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

第三十六章 罗马的狂欢节

当弗兰士神志清醒过来时,他看见阿尔培正在喝一杯水,从他那苍白的脸色看来,他非常需要喝杯水。同时,他看见伯爵已经穿上了他那套小丑的服装。他机械地向广场瞥了一眼,断头台、刽子手和犯人,一切都不见了,现在只有喧喧嚷嚷、忙忙碌碌、欢天喜地的市民百姓。西托里奥山上的钟只为教皇升天和狂欢节开幕而鸣响,此时正在嗡嗡地发出一片令人欢欣鼓舞的响声。

“喔!”他问伯爵道,“后来怎么啦?”

“没什么,”他说道,“就如你所见的,狂欢节已经开始了,我们得赶快换上衣服。”

“说真的,”弗兰士对伯爵说道,“这一幕可怕的情景已象一场梦似的过去了。”

“这是因为你所见到的实实在在是一个梦,一场恶梦。”

“是的,对我是如此,可是对犯人呢?”

“也是一场梦。区别在于当你醒来时,他还在睡眠中。可是,谁能说得准你们之中到底哪一位是幸运者呢?”

“还有庇庇诺,”弗兰士问道,“他怎么啦?”

“庇庇诺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他不象一般人,一般人得不到人家的注意就要大发脾气,而他却很高兴看到大众的注意力都贯注到他的同伴身上。他就利用这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混入人群里溜走了,甚至对那两位陪他来的可敬的教士谢都没谢一声。唉,人真是一种忘恩负义,自私自利的畜生。但您换衣服吧。瞧,马瑟夫先生已经给您作榜样了呢。”

果然,阿尔培已经下意识地把他那条塔夫绸裤子套在他的黑裤子和擦得锃亮的皮靴上了。

“嗨!阿尔培,”弗兰士问道,“你还是兴致很好吗?哎,直率地回答我吧。”

“不,”他说道,“不过说真的,现在我很高兴见识了这么一件事情,我完全明白伯爵先生说的话了,当你对这么一个场面习以为常时,那其他的场面就不会再使你激动了。”

“还没说唯有在这样的时刻才有机会研究人的个性呢,”伯爵说道,“在断头台的踏级上,死撕掉了人一生所戴的假面具,露出了真面目。说句公道话,安德里的那张脸可不好看……丑陋的家伙!……快穿吧,先生们,快穿吧!”

假如此时弗兰士耍小性子,不按照他那两个伙伴的样子去做的话,他就显得可笑极了。于是,他也穿上衣服,戴上面罩,那面罩肯定不会比他的那张脸更加苍白。他们穿戴完毕后,就走下楼来。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车子里堆满了彩纸屑和花束。他们很快混入了马车的行列。

这个突变真是难于想象。在波波罗广场上,代替死的阴郁和沉寂的,是一片兴高采烈和嘈杂的狂欢景象。四面八方,一群群戴面具的人流动过来,有从门里跑出来的,有离开窗口奔下来的。从每一条街,每一个角落,都有马车拥过来。马车上坐满了白衣白裤白面具的小丑,身穿花衣手持木刀的滑稽角色,戴半边面具的男男女女,侯爵夫人,勒司斐人,骑士和农民。大家尖声喊叫,打打闹闹,装腔作势,满天飞舞着装满了面粉的蛋壳,五色碎纸,花球,用他们的冷言冷语和种种可投掷的物品到处攻击人,也不分是敌是友,是同伴是陌生人,谁都不动气,大家都只是笑。

弗兰士和阿尔培象借酒消愁的人一样,在喝醉了以后,就觉得已有一重厚厚的纱幕隔开了过去和现在。可是他们却老是看到,或说得更正确些,他们依旧在心里想着刚才他们所目击的那一幕。但渐渐地,那到处弥漫着的兴奋情绪也传染到他们身上,他们觉得自己也不得不参加到那种嘈杂和混乱之中。附近的一辆马车里抛来了一把五色碎纸,把车上的三位同伴撒得满身都是,马瑟夫的脖子上和面具未遮住的那一部分脸上象是受了一百只小针刺戳似地弄得怪痒的,于是他被卷进了周围正在进行的一场混战里。他站起身来,抓起几把装在马车里的五色碎纸,使劲儿向他左近的人投去,表示他也是老于此道的能手。

