同于一般游记描摹名胜古迹、猎取异国情调的路子,《阿克拉人的服饰》力求从知识方面发现非洲,即希望认识它和理解它,从文化角度去思考非洲今昔状况。

文中,作者把自己的观点同19世纪欧洲人对非洲的“侵略性发现”相对立。他着重叙述非洲国家独立后出现的新气象、殖民主义者遗留下来的痕迹,并展示新与旧的巨大反差与二者之间的强烈冲击,如“同样,在阿克拉,乃至整个非洲,在昨日的殖民主义与今天的新资本主义之间,缺乏过渡的阶段”,这样的语言对非洲现状分析得就十分到位。

文中作者还谴责了新殖民主义者对非洲实行的经济的、旅游的、文化的“暴力”。如“新资本主义全然不畏惧疟疾、苍蝇、潮湿或干燥的酷暑,毫不顾忌雨天的泥泞与夏令的灰尘,居民落后、原始的粗俗,道路与城市的匮乏”、“新资本主义对非洲的兴趣,不只出于对廉价的劳动力市场和各种蕴藏丰富的矿产资源的需求,而且是为着跟共产主义的竞争,为着尽快以消费革命去扑灭任何可能的政治革命”等等语言深刻中肯。

最后作者对非洲大陆迷人的自然风光、独特的风土人情、悠久的文化和历史传统,也给予了真切细致的描绘。如“大株大株热带树,披拂着沉重的、浓绿的枝叶,树影墨黑”、“我一路上打量着这些身着长袍和晚礼服式衣裳的男男女女,他们颇像开屏的孔雀,沐着炎炎的阳光,神气昂扬地行走在飞扬着灰沙的街道上,沉浸于虚浮而永恒的节日气氛之中”等语句为我们展示了具有独特魅力的非洲。

从艺术上看,作者把对非洲社会深层状况的探索熔铸于生动细致的描绘之中;将平实的叙述同富含哲理的论述紧密交织,这样的写作手法使得文章颇具可读性。

普鲁斯BT2.TIF;S+12mm;Z18mm,Z%〗普鲁斯(波兰)

作者简介

波莱斯拉夫·普鲁斯(1847~1912),波兰作家。他在创作中善于在矛盾斗争中揭示人物性格,运用讽刺、幽默、虚构、夸张和朴质的叙述等多种手法描写细节,作品有浓厚的乡土气息。他的创作对波兰19世纪现实主义文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其代表作有小说《玩偶》、《前哨》等。

影子

天上的阳光渐渐熄灭了,地面的薄暮慢慢升起来。薄暮——这是夜大军的前哨。这支凶猛的夜大军自古以来就和白日永恒地厮杀着:它总是朝败暮胜,主宰着从日落到日出之间的宇宙,一到白天就全线溃退,躲在隐蔽的地方窥伺着。

它躲在深山峡谷里,城市地窖中,森林密丛问,阴沉的湖泊深处;它隐身在原始的地下岩洞,矿井和濠沟,屋角和墙窟。它慢慢地布开,悄悄地扩散,终于充满各个幽暗的角落。它潜伏在树皮的裂缝里,衣裙的褶皱间,躺在最细的砂粒下面,缠在最薄的蛛网中,伺机出动。虽然从一个地方把它赶走,那也只不过是暂时的退让,它仍然要选择良宵,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还要努力夺取新阵地,最后吞没整个世界。

当夕阳西坠的时候,夜大军的前哨——薄暮便悄悄地、小心翼翼地从各个隐蔽的地方一队队地开出来,布满房子、走廊、门厅和光线微弱的楼梯;从橱柜和椅子背后涌到房间中央,包围帷幔;从明瓦和窗口冲上大街,不声不响地袭击墙壁和屋顶,占领制高点,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空中片片彩云进入黑色的纱帐。

过了一会儿,黑暗突然发起全面攻势,从地面直升云天。野兽躲进洞穴,行人各自回屋;生活就像无水的草木,蔫枯凋萎,奄奄一息;景物的颜色和轮廓一齐隐人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时,在华沙的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一个奇怪的人形,头上举着小小的火种。他好像专为驱赶黑暗而来,沿着人行道飞速奔跑着,一见路灯,便停了下来,点亮欢悦的灯火,然后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论是百花盛开、风和日丽的阳春,还是雷雨交加的七月炎夏;不论是狂风呼啸、尘雾茫茫的深秋,还是雪飘万里的严冬,——只要黄昏降临人间,他就跑遍大街小巷,举着火种,点亮灯光,尔后就像影子那样,一晃不见了。

你从哪儿来·是何处人氏·你为什么这样自隐,使人们看不见你的容貌,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你有妻室和母亲吗·他们是否在时时等待你的归来·你有儿女吗·他们是否常常倚门相待,当你把小小的火种放到房角以后,就用力爬上你膝头、搂住你的脖子·你有没有一个可以共同欢笑、共同悲伤的朋友·你有没有一个哪怕是仅仅可供聊天的相识·

你总该有一个栖身之处吧·你总该有个留给人家称呼的名字吧·你总该具备人们共有的需求和感情吧·难道你真是一个无声的看不清的幽灵,只在薄暮朦胧中走出来,点亮灯火,尔后就像影子一样隐去·

有人对我说,确有这么一个人,并把他的住址告诉了我。我找到那所房子,询问扫院人。

“有一个点灯人住在这儿吗·”

“有。”

“他的房间在哪儿·”

“喏,就是那间小屋。”

门好像已经上锁。我向窗洞里一望:只有靠墙铺着一张小床,床边有一根长杆子挑着一盏小灯笼——火种。点灯人不在家里。

“请简单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子·”

“谁晓得他长得啥模样!”扫院人一面回答一面耸耸肩,“我自己也没能好生看个清楚哩!”他补充说:“他白天从来不蹲在家里。”

半年后我第二次拜访他。

“喂,点灯人今天在家吗·”

“唉——唉!”扫院人一声长叹说,“不在,永远不在了!他昨天已经人土。他死了。”

扫院人默然沉思。

我打听一些细节以后,就赶到墓地去。

“看墓人,我想打昕一下,昨天下葬了一个点灯人,他的坟在哪儿·”

“点灯人·”他重复一遍,“谁知他埋在哪块土里!昨天一共来了三十位‘游客’。”

“当然,他一定是葬在穷人墓地的。”

“穷人也来了二十五个。”

“不过,他睡的准是白皮棺材。”

“睡白皮棺材的‘游客’也来了十六个呢!”

