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

第五章 婚宴

明亮的朝阳用它那灿烂的光芒染红了天空,抚慰着那吐着白沫的浪潮。

里瑟夫酒家已备下了酒宴(酒店的凉棚已为我们所熟悉)。而这里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并排地开着五六扇落地窗,在每一档窗门的门楣上,都分别镌刻着法国各大城市的名字。落地窗门的外面,跟这幢房子的其他部分一样,围着一圈木质护栏杆。

虽然午宴定于正午举行,但从上午十一点钟起,走廊上就已挤满了性急的来宾,他们有些是埃及王号上和新郎友好的海员,有些是新郎的其他私交,。为了给这对新人贺喜,大家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节日盛装。

大家都纷纷传说,埃及王号的船主也将要来参加婚宴。可是大家又似乎都不敢相信邓蒂斯能有这样大的面子。

不过,邓格拉司带着卡德罗斯来到时,证实了这条消息,他说早上与摩莱尔先生本人相遇时,摩莱尔先生对他说,他将来里瑟夫酒店赴宴。

果然不错,片刻以后,摩莱尔先生也走进了房间,埃及王号的船员纷纷向他致敬,并一齐鼓起掌来。在他们看来,船主的到来证实了一个传闻,即邓蒂斯将被任命为船长;由于邓蒂斯在船上深受众人爱戴,这些正直的人也就十分感谢船主,因为他的选择正巧与他们的心愿不谋而合。摩莱尔先生刚刚进来,大伙就一致催促邓格拉司和卡德罗斯快去向新人报信。他俩的任务是在有引起强烈反响的重要人物光临时去通知邓蒂斯,并请他赶快来。

邓格拉司和卡德罗斯一溜烟地走了,还没等他俩走出百步,他们就看见一簇人迎面而来。

前面有四位少女,她们都是美茜蒂丝的朋友,也像她一样是迦太兰人,她们伴随着挽着爱德蒙胳膊的新娘;走在新娘身旁的是邓蒂斯老先生,弗南则走在他们的身后,脸上挂着他那阴险的笑容。

美茜蒂丝和爱德蒙都没有注意到弗南那异样的笑容。他们是太快乐了,所以他们的眼睛除了相互对看以外,就只看到他们头上那晴朗而美丽的天空。

邓格拉司和卡德罗斯完成了报信的使命。他俩与爱德蒙亲热地紧握了一下手,便走开了。邓格拉司在弗南身旁找了个位置,卡德罗斯则挨在邓蒂斯老先生身边,老邓蒂斯早已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

他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熨得笔挺、钉着铁纽扣的黑衣服。他那瘦但仍很有力的小腿上套着一双脚踝处缀有小花的长统袜,从远处一看便知是英国货;他的三角帽上垂下一束蓝白丝带结成的穗子;拄着一根杖身绞扭、杖柄弯曲、模样挺像古罗马弯头牧杖的木头手杖,装扮得简直就像一个在一七九六年卢森堡公园和托伊罗利花园重新开放时自鸣得意地漫步其间的纨绔子弟。

卡德罗斯谄媚地挨在了他身边,美餐一顿的渴望已经让他跟邓蒂斯父子重归于好了;在卡德罗斯的记忆里,还模模糊糊地残留着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就如有人一早醒来,在脑子里还模模糊糊地保存着夜间的残梦一样。

邓格拉司走近弗南,对这个神情沮丧的情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弗南走在这对未婚夫妇后面,此刻的美茜蒂丝似乎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了,她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与欢愉之中,眼睛里只有她的爱德蒙一个人。弗南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每次交替之后便显得更加苍白。他不时地朝马赛方向望一眼,这时,他的四肢就会不由自主地、神经质地抖动一下。他好像在期待某种惊人的大事似得。

邓蒂斯的穿着虽很合适,却也很简单。他是商船的雇员,所以他的衣服也介于军队制服和普通衣装之间;他那漂亮的脸上闪耀着喜悦和幸福的光芒,显得更加好看。

美茜蒂丝像塞浦路斯或是赛奥斯的希腊女人那样美丽,她眼睛乌黑,嘴唇鲜红。她的步伐像阿尔勒女人和安达卢西亚 女人那么轻盈婀娜,落落大方。城市姑娘往往把幸福隐藏在面纱后面,起码也会垂下长长的睫毛,可是美茜蒂丝却只是微笑着左顾右盼,仿佛在说:“如果你们是我的朋友,那就与我一起欢乐吧,因为,我真的太幸福啦!”

