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

第八十二章 夜盗

我们刚才叙述过的那场谈话后的第二天,基督山伯爵果然带着阿里和另外几个仆人,还有他要试骑的那几匹马,去了阿都尔。但他头天晚上还没这打算,不用说,安德里当然更不得而知了。伯爵之所以临时决定去奥阿都尔,是由于伯都西奥到了的缘故,因为他刚从诺曼底回来,带来了房子和单桅船的消息。房子已经买妥了,那艘单桅船是在一星期以前到的,现在已下锚在一条小溪里,船上的六个船员已办妥一切必需的手续,随时都可以出海。

伯爵对伯都西奥的热心办事称赞了几句,吩咐他随时准备好突然起程,因为他在法国逗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了。

“现在,”他对伯都西奥说,“我说不定需要在一夜间从巴黎赶到特雷波尔。我要你备好八匹马,让我能在十小时内赶完五十里路。”

“这个意思,大人曾经对我提起过,”伯都西奥回答说,“那些马已经准备好了,都由我亲自选购并安置在最合适的地点,也就是说,安置在一些通常没人会去的小村庄里。”

“很好,”基督山说,“我在这儿要待一两天,你就照这个日程去安排吧。”

就在伯都西奥要退出去吩咐底下人作相应准备的当口,培浦斯汀打开了房门。他手里托着一只镀金的银盘,里面搁着一封信。

“你来这儿做什么?”伯爵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问道,“我好像并没叫你来呀?”

培浦斯汀没有回答,走到伯爵跟前把那封信递给他。

“是封重要的急信。”然后他说。

伯爵打开信,念道:

“兹通知基督山先生:今天晚上有人要到他香榭丽榭大道的家里去,想在更衣室的写字台里窃取某些文件。伯爵素以勇敢闻名,大可不必请警察局帮忙,警察局的干涉或许会严重地影响到致送这封忠告信的人。伯爵只要躲在寝室的门窗后面,或隐藏在更衣室里,就足以亲自保护他的财产。过多的侍从或明显的防范会阻止那个恶棍的企图;而基督山先生就会因此丧失发现一个敌人的机会。写这封警告信给伯爵的人是碰巧探听到这个企图的,假如这第一次的企图失败,将来再发生同样的企图的时候,他就不能再来警告了。”

伯爵的初念以为是贼党的一个诡计——是一套大骗法,要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个较小的危险上去,以便使他遭受一个更大的危险。他原想不顾他那位匿名朋友的劝告——或许正因为那个劝告——要把那封信送到警察总监那儿去,但转念一想,那或许真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认识的仇人,假如真是如此,那末还是他独自对付为妙。我们知道伯爵是怎样一个人;他的脑子里充满着坚强大胆的意志,他自称天下无不可能的事情,单凭那种魄力,就足以证明他和常人不同,这些都是毋庸我们再说的了。根据他过去的生活,根据他那种无所畏惧的决心,伯爵在他以往所经历的种种斗争里获得了一种难以想象的好斗的精神,有时他斗争的对象是自然,那就是上帝,有时他斗争的对象是世界,那可以说就是魔鬼。

“他们不是要偷我的文件,”基督山说,“而是想要杀掉我。他们不是小偷,而是刺客。我可不想让警察总监先生来干涉我的私事。说真的,我也够有钱的了,这事就甭让他去破费行政开支了吧。”伯爵召培浦斯汀进来,刚才他把信递给伯爵以后就退了出去。“你马上回巴黎去,”他说,“把留在那里的仆人带到这儿来。我要所有的人都集中到阿都尔来。”

“府里一个人都不留吗,伯爵先生?”培浦斯汀问。

“是的,除了看门人谁都不留。”

“先生请注意,门房离宅子可是很远啊。”

“嗯?”

“嗯,即使有人把宅子里的东西都偷光了,他也听不到一点动静的。”

“谁会去偷呢?”

“当然是窃贼啦。”

“你是个傻瓜,培浦斯汀先生,就算窃贼把宅子里的东西都偷光,也比不上一个仆人不听我的吩咐更让我气恼。”

培浦斯汀鞠了一躬。

“我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伯爵说,“去把你的同伴一个不漏地都带到这儿来。但其他一切照旧。你只要把底楼的百叶窗关上就是了。”

“楼上的呢?”