战斗顺利地展开了。半小时前所见的那一幕印象渐渐地在两个青年的脑子里消失了,他们现在所全神贯注的,只是这兴高采烈,五彩缤纷的游行队伍。而基督山伯爵,却始终无动于衷。

试想那一条宽阔华丽的高碌街,从头到尾都耸立着巍巍的大厦,阳台上悬挂着花毯,窗口上飘扬着旗帜,在这些阳台上和窗口里,有三十万看客——罗马人,意大利人,还有从世界各地来的外国人,都是出身高贵,又有钱,又聪明的三位一体的贵族,可爱的娘儿们也被这种场面感动得忘了形,或倚着阳台,或靠着窗口,向经过的马车抛撒五色碎纸,马车里的人则以花球作回报。整个天空似乎都被落下来的五色碎纸和抛上去的花朵所遮黑了。街上挤满了生气勃勃的人群,都穿着奇形怪状的服装——硕大无比的大头鬼大摇大摆地走着,牛的头从人的肩胛后面伸过来嘶吼,狗被挤得直立起来用两条后腿走路。在这种种纷乱嘈杂之中,一只假面具向上揭了一下,而象卡洛的《圣安东尼之**》里所作的那样,露出了一个可爱的面孔,你本来很想钉梢上去的,但忽然一队魔鬼把你和她冲散了,上述的一切可以使你对于罗马的狂欢节有一个约略的概念。

马车转了两圈,伯爵吩咐停下来,请求他的同伴允许他与他们分手,留下马车听凭他们使用。弗兰士抬眼一看,他们正在罗斯波丽宫的对面。在宫殿中央的窗口上,挂着绣着红十字的白色锦缎。在这扇窗口上出现了一位穿着蓝色披风的人影,弗兰士一下子便联想到她就是剧院的那个漂亮的希腊女人。

“两位先生,”伯爵跳下马车说道,“当你们玩够了,又想作观众时,你们知道在我的窗口上会有你们的座位的。在此之前,我的马车夫、马车和仆人都统统归你们调遣。”

我们忘了补充一句,伯爵的车夫是穿着一套熊皮的衣服,和《熊与巴乞》一剧里奥德莱所穿的那种服装一模一样,站在马车后面的两个跟班则打扮成两只绿毛猴子,脸上戴着活动面具,对每个经过的人扮着鬼脸。

弗兰士感谢伯爵的热情帮助。阿尔培呢,他正在与一马车的罗马女农民调情,并向她们猛扔花束。这会这辆马车也像伯爵的马车一样受堵,停下来等着。但他运气不好,因为马车行列又动了起来,他的那辆下坡向波波洛广场驶去,而吸引他注意力的那一辆却上坡驶向威尼斯宫。

“啊!我亲爱的!”他对弗兰士说道,“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弗兰士问道。

“呃,就是那辆走动的四轮马车,载满罗马农妇的那辆。”

“没有。”

“啊哈!我相信她们都是可爱的女人。”

“你戴上面罩多倒霉啊,亲爱的阿尔培,”弗兰士说道,“这可是弥补你情场失意的机会呀。”

“哦!”他带着默认的神情微笑着答道,“我还真是希望狂欢节上能挽回我一些损失。”

虽说阿尔培满怀希望,但整整一天过去了,他除了与那一辆载满罗马农妇的马车邂逅两三次而外,并无其他艳遇。在其中一次相遇中,或是出于偶然,或是阿尔培故意所为,他的面罩居然落下来了。在这次相遇时,他抓起车上所有剩余的花束,全部扔进那辆马车里了。