这对新人和陪伴他俩的人刚刚走近里瑟夫酒店,摩莱尔先生便走下来,向他们迎去,他身后跟着船员和士兵,他刚才与他们呆在一起时,又重新提起对邓蒂斯许下的诺言,也就是说他将接替黎克勒船长。爱德蒙看见他走过来,抽出被未婚妻挽着的胳膊,让她去挽着摩莱尔先生。这时,船主和姑娘率先登上通往设宴大厅的木质楼梯,楼梯在宾客沉重的脚步下足足震响了五分钟之久。

“爸爸,”美茜蒂丝在餐桌中间停下来说道,“请您坐在我右首;至于我的左首,我邀请那位对我就像哥哥一样的人坐。”她温柔地说道,那份柔情像匕首似的扎进弗南心灵深处。 他的嘴唇全无血色,甚至在他那棕褐色的刚毅的脸庞上,又一次可以看见他的血液突然退去,像受了某种意外的压缩,把血液驱回到心脏去了一样一样。

这期间,邓蒂斯也在邀坐。他请摩莱尔先生坐在他的右首,的公开赛坐在他的左首;尔后,他挥挥手,招呼大家自行其便。

筵席上已经摆满了新鲜香美的阿尔勒腊肠、鲜红晶亮的带壳龙虾、色彩鲜明的大虾、周身长着刺但里面细腻滑口的海胆,以及南方的美食家交口赞誉、声称完全能取代北方牡蛎的蛤蜊,最后,还有许多被海浪冲向沙岸、被识货的渔夫统称为“海果”的各式各样精美可口的海鲜冷盘。

“太静了吧!”新郎的父亲呷了一口色泽像黄玉那样晶莹的葡萄酒说道,这种酒还是邦菲尔老先生亲自献给美茜蒂丝的,“谁会想到这里有三十个人又说又笑呢?”

“呃!做丈夫的不会总是兴高采烈的。”卡德罗斯说道。

“事实是现在我太幸福啦,因此反倒兴奋不起来。”邓蒂斯说道,“如果你是这样理解的话,邻居,你就说得不错。有时快乐会产生很奇特的效果,它也会像痛苦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邓格拉司注视着弗南,他那易于激动的天性永远按捺不住,每一种新的感受都明显地表露在脸上。

“咦,你有什么不快乐,”他问爱德蒙,“你难道怕有什么祸事降临吗?相反,我倒觉得,在目前这个时候,所有人里面,就数你最称心如意。”

“正是这点让我害怕,”邓蒂斯说,“在我看来,幸福似乎不应该这样轻易到手的!幸福如同神奇小岛上的宫殿,是由巨龙来把门的,要征服了一切,胜利才是我们的。而我呢,说真的,我不知道凭什么有幸成为美茜蒂丝的丈夫的。”

“丈夫,丈夫?”卡德罗斯笑着说道,“还没有当成哩,我的船长。你试试再拿出一点丈夫的劲来,,瞧会怎么样。”

美茜蒂丝的脸刷地红了。弗南坐在椅子上痛苦难熬,一听见声响就浑身哆嗦;他不时地擦拭额头上沁出的汗珠,这些额上沁出的汗水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点点雨滴那样粗大。

“当然啦,”邓蒂斯说,“卡德罗斯邻居,你不必费心来提醒我。美茜蒂丝当然还不是我的妻子,这是对的。可是,”他掏出表来看一看,又说“再过一个半小时,她就是了!”

所有的人都惊叫起来,只有邓蒂斯老先生除外,他开怀大笑,露出还很整齐白皙的牙齿。美茜蒂丝微笑着,不再羞涩了。弗南神经质地抓住他的短刀手柄。

“再过一小时!”邓格拉司问,他的脸色也变得青白起来,“那是怎么回事,我的朋友?”