我到底没能看见他的脸,也没弄清他的姓名,甚至连埋他的一坏黄土也没能找到。他死后给人留下和生前一样的印象:只有在黄昏后才能看见的、一个无声的、不露真相的、像影子一样的人形。

在人生的黄昏时,一代不幸的人在摸索徘徊:一些人在斗争中死去;一些人堕入深渊;种种机缘、希望和仇恨冲击着那些被偏见束缚着的人;在那黑暗泥泞的道路上同样也走着那些给人点亮灯火的人。每一个头上举着火种的人,每一个在自己的旅途上点燃光明的人,尽管没有人承认他的价值,但他总是默默地生活着、劳动着,然后像影子一样消失。

名篇鉴赏

《影子》是一篇富有象征意蕴的散文,作者把一个无名的点灯人称为“影子”,他默默无闻地生活在世界上,为世界点燃了光明,却没有留下自己的芳名,他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尘世,却没有任何人看清他的面容。“影子”尽管崇高却是个悲剧人物。作者通过对点灯人命运的展示,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里劳动人民的悲惨际遇,同时也歌颂了他们的勤劳善良,对下层劳动者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为了突出点灯人的重要性,文章开篇就对气氛进行了渲染。作者通过奇妙的想象把黑夜比喻成一支“凶猛的”、“自古以来就和白日永恒地厮杀着”的夜大军。作者通过对夜大军“伺机出动——悄悄袭击——全面攻势”的描写,充分展示了环境的恶劣,为点灯人的出现作了充分的铺垫。

接着,作者正面描写了点灯人,“这时,在华沙的空旷的街道上出现一个奇怪的人形。头上举着小小的火种”,他沿着人行遒“飞速奔跑着,一见路灯,便停了下来,点亮欢悦的灯火,然后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这里,作者只做了这样如同特写镜头般的描写,但是点灯人是谁·他从哪儿来·何处人氏·为什么这样自隐·家庭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文中,作者连用了十三个问句,创造了诸多悬念,为的是引起人们对点灯人命运的关注。

为了解开“谜”底,作者接着安排了“我”三次寻找点灯人的经过。第一次寻找点灯人,只看见他在简陋的房间用长杆子挑着的小灯笼——火种。他是什么模洋,连他住的这个院子的扫院人都不知道。这些都说明点灯人生活贫困,处境孤苦,像影子一样在世界上无声无患地生存着。第二次寻找点灯人只用了两句对白,表明他死了。扫院人“默然沉思”的神态,给作品增添了悲凉感。第三次寻找点灯人,是在墓地。当“我”赶到基地,向看墓人打听他葬在何方时,看墓人冷漠的语调充分显示了资本主义社会里,穷人被社会所压迫,连生死都不为人注意的悲惨处境。“谜”底依然没有解开,“我到底没能看见他的脸,也没弄清他的姓名,甚至连埋他的一钚黄土也没能找到”,这是一出多么凄凉的人生悲剧,读者的感情也随着“我”的“三次寻找”而**起波澜:

作品的结尾,作者满怀深情地指出:“每一个头上举着火种的人。每一个在自己的旅途上点燃光明的人,尽管没有人承认他的价值,但他总是默默地生活着、劳动着,然后像影子一样消失。”直抒胸臆,将“影子”的内涵进行了拓展,对文章思想进行了升华。

《影子》就是这样以巧妙的构思、层层的铺垫,为普通劳动者唱了一曲哀歌,并在记人叙事之中深蕴哲理,饱含批判力。

伊瓦什凯维奇(波兰)

作者简介

雅罗斯瓦夫·伊瓦什凯维奇(1894~1980),波兰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曾多次获波兰国家文学奖和国际文学奖。他的散文自成一派,自然流畅,真切中见精神,朴素中有华彩。主要作品有剧本《诺昂之夏》、《假面舞会》和长篇小说《名望与光荣》等。

草莓

时值九月,但夏意正浓。天气反常地暖和,树上也见不到一片黄叶。葱茏茂密的枝柯之间,也许个别地方略见疏落,也许这儿或那儿有一片叶子颜色稍淡;但它并不起眼,不去仔细寻找便难以发现。天空像蓝宝石一样晶莹璀璨,挺拔的槲树生意盎然,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念。农村到处是欢歌笑语。秋收已顺利结束,挖土豆的季节正碰上艳阳天。地里新翻的玫瑰红土块,有如一堆堆深色的珠子,又如野果一般的娇艳。我们许多人一起去散步,兴味酣然。自从我们五月来到乡下以来,一切基本上都没有变,依然是那碧绿的树,湛蓝的天,欢快的心田。

我们漫步田野。在林间草地上我意外地发现了一颗晚熟的硕大草莓。我把它含在嘴里,它是那样的香,那样的甜,真是一种稀世的佳品!它那沁人心脾的气味,在我的嘴角唇边久久地不曾消逝。这香甜把我的思绪引向了六月,那是草莓最盛的时光。

此刻我才察觉到早已不是六月。每一月,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有它自己独特的色调。我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幻觉!草莓的香味形象地使我想起,几个月前跟眼下是多么不一般。那时,树木是另一种模样,我们的欢笑是另一番滋味,太阳和天空也不同于今天。就连空气也不一样,因为那时送来的是六月芬芳。而今已是九月,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树木是绿的,但只须吹第一阵寒风,顷刻之间就会枯黄;天空是蔚蓝的,但不久就会变得灰惨惨;鸟儿尚没有飞走,只不过是由于天气异常的温暖。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秋的气息,这是翻耕了的土地、马铃薯和向日葵散发出的芳香。还有一会儿,还有一天,也许两天……

我们常以自己还是妙龄十八的青年,还像那时一样戴着桃色眼镜观察世界,还有着同那时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思想,一样的情感。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的突变。简而言之,一切都如花似锦,韶华灿烂。大凡已成为我们的禀赋的东西都经得起各种变化和时间的考验。

但是,只须重读一下青年时代的书信,我们就会相信,这种想法是何其荒诞。从信的字里行间飘散出的青春时代呼吸的空气,与今天我们呼吸的已大不一般。直到那时我们才察觉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赋予我们不同的色彩和形态。每日朝霞变幻,越来越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心性和容颜;似水流年,彻底再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有所剥夺,也有所增添。当然,今天我们还很年轻——但只不过是“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们去办。激动不安、若明若暗的青春岁月之后,到来的是成年期成熟的思虑,是从容不迫的有节奏的生活,是日益丰富的经验,是一座内心的信仰和理性的大厦的落成。