“你知道楼上的百叶窗我是从来不关的。去吧。”

伯爵表示他想独自进餐,只要阿里一个人侍候他。他照常以从容不迫的态度吃了饭,然后向阿里做了一个手势,叫他跟随他;他从边门出去,走到布洛涅大道,好象无意似地踏上到巴黎去的路,在黄昏时候,他发觉自己已经到了香榭丽榭大道三十号对面。

他的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门房的卧室里点着一盏昏黄的孤灯,而正如培浦斯汀所说的,门房和正室之间还相隔着四十步距离。

基督山靠在一棵树上,用他那绝少错漏的眼光搜索马路,审察往来的行人,仔细探望邻近的街道,看有没有人躲在那儿。这样过了十分钟,他相信并没有人在注意他。他急忙带着阿里趋向侧门,轻捷地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锁,挨身进去,从仆人的楼梯走上他的寝室;他不曾掀动一张窗帷,所以甚至连门房都绝未怀疑到屋主已经回来,他始终还以为是一座空屋。

一到他的寝室里,伯爵就示意叫阿里止步;然后他走进更衣室里,详细检查了一番。一切都照常——那张宝贵的写字台仍在原位,钥匙依旧插在抽屉上。他把抽屉结结实实地锁上,拿了钥匙,回到寝室门口,除掉门上的搭扣,走进寝室里。这当儿,阿里已准备好伯爵需要的武器,——就是,一支短柄的马枪和一对象单铳手枪一样容易瞄准的双铳手枪。有了这样的武装,伯爵手里就已掌握着五个人的性命。

那时约莫是九点半钟光景。伯爵和阿里匆匆吃了一块面包,喝了一杯西班牙葡萄酒;然后基督山移开一块可移动的嵌板,由此注视隔壁房间里的情形。手枪和马枪就在他的身边,阿里站在他的附近,手里握着一把那种自十字军以来从未改变过式样的阿拉伯小斧头。从和更衣室平行的寝室的窗口里望出去,伯爵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

两个钟头就这样过去了。夜色非常浓黑;可是阿里和伯爵,前者由于他那野性的本质,后者无疑的得感谢他长期的狱中生活,却依旧能在黑暗中辨别出树枝的微动。门房里的那盏小灯早已熄灭了。假如真的有人要来袭击的话,那末,他们应该从下面的楼梯上来,而不会从窗口里进来。据基督山的意见,那些匪徒所要的是他的性命,而不是他的金钱。他们攻击的目标将是他的寝室,他们必须从后面的楼梯上来,或是从更衣室的窗口里进来。他让阿里守住通楼梯的那个门口,自己则继续注视盥洗室。

残废军人疗养院的时钟敲打十一点三刻了;西风带来了三下凄凉的、颤抖的钟声。当最后一下钟声消逝的时候,伯爵好象觉得听到盥洗室那方面发出一下轻微的响声。这是第一下响声,说得更准确些,这是一下刻划东西的声音,接着就来了第二下、第三下;当第四下响声发出的时候,伯爵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了。一只坚定而熟练的手正在用一颗钻石刻划一格玻璃窗的四边。

伯爵觉得他的心跳得更急促了。凡是事先知道要遭遇危险的人,当危险真正临头的时候,他们的心还是会猛跳,他们的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这就是梦境与现实以及计划与实行之间的大区别。但基督山却只作了一个手势通知阿里,阿里懂得危险是在从更衣室那方面过来,就向他的主人挨近一点。基督山急于想确定他敌人的人数和实力。

发出响声的那个窗口正和伯爵望入盥洗室的那个洞口相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个洞口;他在黑暗中辨别出一个人影。然后有一格玻璃窗变成不透明的了。象是在外面粘上了一张纸似的;接着,那一方块玻璃格啦地响了一声,但并没有掉下来。一只手臂从窗洞里伸进来找搭扣。一秒钟以后,整个窗子转开来了,外面进来了一个人。他只有一个人。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混蛋。”伯爵暗自说。

这时,他觉着哈利在他肩膀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他转过身去。阿里对他指指他俩所在的这间卧室里那扇面朝大街的窗子。

基督山朝这扇窗子走上几步。他知道这个忠心耿耿的仆人感官的敏锐是异乎常人的。果然,他看见大门外还有个人影,那个人正从门影里走出来,爬到矮墙顶上,似乎想探望里面的情形。“好呀!”他说,“他们是两个人一伙:一个动手,一个望风。”