“是的,朋友们!”邓蒂斯答道,“摩莱尔先生是除父亲外,我在世上欠情最多的人,多亏他的帮忙,所有的困难都克服了。我们已付了结婚告示费用,下午两点半钟,马赛市长将在市政厅等我们。现在,一点一刻的钟响刚刚敲过,因此我说再过一小时三十分钟美茜蒂丝将改称为邓蒂斯太太 ,恐怕是不会有错的。”

弗南紧闭双眼,他感到似乎有火球在灼烧他的眼皮。他不得不伏在餐桌上以不让自己瘫倒。尽管他已竭尽全力,但仍然控制不了自己,轻轻地呻吟了一下。这声音淹没在宾客的笑声和贺喜声之中。

“凭良心说,你办得真快,”邓蒂斯老先生说,“昨天大清早才回来,今天下午三点就结婚!我这才相信海员做事情真麻利啊。”

“可还有其他手续要办呢,”邓格拉司怯怯地反问道,“结婚契约、有关字据呢?……”

“哦,你真是,”邓蒂斯笑着说,“契约已经写好了,既然美茜蒂丝没有财产,我也没有什么,所以,你看,这种契约写起来简单,而且所费不多。”

这个玩笑又激起一阵欢呼和喝彩声。

“这么说,我们吃的这桌订婚宴倒变成真正的结婚喜酒啰。”邓格拉司说道。

“不是的,”邓蒂斯说,“别以为我那么小气,放心吧。明天一早,我去巴黎。四天去,四天回,再用一天时间把受托的事情办完。三月一日,我就回来了,三月二日,举办真正的结婚喜宴。”

宾客听到还将有一次宴请,情绪更加高涨了,以致在午宴一开始还嫌场面有些冷清的邓蒂斯老先生,现在在叽叽喳喳嘈杂的交谈声中,想劝大家安静些听听他如何对新婚夫妇表达自己的美好心愿也难上加难了。

邓蒂斯已猜到父亲在想什么,对他报以充满爱心的微笑。美茜蒂丝看了看餐厅的报时挂钟上的时间,向爱德蒙递了一个眼神。

筵席上喧闹异常,无拘无束,这是在宴请行将结束时时常可以发现的现象。一些座位不称心的人已换了位置,找到了合意的邻座。所有的人都开始同时在讲话,但没有人关心如何应答对方的话题,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弗南苍白的脸色几乎传染到了邓格拉司的双颊上。而弗南自己,他的生命似乎已经终止,如同一个在火海里忍受煎熬的囚犯。他夹在第一批站起来的人中间,一言不发地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以便尽量不去听那嘈杂的歌声和酒杯的碰击声。

弗南似乎想避开邓格拉司,可邓格拉司偏偏去找他,卡德罗斯一看到这种情形,也就向房间那一角走过去。

“说真的,”卡德罗斯说道,邓蒂斯友好热情的款待,特别是那些上等葡萄酒早已把邓蒂斯的意外的幸运使他心灵里萌生的一股怨气打消掉了,“说真的,邓蒂斯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当我看见他坐在他的未婚妻身旁时,我心里就想,你俩昨天酝酿对他开的那个糟糕的玩笑太不应该啦。”

“当然啦,”邓格拉司说,“所以你看见了,玩笑并没有开下去。我看这位可怜的弗南先生那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一开始,我还真有点难过。但是既然他完全能控制住自己,并且自愿在他的情敌的婚宴上做伴郎,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卡德罗斯看了看弗南,后者的脸色铁青。

“说实在的,姑娘长得也真美,这个牺牲可不算小。”邓格拉司说道,“嗨!我那未来的船长真是个走运的家伙!老天爷!我只希望让我换成他。”

“我们可以走了吗?”美茜蒂丝以柔美的声音问道,“两点敲过了,你知道我们预定要在一刻钟只能到维丽大酒店的。”

“是啊,是啊,”邓蒂斯一面大声说,一面迅速站起来,“我们马上走吧。”

他的话得到了全体宾客的附和,他们一齐欢呼着站起身来,开始组成一个行列。

这时,邓格拉司始终注视着坐在窗台上的弗南,看见他睁开一双惶恐的眼睛,神经质似的站起身,又跌坐在窗台上。几乎就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了沉闷的嘈杂声。沉重的脚步声、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夹杂着枪支的碰撞声,一齐盖住了宾客们喧闹异常的欢呼声,于是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人,大家纷纷不安地默不作声了。

噪杂声愈来愈近了,门板上响起三下叩击声。每个人都以惊异的神色看了看自己的邻座。

“奉法院命!”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但房间里谁也没有应声。门开了,一个挂着肩带的警长走进大厅,另一名伍长带着四名士兵跟随其后。在场人的不安现状变成了极端害怕。

“敢问贵官突然命驾,有何见谕?”摩莱尔先生走到那位他认识的警长面前问道,“我想一定只是为了某种很容易解释的误会吧。”

“如果有误会的话,摩莱尔先生,”警长回答道,“那么请相信,这场误会很快就会澄清的。现在,我只是奉命捕人,虽然我极不情愿执行交给我的任务,但这是必须完成的。先生们,请问你们之中谁是爱德蒙·邓蒂斯?”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年轻人,他很不安,但依旧很庄严地挺身而出,用坚定口吻说:“我就是,先生,请问有何见教?”

