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

第四十七章 灰斑马

男爵带着伯爵穿过一套套房间。这些房间都布置得极其华丽,但总脱不了富家翁夸富炫胜的俗气,最后他们终于到了邓格拉司夫人的会客室——那是一间八角形的小房间,挂着粉红色薄绫和白色印度麻纱的门帘和窗帷。椅子的式样和质地都很古色古香,门上画着布歇派的牧童和牧女,门的两旁每边都钉着一张圆形的粉笔图案画,和房间里的陈设显得很调和——在这座大府邸里,惟有这一个可爱的房间才有点儿风味。这座住宅的建筑师是当时最负盛名的人物,但这间房间的布置却完全没有按照他和邓格拉司先生的计划。邓格拉司夫人会客室里的装饰和布置完全出于她自己和吕西安·狄布雷的心意。但邓格拉司先生却不喜欢他太太心爱的这间起坐室,因为他非常倾心于督政府 的好古风气,最瞧不起这种朴质高雅的布置,可是,这个地方却不许他随便闯进来,他想进来,非得陪着一位比他自己更受欢迎的客人来才行。所以实际上并不是邓格拉司介绍客人,倒是客人介绍了他。而他所受到的接待是热烈还是冷淡,则和男爵夫人对陪他来的那个人的喜恶成正比例。

邓格拉司夫人虽然年已三十六岁,但仍风韵犹存。她坐在钢琴前面,那架钢琴也算是细木镶嵌工艺的小小的杰作,而吕西安·狄布雷则坐在一张写字台前面翻看相册。其实在伯爵到来之前,吕西安已经有时间把有关伯爵的一些事情讲给男爵夫人听了。读者已经知道了,基督山在阿尔培家用早餐时,他使他的宾客们产生了多么强烈的印象。狄布雷虽然是一个不易受感动的人,然而这个印象在他脑海里是无法抹去的,他在给男爵夫人谈论伯爵时甚至把自己的印象也掺和进去了。邓格拉司夫人以前听了马瑟夫的细述,已经兴趣盎然,现在又听了吕西安新的补充,更是好奇到了极点。所以说,安排了弹钢琴和看相册的场面只是耍点社交场上的小诡计而已,他们藉此来掩饰他们自己急不可耐的心情。所以,男爵夫人对邓格拉司先生以微笑相迎,对她来说,这样的姿态也是不常有的。至于伯爵,他的鞠躬致意换来了男爵夫人的全套礼仪和温存的敬意。吕西安以点头之交的方式与伯爵彼此打了个招呼,而对邓格拉司则随便地挥了一下手。

“男爵夫人,”邓格拉司说道,“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基督山伯爵先生,他是由我在罗马的同行极为热情地介绍给我的。对他,我只有一句话要说,而这句话即刻将会使他成为我们所有的贵妇的宠儿。我要说,他来巴黎想住一年,在这一年里要花销六百万,这就能使他举行一系列的舞会、宴请和夜宵活动,我希望,在这些活动中,伯爵先生不会忘掉我们,就如我们在举办小小的宴会时,也不会把他忘了一样。”

虽说这一番介绍恭维得不很得体,但就一般而言,一个人来到巴黎,在一年时间里要花掉一个亲王拥有的财产实为罕见,因此邓格拉司夫人禁不住对伯爵看了一眼,目光中不乏某种兴趣。

“您何时到的,先生?……”男爵夫人问道。

“昨天上午,夫人。”

“听人对我说,按照您的习惯,您是从地球的尽头来的吧?”

“这次直接从卡迪斯来,夫人。”

“您第一次来访问我们的都市,选的时间太不巧了。夏季的巴黎是一个可怕的地方!跳舞会,宴会,庆祝宴都过时了。意大利歌剧团现在伦敦,法国歌剧团到处都有,就是巴黎没有。至于法兰西戏院,您当然知道,那是不值一看的。我们现在惟一的娱乐,只是马尔斯跑马场和萨陀莱跑马场的几次赛马。您也参加赛马吗,伯爵先生?”

“我么,夫人,”基督山说道,“假如我有幸找到一个人能恰如其分地为我介绍法国人的风俗习惯的话,我将会参加你们所参与的一切活动。”

“您爱马吗,伯爵先生?”