他朝阿里做个手势,要他监视街上的那个人,自己回来对付盥洗室里的这个家伙。这个划玻璃窗的家伙进了屋子,伸出两条手臂在四周摸索。最后,他似乎把盥洗室的情形摸清楚了。这间盥洗室有两扇门,他走过去把两扇门都锁上。

当他走近通寝室的那扇门的时候,基督山以为他会进来,就举起一支手枪;但他只听到门闩滑动的声音。这只是一种预防手段。那位午夜的访客因为不知道伯爵已把搭扣除掉,以为自己现在已很安全,就泰然自若地开始干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但究竟是什么东西,伯爵看不清楚,只见他把那样东西放在一张茶几上,然后笔直地立到写字台前面,去摸抽屉上的锁,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钥匙竟没有在那儿。但那个划玻璃的是一个心思很周到的人,他带着各种应急的用具。

伯爵不久就听到一大串钥匙的声音,就是铜匠老是放在身边准备开各种锁的那种钥匙串,这个玩意儿窃贼们称之为“夜莺”,那无疑是因为开锁的时候它会唱出玎玲当琅的夜曲的缘故。“啊,啊!”基督山带着一个失望的微笑低声说:“他原来只是一个贼!”

但那个人在黑暗里却找不到合适的钥匙。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那样东西,按一按机钮,立刻就有一片仅可辨物的青白色的光反映到那个人的手和脸上。“啊唷!”基督山吃惊地退后一步说,“这是——”

阿里举起他的斧头。

“不要动,”基督山低声说,“放下你的斧头,我们不必用武器。”然后他用更低的声音又说了几句话,因为伯爵刚才的那声惊呼虽然很轻,却已惊动了那个人,他迅速地翻出窗外,恢复了以前划玻璃时的状态。

伯爵刚才所说的话是一个命令:因为阿里立刻无声地走出去,拿回来一件黑色的长袍和一顶三角帽。这当儿,基督山已经急急地脱掉他的外套、背心和衬衫,露出一件闪闪发光的柔软的钢丝背心;这种钢丝背心国王路易十六也曾穿过,只是路易十六并没有因为穿钢丝背心而保全性命,因为他最初只怕有人用匕首刺他的胸口,而结果却是他脑袋上被人砍了一斧头。这件钢丝背心不久就被掩没在一件长大的法衣底下了,他的头发也已被教士的假发所掩盖,再加上那顶三角帽,伯爵就立刻变成了一位长老。

那个人听不到别的声音,就又耸起身来,当基督山快要化装完毕的时候,他已直趋到写字台前面,写字台上的锁开始在他那夜莺的探试之下格啦格啦地响起来。

“干得好!”伯爵低声说,他无疑很信任锁上的某种秘密机关,相信那个撬锁的人虽然聪明,恐怕也未必能知道他有这种设备——“干得好!你还得有几分钟的工作呢。”于是他走到窗边。坐在矮墙上的那个人已经下去了,依旧在街上走来走去;但真够奇怪,他毫不顾忌从香榭丽榭大道或圣·奥诺路过来的行人。他似乎全神贯注地在想象伯爵屋里的情形;他惟一的目标似乎在想辨察更衣室里的每一个动作。

基督山突然拍一拍自己的前额,他的嘴唇上掠过一个微笑,然后把阿里拖到身边,对他耳语说:“留在这儿,躲在黑暗里,不论你听到什么声音,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进来,也不要露面,除非我叫你。”阿里鞠了一躬,表示他已听懂,而且愿意服从。基督山于是从衣柜里拿出一支点燃着的小蜡烛,当那个窃贼正在全神贯注地拨弄他的锁的时候,他静悄悄地推开门,小心不使烛光直接照到他的脸上。那扇门是开得这样静寂,以致那个窃贼竟一点都没有听到声音,但使他惊诧的是:房间里忽然亮起来了。他转过身来。

“嗳!晚安,亲爱的卡德罗斯先生,”基督山说,“您在这时候上这儿来,究竟是要干什么呀?”