其中有一个可爱的女人,阿尔培猜想她只是穿着俏丽的农妇服装,也许她被阿尔培逗得动情了,因为当这两位朋友的马车再次经过时,她竟然也把一束紫罗兰扔了过来。

阿尔培赶忙去拿鲜花。由于弗兰士没有任何理由想到鲜花是送给他的,因此他也听任阿尔培独占了。阿尔培洋洋得意地把花束插在自己衣服的纽扣孔里,马车接着扬长而去。

“好嘛!”弗兰士对他说道,“艳遇开了头啦。”

“你爱怎么笑话就怎么笑话吧,”他答道,“不过,说真的,我觉得的确如此哩。所以说,我是不会扔掉这束花啦。”

“当然啦,我相信!”弗兰士笑着说道,“这是定情的标志嘛。”

不过,戏言很快就演变成为事实,因为弗兰士和阿尔培所乘的那辆马车一直顺着马车行列行驶,当他俩再次与农妇的那辆马车相遇时,刚才向阿尔培扔鲜花的那个女农看见她的花插在阿尔培的纽扣孔里时,高兴地鼓起掌来了。

“好哇,亲爱的,好哇!”弗兰士对他说道,“这好戏开场啦!你要我离开你吗,你觉得一个人呆着更好些吗?”

“不,”他说道,“我们别冒冒失失的。我不愿意象傻瓜似的才送一个秋波就束手被擒。假如那个漂亮的农妇愿意有所发展,我们明天会再看见她的,要不她也会来找我们。到那时,她会对我有所表示,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真的,阿尔培,”弗兰士说道,“你真可谓明智如涅斯托耳,谨慎不亚于尤利西斯。假如你那漂亮的塞西真能使你变成一头驯服的野兽的话,她可真要十分机智或是泼辣才行哩。”

阿尔培说得对。也许俊俏的陌生女人不想在这天让这事发展得过快吧,因为虽然两个年轻人又转了几圈,用目光四处搜寻,但还是没再看见那辆马车。它可能从邻近的一条街跑掉了。于是,他俩又回到罗斯波丽宫,不过伯爵与那个穿蓝色披风的女人也不见了。那两扇挂着黄色锦缎的窗口仍被一些人占着,大约是他早先邀请的客人吧。此时,宣布狂欢节揭开序幕的那座钟楼上,又敲响了这天到此结束的钟声。科尔索街的马车行列立刻散乱了。刹那间,所有的马车都在一条条横街上消失了。这时,弗兰士和阿尔培已经到了马拉特街的对面。马车夫一言不发穿过这条街,径直沿着波利宫驶入西班牙广场,在旅馆前停下车来。

派里尼老板在大门口迎接他的宾客。弗兰士首先关心的是打听伯爵的下落,并表示遗憾没有及时把他接回来,但是派里尼让他放心,说基督山伯爵已经为自己租用了另一辆马车,这辆车在下午四时就去罗斯波丽宫接他了。此外,他本人还受托把伯爵在爱根狄诺剧院的包厢钥匙转交给他的两位朋友。弗兰士询问阿尔培有何安排,然而阿尔培在想到去剧院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此他在回答之前,倒是先向派里尼老板打听能否为他找一个裁缝。

“一个裁缝,”旅馆老板问道,“干什么用啊?”

“让他在明天之前为我们定做两套罗马农民穿的服装,要尽可能漂亮些,”阿尔培说道。

派里尼老板摇了摇头。

“在明天之前做两套衣服!”他大声说道,“我请求两位阁下原谅,这是法国式的要求。两套衣服!您在一个星期之内肯定找不到一个裁缝会同意仅仅缝制一件六个纽扣的背心,哪怕您每个纽扣付一个埃居也办不到。”

“这么说来,我得不到我想要的衣服啦?”