“爱德蒙·邓蒂斯,”警长接着说,“我以法律的名义逮捕您!”

“您逮捕我!”爱德蒙说,他的脸色微微泛白,“请问是为什么?”

“我不清楚,先生,不过经过首次审讯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摩莱尔先生心里有数,在这种情形下是毫无通融余地的。一个挂着肩带的警长此时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尊代表法律的冷峻、无情、沉默不语的雕像。但邓蒂斯老先生却扑向警官——因为有些事情是一个父亲或一个母亲的心永远无法理解的。他又是请求又是哀号,眼泪和哀求都无济于事。然而,他的悲恸却使警长也为之动容。

“先生,”他说,“请冷静些。也许您的儿子触犯了海关方面或卫生公署的某些规定,当他提供了证据并证实无误后,很可能就会被释放的。”

“喔唷!怎么回事?”卡德罗斯皱起眉头对邓格拉司说,后者却装出惊诧莫名的样子。

“我怎么知道?”邓格拉司说,“我同你一样,对眼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哩。”邓格拉司用目光寻找弗南,但他不见了。

这时,前一天的整个场景异常清晰地在他的脑海里呈现出来。他现目击的这场滔天横祸已经揭去了他昨天醉酒时在记忆上所蒙上的一层薄纱。

“哦!哦!”他嘶哑着嗓门说道,“这个,我想也是你昨天那个把戏里的一部分吧,邓格拉司?果真如此的话,开玩笑的人真该死,因为开得太过分了。”

“根本没这事!”邓格拉司大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把纸条撕了。”

“你没有撕,”卡德罗斯说,“只是把它扔在角落里而已。我看见它被扔在一个角落里。”

“住口,你那时喝醉了酒,什么也没看见。”

“弗南在哪儿?”卡德罗斯问道。

“我怎么知道?”邓格拉司答道,“大概办他自己的事去了吧;嗨,别管他在哪了,还是去帮助帮助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吧。”

在他们说话时,邓蒂斯面带微笑,和所有的朋友一一握手,然后走到那位官员身边说道: “请放心吧,误会总会澄清的,也许没等我走进监牢就没事了。”

“啊!当然啦,我可以担保,”邓格拉司说,此时他已回到人群中去了。

邓蒂斯被士兵夹着跟在警长后面走下楼梯。一辆车门大开的马车停在门口。他先登上去,警长和两名士兵也随后跟上,车门关上后,马车顺着去马赛的路驶去。

“别了,邓蒂斯!别了,爱德蒙!”美茜蒂丝扑向栏杆大声喊道。

被抓去的人听见了这最后一声呼喊,它从他的未婚妻的口中冲出,仿佛像撕心裂肺的一声哀鸣。他从车门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再见,美茜蒂丝!”接着便消失在圣尼古拉堡的一个拐角处。

“各位请在这儿等我,”船主说,“我看见马车就搭上直奔马赛,我会尽快把消息带回来的。”

“快去吧!”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喊道,“快去吧,早点回来!”

这两拨人走后,留下的人一时间都惊慌得不知所措。

老人和美茜蒂丝悲痛欲绝,各自在一边伤心。过了一会儿,他俩的目光终于相遇了,就像遭受同一打击的受害者终于认出了对方一样,彼此抱成一团。

在这段时间里,弗南走了回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事有凑巧,美茜蒂丝离开老人怀抱之后,坐在了弗南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弗南本能地把椅子向后挪了挪。

“是他,”卡德罗斯对邓格拉司说,他的眼睛须臾不离地盯着这个迦太兰人。

“我不这么想,”邓格拉司答道,“他太蠢,不会是他。不管怎么说,让造孽的人接受惩罚吧。”

“你还没说那个教唆他干的人更该受惩罚哩,”邓格拉司说道。

“哦,当然啦!”邓格拉司说,“但不是每个人都要对随口说说的话负责的!”