“我生命的一部分是在东方度过的,夫人,而您知道,在世上,东方人只看重两样东西:名马和美人。”

“啊!伯爵先生,”男爵夫人说道,“您大概会多情而风流地把女人放在首位吧?”

“您瞧,夫人,刚才我希望有一位教师来指导我适应法国的习俗,我想得不错吧。”

这时,邓格拉司男爵夫人所宠爱的侍女走进来,走到她女主人身边,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邓格拉司夫人脸色陡变。

“不可能!”她说道。

“这是千真万确的,夫人。”侍女答道。

邓格拉司夫人把脸转向她的丈夫。

“是真的吗,先生?”

“什么,夫人?”邓格拉司问道,他显得非常紧张。

“这个女仆对我说的……”

“她向您说什么来着?”

“她对我说,正当我的车夫要把我的马套在车上时,发现马不在马厩里,这是怎么回事,我想请教一下您?”

“夫人,”邓格拉司说道,“请听我说。”

“啊!我会听您说的,先生。因为我对您将说的话十分想听。我让这两位先生做我俩的裁判,我先把这件事的背景对这两位先生说说。先生们,”男爵夫人继续说道,“邓格拉司男爵先生在马厩里有十匹马。在这十匹马中,有两匹是属于我的,都是很可爱的马,也是巴黎最漂亮的马。您认识它们的,狄布雷先生,就是我那两匹灰斑马!嗨!维尔福夫人明天要借我的马车去布洛涅森林,而我也答应她了。可就在这时,这两匹马却不翼而飞了!邓格拉司先生也许能在这笔生意上赚上几千法郎,于是他就把两匹马卖掉了。哦!投机商都是贱种啊,我的上帝!”

“夫人,”邓格拉司答道,“这些马太暴烈了,它们刚刚满四岁,已经使我为您惊惧万分了。”

“呃!先生,”男爵夫人说道,“您很清楚,一个月之前,我已雇用了巴黎最能干的马夫,您不见得把他也与这几匹马一起卖了吧?”

“亲爱的朋友,我会为您找到几匹一模一样的马的,只要有可能,甚至比那两匹更漂亮,但必须是性情温和而驯服的马,不会再让我这样提心吊胆了。”

男爵夫人带着极度轻蔑的神色耸了耸肩。邓格拉司装着没有看见这不像夫妇之间该有的动作,转过脸面向基督山。

“说实话,伯爵阁下,我很遗憾没有早些知道您预备要到巴黎来久住。,伯爵先生,”他说道。

“为什么?”伯爵说道。

“因为我很高兴把那两匹马卖给您。我差不多是照原价让掉的。但是,我已经说过,我急于想弄掉它们。它们只配给象您这样的一个年轻人用才合适。”

“先生,”伯爵说道,“我感谢您。今天上午,我也买了两匹,相当漂亮,且不太贵。哦,瞧,狄布雷先生,我想您是一位鉴赏家,是吗?”

狄布雷向窗口走去的当儿,邓格拉司却走向他的妻子。

“您考虑一下吧,夫人,”他轻声对她说道,“我在外人面前不便告诉你卖掉那两匹马的理由,”他低声说,“但今天早晨有人出极高的价钱来向我买。一个疯子或是傻瓜,大概是惟恐倾家**产得不够快吧,竟然派他的管家来,无论如何要向我买那两匹马,结果,我从那笔买卖上赚了一万六千法郎。来,别那末怒气冲冲的,你可以分到四千法郎,这笔钱随便你去处置,而欧琴妮可以分到两千。”

邓格拉司夫人向她的丈夫狠狠地瞟了一眼。

“啊!我的上帝!”狄布雷嚷道。

“什么事?”男爵夫人问道。

“我可没看错,这是您的马,您的马,现在套在伯爵的马车上了。”

“我那两匹灰斑马!”邓格拉司夫人大声说道。

说着,她冲向窗口。

“果真,是那两匹。”她说道。

邓格拉司目瞪口呆。

“有这可能吗?”基督山喊道,假装出很惊奇的样子,而且装得非常逼真。

“简直不可想象!”银行家喃喃自语道。

男爵夫人向狄布雷耳语了两句,这回轮到他走近基督山了。

“男爵夫人让我来问您,她的丈夫把马向您卖了多少钱。”