“那倒不见得,因为我们有现成的。请让我来安排吧,明天,当你们醒来时,每人会有一套现成的衣服,包括帽子、上装和裤子,你们会满意的。”

“亲爱的,”弗兰士对阿尔培说道,“让我们的旅馆老板去操办吧,他已经向我们表明了他是一个有办法的人。我们就安心去吃晚饭吧,吃过饭,了去看《一个意大利女郎在阿尔及尔》。”

“我们就去看《一个意大利女郎在阿尔及尔》吧。不过,派里尼老板,请您想着点儿,我和这位先生,”他指着弗兰士接着说道,“我们非常关心明天能拿到我们向您要的那些衣服。”

旅馆主人再次向两位客人肯定,他们无须再担心,一定会如愿以偿的。弗兰士和阿尔培听了这话后,就上楼去换掉小丑的衣服。阿尔培脱下衣服时,极为小心地取下他那束紫罗兰花,因为这是次日的识别标志啊。然后两位朋友开始用餐了。不过阿尔培在吃饭时,不禁发现派里尼老板的厨师与基督山伯爵的厨师两者的烹调技术之间有着天壤之别。虽说他对伯爵多少有些成见,但事实迫使他不得不承认天平没有向派里尼老板的厨师那边倾斜。在吃甜点时,仆人询问两位年轻人要车的时间。阿尔培和弗兰士彼此看了一眼,从心底里担心这样是否太麻烦别人了。仆人明白他们的想法。“基督山伯爵大人明确吩咐过,”他对他俩说,“马车整天都归两位大人调遣。因此两位大人可以随意使用,不必担心有所不便。”

两个年轻人决定彻底享受伯爵的特意关照,便下令备马,他们自己也就去换上晚礼服,因为白天他们已经参加了无数次战斗,原来那套衣服多少显得有点皱巴巴的了。他们换上衣服后,便去爱根狄诺剧院,在伯爵的包厢里安顿下来。在第一幕演出的当儿,G伯爵夫人进入自己的包厢。她首先向头天晚上她看见伯爵的那个方向张望,却看见了弗兰士和阿尔培坐在那人的包厢里。就在二十四小时之前,她还在弗兰士面前对那个人发表过一通奇谈怪论哩。 她的望远镜频频地对准了弗兰士,以致于他觉得再不去满足她的好奇心就未免过于残酷了。因此,两位朋友利用了意大利剧院的观众把看戏的包厢变成接见室的特权,离开了自己的包厢去向伯爵夫人请安了。他们才走进她的包厢,她就示意弗兰士坐在她旁边的荣誉席上。阿尔培便在后面就座。

“怎么啦?”她还没等弗兰士坐定便问道,“似乎您除了急于认识再生的罗思文勋爵之外就没事可干了,现在你俩成了莫逆之交了吗?”

“我们之间的交往还没如您说的那么亲密,不过我不否认,伯爵夫人,”弗兰士答道,“我们整天都在过多地受用他的恩泽。”

“什么,整整一天?”

“当然啦,说得不过分。今天早上,我们应邀去吃早饭,而且整个狂欢节过程中,我们用他的车子游遍了科尔索街。最后,今天晚上,我们又借用他的包厢看戏。”

“那么您原来就认识他了?”

“又是又不是。”

“这话怎么讲呢?”

“说来话就长了。”

“您愿意对我说说吗?”

“我说了会让您害怕的。”

“那就更要说了。”

“至少等到这个故事告一段落再说吧。”

“行,我就爱听有头有尾的故事。现在,您先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吧?谁把您引见给他的啊?”

“没有人,相反是他主动让人把自己介绍给我们的。”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离开您之后。”

“谁是中间人?”

“啊!我的上帝!中间人可就很普通了,就是我们的旅馆老板。”

“这么说他与你们一样,住在西班牙广场上的那家旅馆里了?”

“不仅同住一家旅馆,而且同住在一个层楼上。”

“他叫什么名字?因为您想必知道他的姓名了吧?”

“完全清楚,叫基督山伯爵。”

“什么怪名字?不像是族名。”

“不,这是他买下的一座岛的名字。”

“他是伯爵吗?”

“托斯卡纳的伯爵。”

“我们以后再来谈论他的爵衔和其他情况吧,”伯爵夫人说道,她本人就是一个威尼斯附近的最悠久世家的后裔,“那么他为人如何?”