然而,六月的气息已经一去不返了。它虽然曾经使我们惴惴不安,却浸透了一种不可取代的香味,真正的六月草莓的那种妙龄十八的馨香。

名篇鉴赏

《草莓》是一篇寄寓着深刻哲理的美文。

全篇处处围绕一个“变”字来写。交与不变,扑朔迷离。作者见微知著,否定不变的错觉,揭示“变”的必然,从而使人的心灵被震撼。

文章开头即交待“时值九月”,但是作者却强调“夏意正浓”,所描写的一些景物也颇有盛夏时的“容貌”。作者和友人曾于五月来到乡下,尽管时光流逝,但四个月后,此地景色却依旧。这是作者见到那颗晚熟的硕大的九月草莓,心潮顿时掀起波澜的原因所在。作者被触动,于是直接抒写自己的心理感受:先写对自然界“变”的感受,再写对人生“变”的感受。写人生的“变”,作者也是先写出一种“不交”的错觉,然后笔锋陡转,写时光改变着我们的心性和容颜。而作者最后的感悟是光阴对我们“有所剥夺,亦有所增添”,剥夺了年华,却增添了阅历和经验——既有对时光不复返的丝丝惆怅,又有一种过来人的沉稳与豁达。

从艺术上看,本文语言洗练精美,遣词造句间无不显示出作者深厚的文学修养。如“今已是九月,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树木是绿的,但只须吹第一阵寒风,顷刻之间就会枯黄;天空是蔚蓝的,但不久就会变得灰惨惨;鸟儿尚没有飞走,只不过是由于天气异常的温暖”,这样的语言与朱自清先生散文《匆匆》的“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有异曲同工之妙。

玛丽·居里(波兰)

作者简介

玛丽·居里即居里夫人,是原籍为波兰的法国科学家。她与她的丈夫皮埃尔·居里都是放射性的早期研究者。他们发现了放射性元素钋和镭。并因此获得了1903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之后,居里夫人继续研究了镭在化学和医学上的应用,并因分离出纯的金属镭而再次获得1911年诺贝尔化学奖。

我的信念

生活对于任何一个男女都非易事,我们必要有坚韧不拔的精神;最要紧的,还是我们自己要有信心。我们必须相信,我们对一件事情是有天赋的才能,并且,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这件事情完成。当事情结束的时候,你要能够问心无愧地说:“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有一年的春天里,我因病被迫在家里休息数周,我注视着我的女儿们所养的蚕结着茧子。这使我极感兴趣,望着这些蚕固执地、勤奋地工作着,我感到我和它们非常相似,像它们一样,我总是耐心地集中在一个目标。我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有某种力量在鞭策着我——正如蚕被鞭策着去结它的茧子一般。

在近五十年来。我致力于科学的研究,而研究基本上是对真理的探讨。我有许多美好快乐的回忆。少女时期我在巴黎大学,孤独地过着求学的岁月;在那整个时期中,我丈夫和我专心致志地,像在梦幻之中一般,艰辛地在简陋的书房里研究,后来我们就在那儿发现了镭。

我在生活中,永远是追求安静的工作和简单的家庭生活。为了实现这个理想,所以后来我要竭力保持宁静的环境,以免受人事的侵扰和盛名的渲染。

我深信在科学方面,我们是有对事而不是对人的兴趣。当皮埃尔和我决定应否在我们的发现上取得经济上的利益时,我们都认为这是违反我们的纯粹研究观念。因而我们没有申请镭的专利,也就抛弃了一笔财富。我坚信我们是对的。诚然,人类需要寻求现实的人,他们在工作中,获得最大的报酬。但是,人类也需要梦想家——他们对于一件忘我的事业的进展,受了强烈的吸引,使他们没有闲暇,也无热诚去谋求物质上的利益。我的唯一奢望,是在一个自由国家中,以一个自由学者的身份从事研究工作,我从没有视这种权益为理所当然的,因为在二十四岁以前,我一直居住在被占领和**的波兰。我估量过法国自由的代价。

我并非生来就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我很早就知道,许多像我一样敏感的人,甚至受了一言半语的呵责,便会过分懊恼,他们尽量隐藏自己的敏感。从我丈夫的温和沉静的性格中,我获益非浅。当他猝然长逝以后,我便学会了逆来顺受。我年纪渐老了,我愈会欣赏生活中的种种琐事,如栽花、植树、建筑,对诵诗和眺望星辰,也有一点兴趣。

我一直沉醉于世界的优美之中,我所热爱的科学,也不断增加它崭新的远景。我认定科学本身就具有伟大的美。一位从事研究工作的科学家,不仅是一个技术人员,并且还是一个小孩,在大自然的景色中,好像迷醉于神话故事一般。这种魅力,就是使我终生能够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的主要因素。

赏析

《我的信念》这篇散文出自居里夫人之手,可以说是她一生的写照。作为一名科学家,她堪称人类的楷模——贡献巨大却无所求,也正是因此,她受到了全世界人民的敬仰和爱戴。

在这篇散文中,作者以质朴、坦诚的话语向我们讲述了自己的理想、兴趣和情操,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她对于科学事业的无比热爱和追求朴素生活的人生信念。

居里夫人的文字恰如其人一样,平淡自然,不谋奢华。她既不去描述自己荣耀的一生,也不去粉饰自己所取得过的辉煌成就,而是如同拉家常一样,将自己对科学、工作、生活的理解娓娓地向我们道来,给人一种亲切自然的感觉。当她在叙述怎样发现镭时,仅用了“专心致志”、“像在梦幻之中一般”等话语,轻轻一笔带过。对于如此伟大的发现,作者丝毫没有加以渲染,足见其作为一个伟大科学家的可贵之处。对于生活,作者追求的是朴素和简单,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她竭力保持宁静的环境,“以免受人事的侵扰和盛名的渲染”。而对于科学事业,作者却永远保持着旺盛的热情,她不求名、不逐利,像个纯真的孩子一样,沉醉在自己热爱的科学工作中。

从这篇简短的散文中,我们可以充分感受到居里夫人的人格魅力,也对她的人生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而这些体会和认识。足以让我们受益一生。

显克微支(波兰)

作者简介

亨利克·显克微支(1846~1916),波兰民主主义作家,素有“波兰语言大师”之称。190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主要作品有通讯集《旅美书简》,历史小说三部曲《火与剑》、《洪流》、《伏沃迪约夫斯基先生》,历史小说《十字军骑士》,长篇小说《你往何处去》等。