“布沙尼神父!”卡德罗斯森喊道。他不知道这个怪人是怎么进来的,因为他已经把两扇门都闩住了,他手上的那串钥匙无力地落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惊呆了。伯爵走过去站在卡德罗斯和窗口之间,这样就切断了窃贼惟一的退路。“布沙索尼神父!”卡德罗斯重复说,惊恐的目光盯在伯爵的脸上。

“嗯!一点不错,正是布沙尼神父,”基督山接口说,“我很高兴您还认得我,亲爱的卡德罗斯先生。这证明咱俩的记性都挺好,因为,要是我没记错的话,离咱俩上回见面快有十年了吧。”

布沙尼这种镇定、讽刺和大胆的态度使卡德罗斯踉跄地倒退了几步。“神父!神父!”他喃喃地说,紧握双拳,牙齿格格地发抖。

“你这是想偷基督山伯爵的东西吗?”所谓的神父继续问道。

“神父先生,”卡德罗斯一边喃喃地说,一边想挨到窗口去,却被伯爵毫不容情地挡住了去路,“神父先生,我不知道……我请您相信……我向您发誓……”

“玻璃窗划破了一格,”伯爵又说,“一盏夜光灯,一串假钥匙,写字台的抽屉被撬开了一半——这已经是够明显的啦——”

卡德罗斯觉得领巾憋得他透不过气来了,他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或者找个地洞钻下去。

“行啦,”伯爵说,“我看你啊,还是老样子,谋财害命的家伙。”

“神父先生,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您一定知道那不是我,而是那个卡康脱女人干的。在审讯的那会儿也是这么认定的呀,要不怎么只罚我服苦役就完事了呢。”

“既然我看到你准备让人把你重新再带回到那里去,那么,你上次的刑期已经满了吧?”

“还没有,神父先生,是有人救我出来的。”

“瞧这人为社会做了桩什么好事。”

“哎!”卡德罗斯说,“可我当初是答应他……”

“这么说,你是言而无信啰?”基督山截断他的话说。

“咳!就是,”卡德罗斯很不安地说。

“旧病复发!而那种毛病,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是会把你带到格里维广场 去的。那就糟了,那就糟了!劣性难改!这是我国的一句俗语。”

“神父先生,我是一念之差……”

“所有的罪犯都会这么说。”

“因为贫穷……”

“住嘴,”布沙尼轻蔑地说,“贫穷可以迫使一个人乞求施舍,或迫使他到一家面包店门口去偷一块面包,但却不会迫使他到有人住的房子里去撬开一张写字台。再说,当珠宝商蒋尼斯向你买我给你的那只钻戒的时候,你刚才拿到四万五千法郎,便立刻又杀死他,要把钻戒和钱同时到手,那也是为了穷吗?”

“饶恕我吧,神父先生,”卡德罗斯说,“您已经救过我一次,就再救我一次吧。”

“我可不想那么做了。”

“就您一个人,神父先生,”卡德罗斯握紧双手说,“还是带了士兵在旁边等着抓我啊?”

“就我一个人,”神父说,“我会再怜悯你一次,放你逃走,虽然这么心软说不定还会给我带来新的麻烦,但你得把实情都说出来。”

“喔!神父先生!”卡德罗斯握紧双手,朝基督山走上一步说,“我说,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你说是有人把您从苦役犯监狱救出来的吗?”

“对!我卡德罗斯这可不说假话,神父先生!”

“那人是谁?”

“一个英国人。”

“叫什么名字?”

“威玛勋爵。”

“我认得他,所以我会知道你有没有说谎。”

“神父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么这个英国人保护了你吗?”

“不是保护我,而是保护一个科西嘉小伙子,他跟我是拴在同一副脚镣上的伙伴。”

“这个科西嘉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贝尼多台。”

“这是个受洗的名字吗?”

“他就这么个名字,他从小是个弃儿。”

“那么,这个小伙子是跟你一起逃走的?”

“是的。”

“怎么逃的?”

“我们在土伦附近的圣·曼德做工。您知道圣·曼德吧?”