“请问马瑟夫子爵吧。”

“您听见了么,先生,他让我问您。”伯爵夫人说道。

“要是我们再不觉得他为人有风趣,我们也就实在太难讨好啦,,夫人。”阿尔培答道,“一个十年之交的朋友也不能待我们更好了,而且态度高雅,应付巧妙,礼貌周到,显然是一位交际场的人物。”

“算了吧,”伯爵夫人笑着说道,“我看我那位僵尸只是一位百万富翁罢了。呃,她呢,您看见她了?”

“哪个她?”弗兰士笑着问道。

“昨天那个美丽的希腊女人。”

“没有。我想,我们听到过她弹月琴的声音,但人却没有看到。”

“亲爱的弗兰士,你说‘没有露面’,是在故弄玄虚吧,”阿尔培说道,“那么呆在那扇挂起白色锦缎帷幔的窗口上的那个穿蓝色披风的人又是谁呢?”

“挂着白色锦缎帷幔的窗口在哪儿啊?”伯爵夫人问道。

“在罗斯波丽宫。”

“那么伯爵在罗斯波丽宫占有三扇窗口了?”

“是的。您经过了高碌街吗?”

“当然。”

“好啦!那么您有没有注意到在两扇窗口上挂着黄色锦缎帷幔,还有一扇窗口上挂着白色帷幔,上面还绣有一个红十字吗?那三扇窗口都归伯爵所有。”

“哎唷!那么这个人是一个大富翁了?您知道狂欢节的一个星期时间,在罗斯波丽宫,也就是在科尔索大街最走俏的地段,这三扇窗口值多少钱吗?”

“两三百罗马埃居吧。”

“不如说两三千哩。”

“喔唷!”

“他那巨大的收入都来自那个岛吗?”

“他的岛?那里一个铜板也生长不出来啊。”

“那他为什么买下它呢?”

“别出心裁呗。”

“那么他是一个奇人了?”

“的确,”阿尔培说道,“在我看来,他多少有点怪僻。假如他在巴黎,而且是戏院里的一个老顾客,我就要说他是一个把世界当戏场的愤世嫉俗的丑角,或是一个读小说着了迷的书呆子。的确,他今天早晨所演的那两三手,真大有达第亚或安多尼的作风。”

这时,有人来访,按照惯例,弗兰士把座位让给新来者。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换个座位,谈话内容也变了。一小时后,两位朋友回到旅馆。派里尼老板已经对他俩次日穿的衣装做好了安排。他答应他们,他会想方设法,积极筹措,一定让他俩满意的。

果然,到了次日九点钟,他带着一个裁缝走进了弗兰士的房间,裁缝手里拿了八到十套罗马农民的服装。两位朋友从中挑选了两套式样相同又较为合身的,然后叫旅馆老板派人在他俩的帽子上缝制一条二十来米长的饰带,并且给他们定做两根漂亮的丝质腰带,要色彩鲜艳的,也就是在节日时平民百姓用以紧束腰身的那一种。

阿尔培急于想看看穿上新衣后效果如何。这套衣装包括一件蓝丝绒短褂和一条蓝丝绒裤子,一双绣花边长袜,一双带搭扣的鞋子和一件丝质背心。话说回来,阿尔培穿了这身鲜艳的服装后也真够气派的。当他用腰带扎紧他那修长的腰身,把帽子歪戴在头上,拖下一束束披肩的饰带时,弗兰士不得不承认,有些民族体型生来就很优美,所以穿上什么衣服都如天造地设一般。但有的就不是了,譬如说土耳其人吧,以前他们穿上绚丽多彩的长袍真是风头十足,但现在穿上带双排纽的蓝礼服,戴上希腊无边圆帽,那副丑陋的模样,看上去不是活像一瓶瓶盖上红印戳的葡萄酒吗?弗兰士恭维了阿尔培一番,后者仍然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毫不掩饰地得意地微笑着。他俩正忙着打扮时,基督山伯爵走了进来。