二草原

有两片土地相并地排着,正如两个极大的草原,中间只有一条明丽的小河将它们分开。

这河的两边,在某一地点渐渐的分离,便造成一个浅的渡口——个盛着安静清澈的水的小河。

人们可以看见纯青河流下的黄金色的底,从那里长出荷花的梗,在光辉的水面上发花;红色的蝴蝶绕着红白的花飞舞;在水边的棕榈树和光明的空气中间,鸟类叫着,仿佛银铃一样。

这是从这边到那边去一从生之原往死之原去的渡口。

这两面都是那至高全能的梵天所创造,他命令善的毗湿奴主宰生之国,智的湿缚主宰死之国。

他又说道,“你们各自随意做去。”

在属于毗湿奴的国内,生命便沸涌出来。太阳开始出没,昼夜也出现了,大海也涨落起来;天上有云走着,满含着雨;在地上生出树林,许多的人、兽和鸟也都出来了。

那善神创造爱,使一切生物能够生产子孙,他又命令爱、叫他同时生产幸福。

这时候梵天叫毗湿奴去,对他说道:

“在地上你不能想出比这更好的了,天上已往由我造成,你可以暂且休息,让那所创造的,便是你所称为人的,独自去纺生命的丝吧。”

毗湿奴依了梵天的命令,于是人们开始照管自己了。从他们善的思想里,生出了喜悦;从恶的思想里,又生出了悲哀。他们很惊异的看到这生活并不是无间的喜宴,而且梵天所说的生命之丝,也有两个纺女纺织着:一个有微笑的面貌,一个有泪在伊的眼中。

人们走到毗湿奴的座前,诉说道:

“主啊,悲哀里的生活是不幸啊。”

他答道:“让爱来慰安你们。”

他们听了这话,便安静了,一齐走去。爱果然将悲哀赶走,因为将他和爱所给予的幸福比较起来,便觉得很轻了。

但是爱却同时又是生命之产生者。虽然毗湿奴的国土是极大,但人类所需要的草果、蜂蜜、树实都缺乏了。于是最聪明的人们举起手来砍去树木,开辟林地,耕种田野,播种收获。

这样工作便来到世间。不久大家须得一律分任;工作不但成为生活的基本,而且便是生命的本身了。

但是工作生劳苦,劳苦生困倦。

人们又来到毗湿奴的座前,伸着两手,说道:

“主啊,劳苦使我们衰弱,困倦住在我们的骨里了;我们希求休息,但是生命要求我们不停地工作。”

毗湿奴答道:“大梵天不许我改变生活,但我可以创造一点东西,使他成为生活的间歇,这样便是休息。”

于是他创造了睡眠。

人们很喜悦的受了这新的赐品,大家都说从神的手里接受来的一切物事之中,这是最大的恩惠了。

在睡眠里,他们忘记了他们的劳苦与悲哀;在睡眠里,那困倦的人回复了他们的力气;那睡眠揩干了他们的眼泪,正如慈母一般,又用了忘却的云围绕着睡者的头。人们赞美睡眠,说道:

“你祝福了,因为你比醒时的生活更好。”

他们只责备他,不肯永久的留着;又醒来了,以后又是工作——新的劳苦与困倦。

这思想苦迫着他们,于是他们第三次走到毗湿奴那里说道:

“主啊,你赐给我们大善,极大而且不可言说,但是还未完全。请你使那睡眠成为永久的。”

毗湿奴皱了他的额,因为他们的多事,所以发怒了,回答道:“这个我不能给你们,但在河的那边,你们可以寻到现在所要的东西。”

人们依了神的话,大家走向小湖;到了岸边,他们观看对岸的情状。

在那安静而且清澈、点缀着花朵的水面之后,横着死之原,湿缚的国土。

那里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没有昼,也没有夜。只有白百合色的单调的光,融浸着全空间。

没有一物投出阴影,因为这光到处贯彻——仿佛它充满了宇宙。

这土地也并非不毛,凡目力所能到的地方,看见许多山谷,生满美丽的大小树木;树上缠着常春藤;在岩石上垂下葡萄的枝蔓,但是岩石和树干几乎全是透明,仿佛是用密集的光所造。

常春藤的叶有一种微妙清明的光辉,有如朝霞,这很是神奇,安静,清净,似乎在睡眠里做着幸福而且无间的好梦。

在清明的空气中,没有一点微风,花也不动,叶也不颤。

人们走向河边来,本来大声谈讲着,见了那白百合色的不动的空间,忽然静默了。过了一刻,他们低声说道:“怎样的寂静与光明啊!”

“是啊,安静与永久的睡眠……”

那最困倦的人说道:“让我们去寻永久的睡眠吧。”

于是他们便走进水里去。蓝色的深水在他们面前自然分开,使过渡更为容易。留在岸上的人,忽然觉得惋惜,便叫唤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回过头来,大家都快活而且活泼的前行,被那神异的国土的奇美所牵引。

大众站在生的岸上,这时看见去的人们的身体变成光明透彻,渐渐地轻了,有光辉了,仿佛与充满死之原的一般的光相合一了。

渡过以后,他们便睡在那边的花树中间,或在岩石的旁边。他们的眼睛合着,但他们的面貌是不可言说的安静而且幸福。在生之原之里,便是爱也不能给与这样的幸福——切留在生这一面的人,见了这情形,互相说道:

“湿缚的国更甜美而且更好……”

于是他们开始渡到那边去,更加多了。老人、少年、夫妇、领着小孩的母亲、少女,都走过去,像庄严的行道一般;以后几千几百万的人,互相推挤着,过那沉默的渡口直到后来生之原几乎全空了。这时毗湿奴——他的职务是在看守生命——记起当初是他自己将这办法告诉人们,不禁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怎样才好,便走到最高的梵天那里。他说道:

“造物主啊,请你救助生命。你将死之国造的那样美丽,光明而且幸福,所以一切的人都弃舍了我的国土去了。”

梵天问道:“没有一个人留在你那里吗·”

“只有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他们这样的互相爱恋,所以情愿失却那永久的安静,不肯闭了眼睛,使彼此不能相见。”

“那么你要求什么呢·”

“请你将死之国造得更不美丽,更不幸福,否则就是那一对的人也怕要舍我而去,在他们的爱之春天一经过去之后。”

梵天想了一会儿,说道:

“不,我不去减少死之国的美丽与幸福,但我将另造一点东西去救存生命。自此以后,人们当被规定渡到那边去,但他们将不复自愿地去做。”