“我不太清楚,”伯爵说道,“是我管家经的手,他想让我吃一惊的……我想大概是三万法郎吧。”

狄布雷走去把答复转告男爵夫人。

邓格拉司面无人色,手足无措。伯爵装出一副怜悯的神情。

“嗨,”基督山对他说道,“女人真是多么不知感恩呀!您好心好意地为了男爵夫人的安全着想而弄掉那两匹马,可是她似乎一点都不知道您的好意。但都是这样的,女人往往只是为了任性就不顾安全,自愿去冒危险。据我看来,我亲爱的男爵,最好和最方便的办法还是让她们去胡思乱想,她们爱怎么干就随便她们去怎么干,那末,要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至少,她们没法怨旁人而只能怪自己啦。”

邓格拉司一言不发,他预料不一会儿就要大战一场。男爵夫人这时气势汹汹,眉头紧皱,象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之王,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就要到来。狄布雷看到浓云渐集,不愿目睹邓格拉司夫人的盛怒爆发,就突然想起了一个非去不可的约会;而基督山也不愿再多耽误时间,怕破坏他所希望获得的效果,就鞠了一躬,告别了,让邓格拉司独自去受他妻子的怒骂。

“好啊!”基督山走出来时心里想道,“我达到了预期的目的。现在他家的安宁全掌握在我的手中了,我还要一下子争取到先生和夫人的心。多么幸福啊!不过,”他又接着想道,“在这次会面中,他们没有把我介绍给欧琴妮·邓格拉司小姐呢,可是我倒十分想结识结识她的。嗯,”他露出那特有的微笑又想道,“我们都在巴黎,将来有的是时间,以后再说吧!”

想到这里,伯爵登上马车,回家去了。

两个小时之后,邓格拉司夫人收到基督山伯爵的一封措辞动听的信,在信中,他对她说,他不愿刚踏入巴黎社交界就让一位美丽的夫人生气,他请求她收回这两匹马。那两匹马送回来了,还是佩带着它们早晨所带的挽具,但在马头上所戴的每一朵蔷薇形的雕饰中央,都已按伯爵吩咐镶上了一粒钻石。

邓格拉司也收到一封信。伯爵在信中请求男爵允许他满足男爵夫人作为拥有百万家产的夫人的一次任性,并请求他原谅自己以东方式的礼仪把马送还给他。

当天晚上,基督山出发到阿都尔去,阿里随同前往。次日,将近午后三点钟光景,阿里听见铃声响了一下,走进伯爵的书房。

“阿里,”伯爵对他说道,“过去我常听说你擅长套马。”

阿里示意是这样,并且洋洋得意地把身子挺得笔直。

“好!你用马索能套上一头牛吗?”

阿里示意能行。

“套一头虎呢?”

阿里作出了同样的表示。

“一头狮子呢?”

阿里做出了个抛绳索的动作,又学着颈脖被勒紧的狮子那样咆哮了一声。

“好!我明白了,”基督山说道,“你猎到过一头狮子?”

阿里骄傲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能套住在狂奔中的两匹烈性马吗?”

哈利笑了。

“很好!听着,”基督山说道,“待一会儿,有一辆马车要经过这里,是由两匹灰斑马拉着的,就是我昨天买下的那两匹。你即使被踩死,也得让马车停在我家门口。”

阿里下楼走到街上,在家门前的路面上画出一条线。尔后他又回到屋里,向伯爵指指那条线,其实后者刚才一直在看着他。伯爵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感谢阿里的特有的方式。接着,阿里就走到房子与街道转角处,坐在一块界石上抽起他的长筒旱烟来,而基督山则回到房中不再操心这件事了。

然而,将近五点钟光景,即伯爵预料马车该驶来的时候,从一些几乎难以觉察的微小迹象上,可以看出伯爵显得有点不耐烦了。他在临街的一个房间里踱来踱去,每隔一段时间就侧耳听听,又不时地走近窗口。从窗口望出去,他看见哈利在很有规律地喷旱烟,这说明他已作好一切准备来完成这项重要的使命。