“假如随口说说的话真的兑现了,他就该负责。”

此时,人们分成几伙,对这次逮捕议论纷纷。

“你呢,邓格拉司,”有人问道,“你对这件事怎么想?”

“我么,”邓格拉司说道,“我想他大概带回来几包禁运品了。”

“如果真是这样,你本该知道,邓格拉司,你是押运员啊。”

“不错,是的。不过押运员只能知道报关的包裹而已。我知道我们只装载棉花,那分别是亚历山大港 的帕斯特雷先生和士麦那港的帕斯卡尔先生的货物。别再多问我了。”

“噢,我想起来了,”可怜的父亲联想到了那点小东西,喃喃地说,“他昨天对我说,他为我带来了一包咖啡和一盒烟草。”

“看到了吧,”邓格拉司说,“就是嘛。可能在我们离船时,海关人员到埃及王号船上检查过,发现了秘密。”

美茜蒂丝根本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一直压抑到此时的她,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会有希望的!”邓蒂斯老先生说道,自己也不大清楚在说些什么。

“会有希望的!”邓格拉司跟着说。

“会有希望的,”弗南也想咕哝着说。不过这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了,只见他的嘴唇在嚅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先生们,”一位站在栏杆前专等消息的来宾大叫道,“先生们,一辆马车来了!啊!是摩莱尔先生!振奋起来吧!他一定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

美茜蒂丝和老父奔去迎接船主,他们在门口相遇了。摩莱尔先生脸色惨白。

“怎么样?”他俩同时大声问道。

“还怎么样呢,我的朋友!”船主摇着头答道,“事情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

“哦!先生,”美茜蒂丝大声说道,“他是无辜的!”

“我也这么相信,”摩莱尔先生答道,“但有人控告他……”

“控告他什么?”老邓蒂斯问道。

“说他是拿破仑党的专使。”

在这个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生活过的读者会明白,摩莱尔先生刚刚说出的那个罪名有多么可怕。

美茜蒂丝尖叫了一声。老人跌坐在一张椅子上。

“噢!”卡德罗斯低声说,“你把我骗了,邓格拉司,玩笑已成事实。不过我不想让老人和姑娘痛苦地死去,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的。”

“闭嘴,你这混蛋!”邓格拉司抓住卡德罗斯的手大声说,“要不我就不管你了。谁又告诉你邓蒂斯不是真正的罪犯呢?商船在厄尔巴岛停靠过,他下船了,并在那呆了整整一天。如果有人在他身上发现了某封牵连到他的信件,那么同情他的人就会被看成是他的同谋了。”

凭着见风使舵的自私心,卡德罗斯立刻察觉到这一番话的分量。他的目光饱含恐惧和痛苦,直愣愣地看着邓格拉司。他本来已向前迈出了一步,现在却又往后退了两步。

“那就等等再说吧,”他喃喃地说道。

“是的,咱们得等着瞧,”邓格拉司说,“如果他是无辜的,就会被释放的。如果有罪,那就没有必要为了一个阴谋分子连累自己。”

“那么走吧,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好,来吧,”邓格拉司说,他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一同退场的同伴,“来吧,至于他们走不走就随他们自己吧。”

他俩走了。弗南现在又成了姑娘的依靠,于是他牵着美茜蒂丝的手,把她带回到迦太兰村去了。邓蒂斯的朋友也把几乎昏厥过去的老人扶回家。

很快,邓蒂斯是拿破仑党的专使,刚刚被逮捕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城市。

“你能相信这是真的吗,亲爱的邓格拉司?”莫里斯而先生赶上了他的押运员和卡德罗斯说道,因为此时他急于进城想从代理检察官维尔福先生那里,直接打听爱德蒙的消息,他早先与这位先生有点头之交,“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唉,先生!”邓格拉司答道,“我早先告诉过你,邓蒂斯毫无理由地在厄尔巴岛停泊过,而我总觉得这次停靠有些蹊跷。”

“除我而外,你把你的疑点对其他人说过没有?”

“我会守口如瓶的,先生,”邓格拉司轻声说道,“您很清楚,您的叔叔波利卡·摩莱尔曾在先朝麾下效劳过,并且他也不隐瞒他的政治观点,就因为您叔叔的缘故,有人就怀疑您同情拿破仑。假如我向透露了我心中的怀疑,我担心会对摩莱尔不利,然后又会牵连到您。有些事情一个下属有责任对他的船主说,但对其他人就该绝口不提。”

“好样的,带给啦!好!”船主说,“你是个正直的小伙子,因此,在可怜的邓蒂斯成为埃及王号船长之际,我也曾想到如何安排你。”

“怎么回事,先生?”