他说了这话,便用黑暗织了一张厚实的幕,造了两个生物——苦痛与恐怖,命令它们将这幕挂在路口。

生命又充满了生之原了,因为死之国虽然仍是那样的光明而且幸福,人们都怕这入口的路。

名篇鉴赏

由于历来受外民族的侵略和压迫,欧洲诸小国长期社会动**,人民生活艰辛。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种情况更加严重。这样的历史状况对文学作品产生了很大影响。在这些国家的文学作品中普遍流露着一种苦难意识和无助情绪。波兰作者显克微支的《二草原》中即有这样的思想倾向。

依据梵天造人的传说,作者在文中描绘了两个不同的世界——“生之原”和“死之国”。在作者的笔下,“死之国”原本并不可怕,那里充满着“白百合色”的光,而且还拥有令人向往的“寂静和光明”。相较之下,“生之原”却满是“劳苦与悲哀”。因此最初人们都偷偷渡到那里。“死之国”之所以最终让人们望而却步,在于梵天在它与“生之原”的边界设置了一道可怖的“幕”。但“死之国”的“美丽与幸福”并没有减少。文中从始至终流露着作者对于人生的悲哀和对于现实的无奈情绪,而令人失望生厌的“生之原”也正是现实社会的写照。此外,文中两个“草原”、两个“国度”的设置也反映了作者的一种宗教情怀。

从艺术上看,本文运用了象征手法,文字优美,充满神秘色彩。另外,将深奥的寓意蕴涵在生动的故事中也是本文的一大特色。

培根(英)

作者简介

弗兰西斯·培根(1561~1626),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散作家、哲学家。他不但在文学、哲学上多有建树,在自然科学领域里,也取得了重大成就。培根早年热衷于政治,1620年因被指控受贿而脱离政坛,开始著书立说。主要作品有哲学著作《新工具》、《论说随笔文集》,史学著作《亨利七世本纪》等。

谈读书

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其怡情也,最见于独处幽居之时;其博彩也,最见于高谈阔论之中;其长才也,最见于处世判事之际。

练达之士虽能分别处理细事或一一判别枝节,然纵观统筹,全局策划,则舍好学深思者莫属。读书费时过多易惰,文采藻饰太盛则矫,全凭条文断事乃学究故态。

读书补天然之不足,经验又补读书之不足,盖天生才干犹如自然花草,读书然后知如何修剪移接;而书中所示,如不以经验范之,则又大而无当。

狡黠者鄙读书,无知者羡读书,唯明智之士用读书,然书并不以用处告人,用书之智不在书中,而在书外,全凭观察得之。

读书时不可存心诘难读者,不可尽信书上所言,亦不可只为寻章摘句,而应推敲细思。

书有可浅尝者,有可吞食者,少数则须咀嚼消化。换言之,有只需读其部分者,有只须大体涉猎者,少数则须全读,读时须全神贯注,孜孜不倦。书亦可请人代读,取其所作摘要,但只限题材较次或价值不高者,否则书经提炼犹如水经蒸馏,淡而无味。

读书使人充实,讨论使人机智,笔记使人准确。因此不常做笔记者须记忆力特强,不常讨论者须天生聪颖,不常读书者须欺世有术,始能无知而显有知。

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辩: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人之才智但有滞碍,无不可读适当之书使之顺畅,一如身体百病,皆可借相宜之运动除之。滚球利皋肾,射箭利胸肺,慢步利肠胃,骑术利头脑,诸如此类。如智力不集中,可令读数学,盖演题需全神贯注,稍有分散即须重演;如不能辨异,可令读经院哲学,盖是辈皆吹毛求疵之人;如不善求同,不善以一物阐证另一物,可令读律师之案卷。如此头脑中凡有缺陷,皆有特效可医。

名篇鉴赏

培根一生所作文学作品并不多,但一本《随笔》却足以让他在英国文学史上占据一席之地。《谈读书》是《随笔》较为著名的一篇,通过阅读,可以体会培根散文的整体风格。

文中,作者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于读书做学问一事做了论述。从内容上看,本文主要说了三方面:读书的作用,如“读书足以怡情,足以博彩,足以长才”、“读书补天然之不足”、“读书使人充实”、“人之才智但有滞碍,无不可读适当之书使之顺畅”等等;读书的方法,如“不可尽信书上所言,亦不可只为寻章摘句”、“有只需读其部分者,有只须大体涉猎者,少数则须全读,读时须全神贯注,孜孜不倦”;个人读书方式不当所造成的局限,如“读书费时过多易惰,文采藻饰太盛则矫,全凭条文断事乃学究故态”等。三个方面,不论哪一点都是作者的经验之谈,深刻而且适用。

另外,和一般说理性文章不同的是,本文中没有对自己的观点做长篇大套的论述,而只是将自己的看法,通过一个个简练的句子表达出来。初读时,似略嫌枯燥;然细细玩味,却发现每句话背后都闪耀着智慧的火花。

狄更斯(英)

作者简介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英国著名作家。他在文学作品中以非凡的艺术功力展现了19世纪英国社会的广阔画卷,塑造了为数众多的社会各阶层,特别是下层民众的典型形象,被誉为英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狄更斯的主要作品有《匹克威克外传、》《雾都孤儿》、《大卫·科波菲尔》、《双城记》等。

尼亚加拉大瀑布

那一天的天气寒冷潮湿,着实苦人;凄雾浓重,几欲成滴,树木在这个北国里还都枝柯**,完全冬意。不论多会儿,只要车一停下来,我就侧耳静听,看是否能听到瀑布的吼声,同时还不断地往我认为一定是瀑布所在的方向死乞白赖地看;我之所以知道瀑布就在那一方向,是因为我看见河水滚滚朝着那儿流去,每一分钟都盼望会有飞溅的浪花出现。恰恰在我们停车以前几分钟内,我看见了两片嵯峨的白云,从地心深处巍巍而出,冉冉而起。当时所见,仅止于此。后来我们到底下了车了,于是我才头一回听到洪流的砰訇,同时觉得大地都在我脚下颤动。

崖岸陡峭,又因为有刚刚下过的雨和化了一半的冰,地上滑溜溜的,所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下去的,不过我却一会儿就站在山根那儿,同两个英国军官(他们也正走过那儿,现在和我到了一块)攀登到一片嶙峋的乱石上了。那时澎渤大作,震耳欲聋,玉花飞溅,蒙目如眯,我全身濡湿,衣履俱透。原来我们正站在美国瀑布的下面。我只能看见巨流滔天,劈空而下,但是对于这片巨流的形状和地位,却毫无概念,只渺渺茫茫,感到泉飞水立,浩瀚汪洋而已。