“知道。”

“哎!趁十二点到一点大伙儿睡午觉的时候……”

“苦役犯还睡午觉!可有人还怜悯这些家伙呢,”神父说。

“那当然!”卡德罗斯说,“我们也不能老是干活啊,我们又不是狗。”

“是狗倒好了。”基督山说。

“趁旁人都在睡午觉的时候,我们先逃出一段路,用英国人给我们的锉刀锉断脚镣,然后就游水逃跑了。”

“这个贝尼多台现在怎么样了啊?”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可你应该知道啊。”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在耶尔就分手了。”

说着,为了使自己的话显得更有分量,他又朝神父跟前迈了一步,而神父仍然伫立不动,始终神色安详地审视着他。

“你在说谎!”布沙尼神父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的口吻说。

“神父先生!……”

“你在说谎!这个人现在仍然是你的朋友,也许你还在利用他当你的同谋犯吧?”

“哦!神父先生!……”

“打你逃出土伦以后,你是怎么生活的?回答。”

“混混呗。”

“你在说谎!”神父以一种更有威势的语调,第三次这么说。卡德罗斯惊恐地望着伯爵。

“你是,”伯爵接着说,“靠他给你的钱生活的。”

“嗳!没错,”卡德罗斯说,“贝尼台多成了一位显赫的爵爷的儿子。”

“他怎么会是显赫的爵爷的儿子呢?”

“私生子呗。”

“这位显赫的爵爷叫什么名字?”

“基督山伯爵,就是我们现在待着的这屋子的主人。”

“贝尼台多是伯爵的儿子?”基督山不禁惊愕地问道。

“当然啦!我相信是的,因为伯爵给他找个假爸爸,不然因为伯爵每月给他四千法郎,因为伯爵会在遗嘱里给他留下五十万法郎的遗产”

“噢!噢!”假神父说,他开始明白了,“这个小伙子现在用的是什么名字?”

“他叫安德里·卡凡尔康德。”

“这么说他就是被我朋友基督山伯爵待为上宾,而且快要娶邓格拉司小姐的那个年轻人啰?”

“一点没错。”

“而你就听任他招摇撞骗,混蛋!你了解他的身世,知道他那肮脏的老底,你却一声不吭?”

“你干吗要叫我去坏人家的好事,不让一个伙伴交上好运呢?”卡德罗斯说。

“你说得对,这事不该由你去通知邓格拉司先生,该由我去。”

“请别这么干,神父先生!……”

“为什么?”

“因为你这是要夺走我们嘴里的面包啊。”

“难道你以为,为了给你们这样的混蛋留一口面包,我就会包庇你们耍阴谋诡计,纵容你们去犯罪吗?”

“神父先生!”卡德罗斯说着,凑得离神父更近了。

“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对谁?”

“对邓格拉司先生。”

“天啊!”卡德罗斯喊道,一边从背心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对准伯爵当胸刺去,“您什么也甭想说了,神父!”可是使卡德罗斯大惊失色的是,短刀非但没有刺进伯爵的胸膛,刀刃反而卷了起来。就在这时,伯爵伸起左手一把抓住行凶犯的手腕,用力一拧,痛得卡德罗斯一声惨叫,短刀从他僵硬的手指中间掉了下去。卡德罗斯发出一声痛苦的喊叫,但伯爵不管他怎么叫,继续扭那匪徒的手腕,直到他的手臂脱节,跪下来,又仰跌到地板上。伯爵用脚踩住他的头,说道:“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踩碎你的脑袋,你这混蛋!”

“啊!发发慈悲吧!发发慈悲吧!”卡德罗斯喊道。

伯爵把脚提了起来。“起来!”他说。

卡德罗斯爬起身来。“哦,您的手可真厉害,神父先生!”卡德罗斯揉着那条被铁钳般的手拧得脱臼的手臂说,“哦,好大的手劲!”

“住嘴。上帝赐给我力气来制服像你这样的凶残的畜生。我是在以上帝的名义行事。你好好记住吧,混蛋,我现在饶了你,也是执行上帝的旨意。”

“哎哟!”卡德罗斯疼得直叫。

“拿好这支笔和这张纸,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我不会写字啊,神父先生。”

“你撒谎!拿好笔,给我写!”

卡德罗斯为这种威势所慑服,坐下来写道:

“先生——现在蒙你优礼接待,并且快要和令嫒结婚的那个人,是和我一同从土伦苦工船里逃出来的重犯,他是五十九号,我是五十八号。他名叫贝尼台多,但他却不知道他的真姓名,因为他始终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签字!”伯爵继续说。

“您这是想断送我的性命吗?”