突然间,隐约听到了车轮急速滚过来的声音,而且立刻就出现了一辆马车,拖车的那一对马已野性复发,简直无法控制,它们拚命地向前冲,象是有魔鬼在鞭策它们一样,那吓坏了的车夫竭力想控制住它们,但是枉然。

车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孩子。他们吓得都喊叫不出来了,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象是决定至死都不分开似的。马车喀啦啦地叫着在粗糙的石头路上飞奔,要是它在路上遇到了一点儿障碍,一定会翻车。它在街中央飞奔,凡是看到它过来的人都发出恐怖的喊声。

于是阿里放下他的长烟筒,从他的口袋里抽出套索,巧妙地一摔,正巧把绳圈套住离他较近的那匹马的前蹄,忍痛让自己被马拖了几步,在这几步的时间内,那条巧妙地投出去的套索已逐渐收紧,终于把那匹狂怒的马的两脚完全拴住,使它跌倒在地上,这匹马跌到辕杆上,折断了辕杆,使另外那匹马也无法再向前跑。车夫利用这个机会从他的座位上跳下来,但阿里已敏捷地抓住第二匹马的鼻孔,用他的铁腕死命的抓住,直到那头发疯的畜生痛苦地喷着气,软瘫在它的同伴旁边。这整个过程仅用了子弹射中靶心的这点时间。

然而,就在此时,呆在出事地点对面那座别墅里的一个人带着几个仆人冲过来了。正当车夫打开车门的时候,他便从车厢里抱出少妇,少妇一只手**地紧紧抓着坐垫,另一只手又紧紧把吓晕过去的儿子搂在胸间。基督山把他俩抱到客厅里,放在一张长沙发上。

“别再害怕了,夫人,”他说道,“你们得救了。”

少妇神志清醒过来,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指了指她的儿子,其目光比所有的祈求更令人感动。孩子依旧一直昏迷不醒。

“是的,夫人,我懂得您惊慌的原因,”伯爵一面注视着孩子一面说道,“不过,放心吧,您的小宝贝一点都没有受伤,他只是吓昏了,一会儿就会好的。”

“哦!先生,”母亲大声说道,“别说这些安慰我了好不好?您瞧,他脸色有多苍白啊!我的儿子!我的孩子!我的爱德华!听见妈妈说话没有?啊!先生!快派人找医生去吧。谁能救活我的儿子,我把我的财产都给他!”

基督山做了个手势,示意惊恐万状的母亲平静下来。他打开旁边的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波希米亚产的镶金小瓶,里面盛着像血似的红色**,然后倒了一滴在孩子的嘴唇上。

孩子虽然脸上仍然没有血色,但立即睁开了眼睛。母亲看见这情景,高兴得几乎晕过去。

“我在哪儿啊?”她大声说道,“我们大难不死,是谁使我们这样走运呢?”

“夫人,”基督山答道,“能免使您担惊受怕是我的无上幸福,您就在寒舍。”

“啊!该诅咒的好奇心!”夫人说道,“全巴黎的人都在谈论邓格拉司夫人的那两匹骏马,我居然疯到想试试看哩。”

“什么?”伯爵装出很惊讶的神色大声说道,“这两匹马是男爵夫人的?”

“是的,先生,您认识她吗?”

“邓格拉司夫人?我有幸认识她了。刚才这两匹马使您险遭不测,我能看见您幸免于难真是加倍的高兴啊。因为说起来,这场险遇还得归罪于我。我在昨天向男爵买下了这两匹马,可是男爵夫人显得非常惋惜,于是我又在昨天还给了她,并请她作为我的礼物收下。”

“这么说来,您就是基督山伯爵了?关于您,昨天霭敏向我说了好多好多。”

“是的,夫人,”伯爵说道。

“我么,先生,我是爱萝绮丝·维尔福夫人。”

伯爵鞠躬致意,似乎他对眼前自报家门的那个姓氏完全是闻所未闻的。

“啊!维尔福先生将会感谢不尽啦!” 爱萝绮丝接着说道,“因为说到底,您为他救了我们两人的命,您把他的妻子和儿子还给他了。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您那位见义勇为的仆人,这可爱的孩子和我,我们将必死无疑了。”

“天哪!夫人! 想到您刚才的危险,我现在还有点胆寒。”