我们坐在小渡船上,从紧挨着这两个大瀑布前面那条汹涌奔腾的河里划过的时候,我才开始感到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却有些目眩心摇,因而领会不到这副光景到底有多博大。一直到我来到平顶岩上看去的时候——哎呀天哪,那样一片飞立倒悬的晶莹碧波!——它的巍巍凛凛、浩瀚峻伟,才在我眼前整个呈现。

于是我感到,我站的地方和造物者多么近了。那时候,那幅宏伟的景象,一时之间所给我的印象,同时也就是永永无尽所给我的印象——瞬的感觉,而又是永久的感觉——是一片和平之感:是心的宁静,是灵的恬适,是对于死者淡泊安详的回忆,是对于永久的安息和永久的幸福恢廓的展望,不掺杂一丁点暗淡之情,不掺杂一丁点恐怖之心。尼亚加拉一下就在我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留下了一副美丽的形象;这副形象,一直永世不尽留在我的心头,永远不改变,永远不磨灭,一直到我的心房停止了搏动的时候。

我们在那个神工鬼斧、天魔帝力所创造出来的地方待了十天,在那永久令人不忘的十天里,日常生活中的龃龉和烦恼,如何离我而去,越去越远啊!巨流的砰訇对于我如何振聋发聩啊!绝迹于尘世之上而却出现于晶莹垂波之中的,是何等的面目啊!在变幻无常、横亘半空的灿烂虹霓四围上下,天使的泪如何玉圆珠明,异彩缤纭,纷飞乱洒,纵翻横出啊!在这种眼泪里,天心帝意,又如何透露而出啊!

我一起始,就跑到了加拿大那一边儿,在那十天里就一直在那儿没动。我从来没再过过河;因为我知道,河那边也有人,而在这种地方,当然不能和不相干的闲杂人掺和。整天往来徘徊,从一切角度,来看这个垂瀑;站在马蹄铁大瀑布的边缘上,看着奔腾的水,在快到崖头的时候,力充劲足,然而却又好像在驰下崖头、投入深渊之前,先停顿一下似的;从河面上往上看巨涛下涌;攀上邻岭,从树梢间嘹望,看激湍盘旋而前,翻下万丈悬崖;站在下游三英里的巨石森岩下面,看着河水,波涌涡漩,砰訇应答,表面上看不出来它所以这样的原因,实在在河水深处,却受到巨瀑奔腾的骚扰;永远有尼亚加拉当前,看它受日光的蒸腾,受月华的迤逗,夕阳西下中一片红,暮色苍茫中一片灰;白天整天眼里看它,夜里枕上醒来耳里听它;这样的福就够我享的了。

我现在每到平静之时都要想:那片浩瀚汹涌的水,仍旧竞日横冲直滚,飞悬倒洒,砰訇渊渤,雷鸣山崩;那些虹霓仍旧在它下面一百英尺的空中弯亘横跨。太阳照在它上面的时候,它仍旧像玉液金波,晶莹明澈。天色暗淡的时候,它仍旧像玉霰琼雪,纷纷飞洒;像轻屑细末,从白垩质的悬崖峭壁上阵阵剥落;像如絮如绵的浓烟,从山腹幽岫里蒸腾喷涌。但是这个滔天的巨流,在它要往下流去的时候,永远老像要先死去一番似的,从它那深不可测、以水为国的坟里,永远有浪花和迷雾的鬼魂,其大无物可与伦比,其强永远不受降伏。在宇宙还是一片混沌、黑暗还复掩渊面的时候,在匝地的巨流——水——以前,另一个漫天的巨流——光——还没经上帝吩咐而一下弥漫宇宙的时候,就在这儿森然庄严地旱异显灵。

名篇鉴赏

狄更斯不愧为天才的作家。他的小说写得曲折生动,百转千回中给人以无尽的艺术享受。在散文《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创作中,狄更斯也没有受篇幅的制约,他将写小说的这种手法运用到散文中,使这篇写景散文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作者从不同角度来写尼亚加拉大瀑布。首先是听觉角度:“于是我才头一回听到洪流的砰訇,同时觉得大地都在我脚下颤动”,“澎渤大作,震耳欲聋”——未见瀑布,先闻其声。先用“声音”抓住读者的心,既设置了悬念,又为下文进一步描写做了很好的铺垫。

接下来,尼亚加拉大瀑布闪亮登场,作者用了很多笔墨来写视觉上的感受。作者先从整体上对瀑布做了一个描绘,“哎呀天哪,那样一片飞立倒悬的晶莹碧波!——它的巍巍凛凛、浩瀚峻伟,才在我眼前整个呈现。”一出现,又给人以强大的震撼力。然而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像一般的写景散文那样只单纯描绘一个平面图,而是以小说家特有的敏锐眼光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多层面的艺术效果图。从“边缘”、“河面”、“邻岭”、“下游”不同方位来观察瀑布,收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审美效果。

最后,是从“纯精神”的角度来看瀑布。作者把眼中美景加以点化,使之变成了“一首有声有色的心灵交响曲”。置身于“震耳欲聋,玉花飞溅”的“浩瀚峻伟”中,作者感受到的却是“一片和平之感:是心的宁静,是灵的恬适”。也正因为瀑布与作者的心灵有了契合,它最终在作者眼中才是这样的神奇——“还没经上帝吩咐而一下弥漫宇宙的时候,就在这儿森然庄严地呈异显灵”。

高尔斯华绥(英)

作者简介

约翰·高尔斯华绥(1867~1933),英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他一生共创作了十七部小说、二十六个剧本以及诸多短篇小说、散文和诗歌,被认为是英国文学中现实主义传统的优秀继承者,于1932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福尔赛世家》、《尾声》、散文集《杂俎集》、《敝衣人》等。

远处的青山

不仅仅是在这刚刚过去的三月里(但已恍同隔世),在一个充满痛苦的日子——德国发动它最后一次总攻后的那个星期天,我还登上过这座青山呢。正是那个阳光和煦的美好天气,南坡上的野茴香浓郁扑鼻,远处的海面一片金黄。我俯身草上,暖着面颊,一边因为那新的恐怖而寻找安慰,这进攻发生在连续四年的战祸之后,益发显得酷烈出奇。

“但愿这一切快些结束吧!”我自言自语道,“那时我就又能到这里来,到一切我熟悉的可爱的地方来,而不致这么伤神揪心,不致随着我的表针的每下滴答,就又有一批生灵惨遭涂炭。啊,但愿我又能——难道这事便永无完结了吗·”