“如果我想要你的命,笨蛋,我早把你拖到最近的警署去了。再说,等这封信送到目的地,那时你大概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签字吧。”

卡德罗斯签了字。

“信封上写:安顿大马路,银行家邓格拉司男爵先生收。”

卡德罗斯写了信封。神父拿起写好的信。“现在,”他说,“可以啦,你走吧。”

“从哪儿走啊?”

“从你进来的地方。”

“您是说让我从这扇窗子爬出去吗?”

“你进来的时候很方便啊。”

“你是想要算计我吗,神父先生?”

“笨蛋,你说我还有什么要算计你的啊?”

“那干吗不开门让我出去呢?”

“何必去吵醒看门人呢?”

“神父先生,请对我说您并不愿意让我死。”

“我愿上帝所愿。”

“请您发个誓,您决不趁我爬下去的时候袭击我。”

“你真是又蠢又胆小!”

“您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啊?”

“我倒要问你呢。我原想让你做个快快活活的人,可到头来你却成了个行凶杀人犯!”

“神父先生,”卡德罗斯说,“请最后再试我一次吧。”

“好吧,”伯爵说,“听着,你知道我说话是算数的,对吗?”

“对的,”卡德罗斯说。

“如果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

“除了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假如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里,就离开巴黎,离开法国,不论你在什么地方,只要你规规矩矩地做人,我就会派人送你一笔小小的养老金——因为假如你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家里,那末——”

“嗯?”卡德罗斯森浑身打战地问。

“嗯!我就相信上帝宽恕了你,我也就宽恕你。”

“说实话,”卡德罗斯一边往后退去,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您可真的要把我吓死了!”

“好了,走吧!”伯爵用手对卡德罗斯指指窗口。

卡德罗斯对伯爵的许诺还不放心,跨出窗口后,站在梯子上。他浑身哆嗦着,不敢往下爬。

“现在你往下爬吧,”神父把手臂交叉在胸前说。卡德罗斯这才明白在这一边没什么可怕的,开始往下爬去。这时,伯爵拿着一支蜡烛走到窗前。这样,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个人从窗口往下爬,而另一个人在给他照亮。

“您这是干什么,神父先生?”卡德罗斯说,“要是有巡逻队经过怎么办呢……”说着,他吹灭了蜡烛。然后他继续往下爬,但直到觉得脚踩在花园的泥地上,他才完全放下心来。

基督山回到卧室,急速地从花园望到街道;他先看见卡德罗斯走到花园的墙脚下,把他的梯子靠在墙上,靠梯子的地点和进来的时候不同。

然后伯爵向街上望去,看见那个似乎在等待的人向同一的方向奔过来,躲在卡德罗斯就要翻出去的那个墙角里。卡德罗斯慢慢地爬上梯子,从墙头上望出去,看街道是否静寂。他看不见人,也听不到人声。

残废军人疗养院的时钟敲了一下。于是卡德罗斯骑在墙头上,把梯子抽起来,把它靠在墙外;然后他开始下去,或说得更准确些,是跨着梯子的两条直柱滑下去,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安闲自在,证明他是多么的练习有素。但一开始滑下去,他就无法中途停止了。

虽然他在滑到一半的时候看见有一个人从阴影里出来,却也毫无办法,虽然他在滑到下面的时候看见有一条手臂举起来,却也毫无办法。在他还无法保卫自己以前,那条手臂就已非常猛烈地打击到他的背上,他放开梯子,喊出一声“救命呀!”第二下打击几乎立刻又袭到他的胁下。他倒在地上,嘴里喊着“救命哪!杀人呀!”当他这样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时候,他的对手抓住他的头发,在他的胸部又刺了一刀。这一次,卡德罗斯虽然竭力想叫喊,但他却只能发出一声呻吟;鲜血从他的三处伤口里津津地流出来,他全身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

凶手看到他已不能叫喊,就拉住他的头发,扳起他的头;他双眼紧闭,嘴巴歪在一边。凶手以为他已经死了,就放开他的头,溜走了。卡德罗斯觉得凶手已经离开,就用手肘撑起身体,以一种垂死的声音竭力大喊:“杀人啦!我要死啦!救命呀,神父阁下!救命呀!”

这凄惨的喊声穿透了浓重的夜空。暗梯门打开了,随后通花园的小门也打开了,阿里和他的主人拿着灯火奔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