“哦!我希望您允许我对那人的忠诚好好回报一下。”

“夫人,”基督山答道,“别宠坏阿里了,我求您了,别给他太大的称赞和报酬。我不愿意他养成这个习惯。阿里是我的奴隶,他救了你们的命,就是为我效劳,而为我效劳是他的职责。”

“可是他是冒着生命危险哪。”维尔福夫人说道,刚才主人威严的口气给她留下了很奇特的印象。

“以前我救过这个人的命,夫人,”基督山答道,“因此,他的生命是属于我的。”

维尔福夫人不出声了,也许她在寻思,为什么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给别人以如此深刻的印象。

在这短暂的沉默期间,基督山带着最温柔亲切的神色仔细地观察那蜷伏在她怀里的孩子,观察他的身体和相貌。那个孩子发育不足,脸色特别苍白。头发直而黑,虽然曾想法使它卷曲,却并没有多大的效果,有一大绺头发从他那凸出的前额上挂下来,直垂到他的肩头,那一对充满了狡猾阴险和顽皮执拗的眼睛显得十分机灵活泼。他的嘴巴很大,嘴唇极薄,还没有恢复血色;从这个孩子的脸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个性深沉而诡谲,他的面貌倒实在象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不象是这样年幼的。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猛地一推,挣出他母亲的怀抱,向伯爵装救命良药的那只小箱子冲过去,然后,他没得到任何人的许可,开始把药瓶的塞子一个个地拔出来,充分显示出是一个从来没受过约束的怪癖任性的、被宠坏了的孩子。

“别碰这些东西,我的小朋友,”伯爵赶紧说道,“有几瓶药水很危险的,不仅不能喝,甚至不能嗅。”

维尔福夫人脸色陡变,挡住他儿子的胳膊,把他拉向自己的身边,不过,她自己也向那只小箱子瞟了一眼,这一眼虽短,但却意味深长,当然没有逃过伯爵的慧眼。

这时,阿里走了进来。

维尔福夫人兴奋得悸动了一下,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爱德华,”她说道,“你看见这个善良的仆人了吧,他刚才可勇敢了,刚才拖车的那两匹马发疯了,几乎把车子撞得粉碎,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拖住它们的。好好谢谢他吧,因为没有他,也许此刻我俩都没命了。”

孩子撅起嘴唇,傲慢地转过头去。

“他长得太丑了,”他说道。

伯爵看到这种情形心里感到很满意,当他想到这样的一个小孩子也可以使他的一部分计划有希望实现的时候,一个微笑就偷偷地爬上了他的脸;维尔福夫人对她的儿子叱责了几句,但她的叱责是这样的温和,谁看了都知道一定不会发生效力的

“你瞧,”伯爵用阿拉伯语对哈利说道,“这位夫人请她的儿子谢谢你救了他俩的命,而孩子回答说你太丑了。”

阿里把他那颗聪明的脑袋转向孩子,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他的鼻子翕动了一下,基督山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先生,”维尔福夫人边起立告辞边问道,“这座别墅是您平时的寓所吗?”

“不,夫人,”伯爵答道,“这是我买下作为临时歇脚用的,我平时住在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我看出来了,您已经复原了,您想走了吗?我已下达命令,让他们把这两匹马套在我的马车上,阿里,这个长得很丑的仆人,”他对孩子微笑地说道,“还将有幸把你们送回家,而你们的车夫就留在这里照料修车吧。这个工作是必不可少的,一旦他干完后,我就派一辆马车直接把他送回邓格拉司夫人府上。”

“可是,”维尔福夫人说道,“我再也不敢用原来这两匹马走了。”

“啊!您待会儿就会看见的,夫人,”基督山说道,“这些马在阿里手上,会像羊羔那样温顺的。”

阿里的确证明了这一点。他走近那两匹费了很大的劲才被人扶起来的马,用浸过香油的海绵擦了擦它们那满是汗和白沫的前额与鼻孔。于是它们几乎立刻就呼噜呼噜地呼吸起来,并且周身连续颤抖了几秒钟。