“先生们,”他对他俩说道,“游玩时有朋友做伴是心情愉快的,但来去自由更是其乐无穷,因此我来对你们说,今天和以后的几天,我那辆马车仍归你们支配。我们的旅馆老板大概对你们说过了,我在他那里还有三、四辆备用的,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没有车子用的。随意用吧,去玩乐也行,去办正经事也行。假如我们有事找我的话,那么我们就在罗斯波丽宫见面。”

两个年轻人还想推让几句,然而他们确实没有充分的理由拒绝这份盛情,何况这也正合他们心意,所以最后还是接受了。基督山伯爵在他们的房间里呆了一刻钟光景,极其从容地谈论各式各样的问题。我们已经说过,他对于各国的文学是很熟悉的。一看他客厅里的墙壁,弗兰士和阿尔培就知道了他是一个美术爱好者。而从他无意间吐露的几句话里,他们知道他对于科学也并不陌生,而对药物学似乎尤其感兴趣。

两位朋友没有回请伯爵一顿早餐的奢望,因为拿派里尼老板的普通饭菜去换他那美味珍馐,与其说是请他,还不如说是对他开一个拙劣的玩笑呢。他俩直率地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非常欣赏他们的体贴,也接受了他们的歉意。伯爵的优雅举止使阿尔培心醉神迷,要不是他懂得这么多科学知识,他真会认为他是一个十足的绅士了。另一方面,完全可以自由使用马车使他喜不自胜,因为他曾看到过的那些绰约多姿的女农民头天晚上乘着一辆相当漂亮的马车,这回与她们在平等的基础上,继续与她们并驾齐驱也不会使他感到不快。

到了午后一点半钟,两位年轻人下楼了。车夫和几个仆人早先了想出了一个主意,在他们的号衣外面再加在兽皮,这使他们的神态比头天晚上显得更为怪诞,让阿尔培和弗兰士赞不绝口。阿尔培温情脉脉地把那束萎谢的紫罗兰插在他的钮扣孔里。钟声响起来了,他们就出发了,沿着维多利亚街,向伏流街飞驶而去。马车转到第二圈时,又一束紫罗兰鲜花从载满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的马车上落到了伯爵的马车里。阿尔培看到,和他和他的朋友一样,头天晚上看见的那些女农民已经换了装。或许是出于偶然,或许是出于与他相同的一种情感,就在他殷勤地穿上她们的家乡服装时,她们也已换上了他小丑式样的服装了。

阿尔培把那束鲜花插在原有的那束花的纽孔里,但仍然把萎谢的那束拿在手中。当他再次与那辆马车相遇时,他深情地把手中的那束花放在双唇上。这个举动似乎不仅使向他扔花的女郎感到欣喜,也使她那些轻狂的女伴们惊喜不已。这天的气氛与头天晚上的气氛同样活跃,如果有一位敏锐的旁观者在场的话,他甚至可能会发现喧闹声和欢乐的情绪有增无减。伯爵在他的窗口上出现了一会儿,可是当马车重新经过时,他又不见了。不用说,阿尔培和那个扔紫罗兰花束的女小丑之间的调情延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回旅馆时,弗兰士收到一封发自使馆的信。信上说,他有幸在次日受到教皇陛下的接见。他以前每次到罗马来,总要恳求并获得这种恩典,在宗教情绪和感恩的鼓舞之下,他若不到这位集美德于一身的圣·彼得的继承者脚下去表示一番敬意,就不愿离开这基督世界的首都。所以那一天,他没有多大的心情去想到狂欢节——因为格里哥里十六虽然极其谦恭慈爱,但人一到了这位尊严高贵的老人面前,就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敬畏之感。