现在总算有了完结,于是我又一次登上了这座青山,头顶上沐浴着十二月的阳光,远处的海面一片金黄。这时心头不再感到**,身上也不再有毒气侵袭。和平了!仍然有些难以相信。不过再不用过度紧张地去谛听那永无休止的隆隆炮声,或去观看那倒毙的人们,张裂的伤口与死亡。和平了,真的和平了!战争持续了这么长久,我们不少人似乎已经忘记了1914年8月战争全面爆发之初的那种盛怒与惊愕之感。但是我却没有,而且永远不会。

在我们一些人中——我以为实际在相当多的人中,只不过他们表达不出罢了——这场战争主要会给他们留下这种感觉:“但愿我能找到这样一个国家,那里人们所关心的不再是我们一向所关心的那些,而是美,是自然,是彼此仁爱相待。但愿我能找到那座远处的青山!”关于忒俄克里托斯的诗篇,关于圣弗兰西斯的高风,在当今的各个国家里,正如东风里草上的露珠那样,早已渺不可见。即或过去我们的想法不同,现在我们的幻想也已破灭。不过和平终归已经到来,那些新近被屠杀掉的人们的幽魂总不致再随着我们的呼吸而充塞在我们的胸臆。

和平之感在我们思想上正一天天变得愈益真实和愈益与幸福相连。此刻我已能在这座青山之上为自己还能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而赞美造物。我能在这温暖阳光的覆盖之下安然睡去,而不会醒后又是过去的那种恹恹欲绝。我甚至能心情欢快地去做梦,不致醒后好梦打破,而且即使做了噩梦,睁开眼睛后也就一切消失。我可以抬头仰望那碧蓝的晴空而不会突然瞥见那里拖曳着一长串狰狞可怖的幻象,或者人对人所干出的种种伤天害理的惨景。我终于能够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晴空,那么澄澈而蔚蓝,而不会时刻受着悲愁的拘牵,或者俯视那光滟的远海,而不致担心波面上再会浮起屠杀的血污。

天空中各种禽鸟的飞翔,海鸥、白嘴鸭以及那往来徘徊于白垩坑边的棕色小东西对我都是欣慰,它们是那样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一只画眉正鸣啭在黑莓丛中,那里叶间还晨露未干。轻如蝉翼的新月依然隐浮在天际;远方不时传来熟悉的声籁;而阳光正暖着我的脸颊。这一切都是多么愉快。这里见不到凶猛可怕的苍鹰飞扑而下,把那快乐的小鸟攫去。这里不再有歉疚不安的良心把我从这逸乐之中唤走。到处都是无限欢欣,完美无瑕。这时张目四望,不管你看看眼前的蜗牛甲壳,雕镂刻画得那般精致,恍如童话里小精灵头上的细角,而且角端作蔷薇色;还是俯瞰从此处至海上的一带平芜,它浮游于午后阳光的微笑之下,几乎活了起来,这里没有树篱,一片空旷,但有许多炯炯有神的树木,还有那银白的海鸥,翱翔在色如蘑菇的耕地或青葱翠绿的田野之间;不管你凝视的是这株小小的粉红雏菊,而且慨叹它的生不适时,还是注目那棕红灰褐的满谷林木,上面乳白色的流云低低悬垂,暗影浮动——切都是那么美好,这是只有大自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而且那观赏大自然的人的心情也分外悠闲的时候,才能见得到的。

在这座青山之上,我对战争与和平的区别也认识得比往常更加透彻。在我们的一般生活当中,一切几乎没有发生多大改变——我们并没有领得更多的奶油或更多的汽油,战争的外农与装备还笼罩着我们,报纸杂志上还充溢着敌意仇恨;但是在精神情绪上我们确已感到了巨大差别,那久病之后逐渐死去还是逐渐恢复的巨大差别。

据说,此次战争爆发之初,曾有一位艺术家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家中和花园里面,不订报纸,不会宾客,耳不闻杀伐之声,目不睹战争之形,每日唯以作画赏花自娱——只不知他这样继续了多久。难道他这样做法便是聪明,还是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比那些不知躲避的人更加厉害·难道一个人连自己头顶上的苍穹也能躲得开吗·连自己同类的普遍灾难也能无动于衷吗·

整个世界的逐渐恢复——生命这株伟大花朵的慢慢重放——在人的感觉与印象上的确是再美不过的事了。我把手掌狠狠地压在草叶上面,然后把手拿开,再看那草叶慢慢直了过来,脱去它的损伤。我们自己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而且永远如此。战争的创伤已深深侵入我们的身心,正如严霜侵入土地那样。在为了杀人流血这桩事情而在战斗、护理、宣传、文字、工事,以及计数不清的各个方面而竭尽努力的人们当中,很少有人是出于对战争的真正热忱才去做的。但是,说来奇怪,这四年来写得最优美的一篇诗歌,亦即朱利安·克伦菲尔的《投入战斗!》竟是纵情讴歌战争之作!但是如果我们能把自那第一声战斗号角之后一切男女对战争所发出的深切诅咒全部聚集起来,那些哀歌之多恐怕连笼罩地面的高空也盛装不下。

然而那美与仁爱所在的“青山”离开我们还很遥远。什么时候它会更近一些·人们甚至在我所偃卧的这座青山也打过仗。根据在这里白垩与草地上的工事的痕迹,这里还曾宿过士兵。白昼与夜晚的美好,云雀的欢歌,香花与芳草,健美的欢畅,空气的澄鲜,星辰的庄严,阳光的和煦,还有那清歌与曼舞,淳朴的友情,这一切都是人们渴求不厌的。但是我们却偏偏要去追逐那浊流一般的命运。所以战争能永远终止吗·……

这是四年零四个月以来我再没有领略过的快乐,现在我躺在草地上,听任思想自由飞翔,那安详如海面上轻轻袭来的和风,那幸福如这座青山上的晴光。

名篇鉴赏

本文选自以作者在一战中的见闻亲感为主要内容的散文集《敝衣人》。题目“远处的青山”象征永远和平,没有战争,只有“美与仁爱”的理想世界,十分清楚地传达了这篇散文的主题。

作品写作者在战争正激烈进行时和战争结束之后的两次登山的见闻和感受,从现实的青山引出理想中的“远处的青山”。作者通篇都在围绕战争与和平这一主题回忆往事,描绘景物,酣畅淋漓地抒发感情,又不时穿插一些议论,任凭思路自由驰骋。