然后,也不管那围聚在马车四周的人群是多么嘈杂,阿里静静地把那两匹驯服了的马套到伯爵的四轮轻马车上,把缰绳捏在手里,爬上御者的座位,于是“罗!”地喊了一声。使旁观者极其惊奇的是:他们刚才虽目睹这两匹马曾发疯般狂奔,倔强难治,但现在阿里却得用他的鞭子不客气地抽打几下它们才肯迈步。但即使如此,他也只能使它们以缓慢的步伐踯躅而行。这两匹有名的灰斑马现在已变成了一对迟钝愚笨的顽畜,它们的行动是这样的艰难,以致维尔福夫人花了两个钟头才回到圣·奥诺路她的家里。

她一到家,先满足了家里人的探问,然后立刻写了下面这封信给邓格拉司夫人:

“亲爱的霭敏:

我刚才从九死一生的危险中神奇地逃了出来,我的安全得归功于我们昨天所谈到的那位基督山伯爵,但我决想不到今天就会看见他。我记得当你称赞他的时候,我曾怎样无情地加以嘲笑,以为你的话太夸大了,可是我现在却有充分的理由来承认:你对于这位奇人的描写虽然热情,但对于他的优点却远未尽述。但我一定竭力把我这次的奇遇讲得更明了一点。你必须知道,我亲爱的朋友,当我驾着你的马到达兰拉夫街的时候,它们突然象发了疯似的向前直冲,疾驰得这样怕人,以致只要有什么东西挡住它们的去路,我和我那可怜的爱德华一定会撞得粉碎,当时我觉得不会有希望了,忽然一个容貌古怪的人——是一个阿拉伯人或努比亚人,总之,是哪一国的一个黑人——在伯爵的一个手势之下(他原是伯爵的仆人),突然来抓住了那匹暴怒的牲口,甚至冒着他自己被踩死的危险,而他之得免于死,实在是极其侥幸的。那时,伯爵急忙来接我们,把我们带到他的家里,用某种巧妙的医法迅速地救活了我那可怜的爱德华(他已吓得失去知觉了)。当我们的精神已完全恢复的时候,他用自己的马车送我们回家。你的马车明天还你。我恐怕你得有好几天不能用你的马了,它们似乎已完全麻木了,象是极不高兴让那个黑人来征服它们似的。但伯爵托我向你保证,只要让它们休息两三天,在那期间,多给它们吃点大麦,而且以大麦为惟一的饲料,它们就会长得象昨天一样的肥壮——那就是说,象昨天一样的可怕。

再见!今天这次驱车出游我不能多谢你了,但我也不应该因为你的马不好而来怪你,尤其是因此使我认识了基督山伯爵,我觉得这位显赫的人物,除了他富有百万以外,实在是一个非常奥妙,非常有趣的问题,我愿意不顾一切危险来研究这个问题,假如必要的话,甚至甘心冒险再让你的马来拖一次。爱德华在这次出事的时候表现得非常勇敢。他一声都没有哭,只是毫无生气地倒在我的怀里,事后,也不曾掉一滴眼泪。你或许仍旧要说我是被母爱弄得盲目了,但在那个这样脆弱,这样娇嫩的可怜的小身体里,确有一个铁的灵魂。凡兰蒂恋恋地挂念着你那可爱的欧琴妮,托我多多向她致意,祝她和你安好!

我依旧是你永远真诚的

——爱萝绮丝·维尔福

又——务请设法使我在你的家里会一会基督山伯爵。我必须再见他一次。我刚才已劝服维尔福先生去拜访他,希望他会来回拜。”

当晚,阿都尔发生的那件意外事故成了众人谈话的主题。阿尔培对他的母亲讲了,夏多·勒诺在赛马俱乐部讲了,狄布雷在大臣的客厅里讲了。波香亲自提笔,在他报纸上的《花边新闻》一栏里,写了二十来行文字对伯爵恭维了一番,使这位高尚的外国人在所有贵妇心目中变成了大英雄。

许多人都到维尔福夫人的府上留下名片,希望能在适当的时候再去拜访,想听她亲口说说这次富有传奇色彩的遭遇的所有细节。至于维尔福先生呢,正如爱萝绮丝所说,他穿上了黑色礼服,戴上一副白手套,带上穿着最漂亮的仆从,登上华丽的四轮马车,于当天傍晚就把马车停在香榭丽舍大街三十号那幢房子的大门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