“嗯,我先问邓蒂斯对你有何想法,他对你继续在船上任职有什么意见。因为我发现你俩之间关系冷淡。”

“他是怎么回答您的?”

“他总觉得曾在什么地方开罪过你,虽然究竟是什么事他没有明说。但他认为船主信任的人,他也该相信。”

“伪君子!”邓格拉司咕哝了一声。

“可怜的邓蒂斯啊!”卡德罗斯说,“他是个好孩子,这可不假。”

“是啊,可是目前,埃及王号就没有船长了。”摩莱尔先生说。

“哦!”邓格拉司说,“可以等等嘛,因为我们要再过三个月才启航。到那时,邓蒂斯也许就放出来了。”

“也许吧,不过在那之前呢?”

“喔!在那之前有我呢,摩莱尔先生,”邓格拉司说,“您知道,我懂得如何操纵一条远航的商船,并且不亚于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用我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如果爱德蒙从监牢里放出来了,您就无需再还谁的情,他与我只需各司其职就行,省事多了。”

“谢谢你,太好啦,”船主说,“这一来事情就都解决了。请你负责指挥吧,我现在就委任你了,并请监督卸货。不管人员发生了什么灾难,业务上总不该蒙受影响。”

“放心吧,先生。那么,我们至少能否去看看善良的爱德蒙呢?”

“待一会儿我会通知你的,邓格拉司。我设法与维尔福先生谈谈,并且请他代为这个犯人说说情。我知道他是一个狂热的保王分子,那又有什么呢!无论他是保王分子还是检察官,他总是个人,况且我不认为他是个坏人。”

“不是坏人,”邓格拉司说道,“不过我听说他野心勃勃,而野心是最会使人心变硬的。”

“唉,”摩莱尔先生叹了一口气说,“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你请上船去吧,我待会儿到船上来找你。”说完他离开了两位朋友,踏上去法院的路。

“你看见事情的复杂性了吧,”邓格拉司对卡德罗斯说,“你现在还想帮助邓蒂斯吗?”

“不,当然不。不过,开个玩笑竟闹出这样的后果总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吧。”

“当然啰!谁造成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是吗?是弗南。你很清楚,我么,我只是把那张纸扔到了一个角落里,我甚至原以为把纸撕掉了哩。”

“没有,没有,”卡德罗斯说道,“啊!这一点,我确信无疑。我亲眼看见那张纸在凉棚的角落上,皱巴巴的,卷成一团。我甚至还希望这张纸现在还在我看见它的那个地方呢!”

“有什么办法呢?弗南可能把它拣走了,也可能誊抄了一份,或是让别人誊抄了,他甚至可能都不找这个麻烦。嗯,我想……我的上帝啊!也许他会把我的亲笔信直接寄走!幸好我改变了我的笔迹。”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他参与了阴谋活动吗?”

“我么,我事前一无所知。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开一个玩笑而已,并没有其他想法,就如哈里昆 一样,仿佛我是在谈笑中道出了实情似的。”

“这是一码事,”卡德罗斯接着说道,“假如没有这回事,或者说,至少我一点也没牵连进去的话,我真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你瞧着吧,这件事会给我们带来灾难的,邓格拉司!”

“假如这件事会产生什么祸害,那就应该落到那罪人头上,而真正的罪人,是弗南,并不是我们。你认为我们会遇到什么麻烦呢?我们只要保守秘密,对此事只字不提,风暴就会过去,雷也打不下来。”

“阿门!”卡德罗斯说道,他一面像心事重重的人通常做的那样晃动着脑袋,嘴里叽叽咕咕的,一面向邓格拉司做了一个告别的手势,朝家的方向走去。

“好了!”邓格拉司说道,“事态的发展如我所料。我现在是个代理船长,假如这个愚蠢的卡德罗斯能够保持沉默,船长我就当定了。难道法院还会把邓蒂斯放出来不成?哦!”他微笑着补充道,“法院是公正的,我相信它。”说到这里,他跳上一条小船,吩咐船夫把他带到埃及王号船上去,船主曾约他在那里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