全文写作者在第二次登青山时“躺在草地上,听任思想自由飞翔”,时而回忆往事,时而写现实的见闻感受,时而写对未来理想的思考。这样写,表面看来似乎很“乱”,但由于作者自始至终都在围绕憎恨战争、热爱和平、自然和生命的感情线索展开叙述,所以作品读后给人形散而神聚之感。

巧妙反复运用对比的手法,也使主题得到很好的表达。过去战争中那些“永无休止的隆隆炮声”、“倒毙的人们”、“张裂的伤口与死亡”、“屠杀的血污”等等“狰狞可怖”、“伤天害理”的惨景,以及在这些惨景面前作者的“恐怖”、“**”、“悲愁”、“痫苦”,与和平实现后大自然的“无限欢欣,完美无瑕”以及作者的“欣喜”、“欢愉”、“安详”、“幸福”,构成的鲜明的对比贯穿全文始终。这就使战争给人类带来的灾难与和平带给人们的幸福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使读者情不自禁地跟随作者去向往和追求那没有战争的“远处的青山”。

我们不能笼统地反对一切战争。但这篇散文诅咒的这场战争正是一场对交战双方都是非正义的帝国主义战争。作者超越狭隘民族主义的局限,对这场战争持完全否定的态度,是难能可贵的。

罗素(英)

作者简介

帕特兰·亚瑟·威廉·罗素(1872~1970),英国著名哲学家、数理逻辑学家。195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一生著作颜丰,作品内容涉及到认识论、心理学、道德、教育、政治和社会改革等诸多领域。主要著作:《哲学的问题》、《数学哲学入门》、《数学原理》、《逻辑知识》、《怀疑论短文》等。

论老之存至

虽然有这样一个标题,这篇文章真正要谈的却是怎样才能不老。在我这个年纪,这实在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的第一个忠告是,要仔细选择你的祖先。尽管我的双亲皆属早逝,但是考虑到我的其他祖先,我的选择还是很不错的。是的,我的外祖父六十七岁时去世,正值盛年,可是另外三位祖父辈的亲人都活到八十岁以上。至于稍远些的亲戚,我只发现一位没能长寿的,他死于一种已罕见的病症:被杀头。我的一位曾祖母是吉本的朋友,她活到九十二岁高龄,一直到死,她始终是让子孙们全都感到敬畏的人。我的外祖母,一辈子生了十个孩子,活了九个,还有一个早年夭折,此外还有过多次流产。可是守寡之后,她马上就致力于妇女的高等教育事业。她是格顿学院的创办人之一,力图使妇女进入医疗行业。她总好讲起她在意大利遇到过的一位面容悲哀的老年绅士,她询问他忧郁的缘故,他说他刚刚失去了两个孙子。“天哪!”她叫道,“我有七十二个孙儿孙女,如果我每失去一个就要悲伤不止,那我就没法活了!”“奇怪的母亲。”他回答说。但是,作为她的七十二个孙儿孙女的一员,我却要说我更喜欢她的见地。上了八十岁,她开始感到有些难于入睡,她便经常在午夜时分至凌晨三时这段时间里阅读科普方面的书籍。我想她根本就没有工夫去留意她在衰老。我认为,这就是保持年轻的最佳方法。如果你的兴趣和活动既广泛又浓烈,而且你又能从中感到自己仍然精力旺盛,那么你就不必去考虑你已经活了多少年这种纯粹的统计学情况,更不必去考虑你那也许不很长久的未来。

至于健康,由于我这一生几乎从未患过病,也就没有什么有益的忠告。我吃喝皆随心所欲,醒不了的时候就睡觉。我做事情从不以它是否有益健康为根据,尽管实际上我喜欢做的事情通常是有益健康的。

从心理角度讲,老年需防止两种危险。一是过分沉湎于往事。人不能生活在回忆当中,不能生活在对美好的往昔的怀念或对去世的友人的哀念之中。一个人应当把心思放在未来,放到需要自己去做点什么的事情上,要做到这一点并非轻而易举,往事的影响总是在不断地增加。人们总好认为自己过去的情感要比现在强烈得多,头脑也比现在敏锐。假如真的如此,就该忘掉它;而如果可以忘掉它,那你自以为是的情况就可能并不是真的。

另一件应当避免的事是依恋年轻人,期望从他们的勃勃生气中获取力量。子女们长大成人之后,都想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如果你还像他们年幼时那样关心他们,你就会成为他们的包袱,除非他们是异常迟钝的人。我不是说不应该关心子女,而是说这种关心应该是含蓄的,假如可能的话,还应是宽厚的,而不应该过分地感情用事。动物的幼子一旦自立,大动物就不再关心它们了。人类则因其幼年时期较长而难于做到这一点。

我认为,对于那些具有强烈的爱好、其活动又都恰当适宜、并且不受个人情感影响的人们,成功地度过老年绝非难事。只有在这个范围里,长寿才真正有益;只有在这个范围里,源于经验的智慧才能不受压制地得到运用。告诫已经成人的孩子别犯错误是没有用处的,因为一来他们不会相信你,二来错误原来就是教育所必不可少的要素之一。但是,如果你是那种受个人情感支配的人,你就会感到,不把心思都放在子女和孙儿女身上,你就会觉得生活很空虚。假如事实确是如此,那么当你还能为他们提供物质上的帮助,譬如支援他们一笔钱或者为他们编织毛线外套的时候,你就必须明白,绝不要期望他们会因为你的陪伴而感到快活。

有些老人因害怕死亡而苦恼。年轻人害怕死亡是可以理解的。有些年轻人担心他们会在战斗中丧生。一想到会失去生活能够给予他们的种种美好事物,他们就感到痛苦。这种担心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对于一位经历了人世的悲欢、履行了个人职责的老人,害怕死亡就有些可怜且可耻了。克服这种恐惧的最好办法是一至少我是这样看的——逐渐扩大你的兴趣范围并使其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直至包围自我的围墙一点一点地离开你,而你的生活则越来越融合于大家的生活之中。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应该像河水一样——开始是细小的,被限制在狭窄的两岸之间,然后热烈地冲过巨石、滑下瀑布。渐渐地,河道变宽了,河岸扩展了,河水流得更平稳了。最后,河水流入了海洋,不再有明显的间断和停顿,而后便毫无痛苦地摆脱了自身的存在。能够这样理解自己的一生的老人,将不会因害怕死亡而痛苦,因为他所珍爱的一切都将继续存在下去。而且,如果随着精力的衰退,疲倦之感日渐增加,长眠并非是不受欢迎的念头。我渴望死于尚能劳作之时,同时知道他人将继续我所未竟的事业,我大可因为已经尽了自己之所能而感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