从梵蒂冈回来的时候,弗兰士故意避免从高碌街过。他那一脑袋虔敬的思想,碰上狂欢节这种疯狂的欢乐,是要被亵渎的。

五点十分,阿尔培回来了,他兴奋极了。那位女小丑又换上了农妇的服装,在与阿尔培的马车相遇时,她掀起了面罩。她真是个迷人的姑娘。弗兰士真诚地向阿尔培表示祝贺,他受之无愧地心领了。他说,从她那无法模拟的某些高雅的举止来看,他认为他那美丽的陌生女郎准是出身于名门世家。于是他决定次日给她写信。弗兰士在听他的一番知心话时,发觉阿尔培似乎有什么要求要向他提出来,然而,他迟疑着不好意思说出口。他坚持要他说,并且事先向他声明,只要能有助他获取幸福,他愿意作出一切力所能及的牺牲。阿尔培出于朋友间的礼貌的需要谦让了几句,最后,他向弗兰士道出了心里话,说假如次日弗兰士能把马车让他独自使用,就算帮了他的大忙了。阿尔培认为,就是因为他的朋友不在场,那漂亮的农妇才肯大发慈悲,掀开她的面罩的。

弗兰士当然不会自私到竟在一件奇遇的中途去妨碍阿尔培。而且这件奇遇看来一定还能够满足他的好奇心和鼓励他的自信心。他确信他这位心里藏不住事的朋友一定会把经过的一切都告诉他。他自己虽在意大利游历了两三年却从来得不到机会亲自来试试这样的勾当,弗兰士也很想知道遇到这种场合应该怎样来对付。于是他答应了阿尔培,并且表示自己只想次日在罗斯波丽宫的窗口上看看热闹就行了。

果然,到了次日,他看见阿尔培在下面一次又一次经过,手上拿着一个极大的花球,大概是要把它作为传递情书的使者。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弗兰士看见一个穿着粉红色绸衣的迷人的女小丑的双手上拿着同样大的一束花,上面一圈白茶花非常耀眼。因此,到了傍晚,阿尔培表现出来的已经不再是高兴,而是狂热了。他相信陌生美人会以同样的方式答复他的。弗兰士迎合着他的意思,对他说,这些喧闹声已使他感到疲倦,他决定用次日整整一天时间来看看纪念册,做些笔记。

确实,阿尔培没有失算:第二天黄昏时分,弗兰士看见他三步并成两步地跳进他的卧室,手抓折成四方形的便条的一角,使劲挥舞着。

“怎么样!”他说道,“我没猜错吧?”

“她有回信了?”弗兰士问道。

“请自己念吧。”

他说最后这句话时,声调之激动真是难以言述。弗兰士接过便条,念道:

“星期二晚上七点钟,在蓬替飞西街下车,跟随那个夺掉您的‘长生烛’的罗马农民走。当您到达圣·甲珂摩教堂第一阶踏级的时候,务必请在您那套小丑服装的肩头绑上一绺玫瑰色缎带,借资识别。星期二以前,暂不相见。

望坚贞和谨慎。”

“怎样!”当弗兰士读完便条后,阿尔培对弗兰士说道,“你对此有何感想呢,亲爱的朋友?”

“我想,”弗兰士答道,“从事态的发展看,似乎这次邂逅相当顺心啊。”

“我也这么看,”阿尔培说道,“恐怕勃拉西诺公爵的跳舞会你只能独自去参加了。”

弗兰士和阿尔培在当天上午已分别收到了这位罗马著名银行家的请柬。

“请注意,亲爱的阿尔培,”弗兰士说道,“到那个时候,所有的贵族都将出现在公爵府上,假如你的陌生美女果真出身于贵族世家,她不会不在那里露面的。”

“她去也罢不去也罢,我对她的看法是不会改变的,”阿尔培继续说道,“你读过便条了吗?”

“是的。”

“你知道在意大利的妇女所受的教育是很可怜的吗?”

“嗯。”弗兰士又答道。

“那不就得了!请再把这张纸条读一遍吧,仔细看看上面的字迹,并给我找出一个语法错误或是拼写错误来。”

果然,字写得端正娟秀,拼写正确无误。

“你是天生的幸运儿。”弗兰士对阿尔培说道,并再一次把纸条交还给他。

“你爱怎么笑话就怎么笑话,爱如何开玩笑就如何开玩笑吧,”阿尔培接着说道,“反正我爱上啦。”

“啊!我的上帝啊!您让我感到害怕!”弗兰士大声说道,“我看我不但得独自到勃拉西诺公爵那儿去,而且也得独自回佛罗伦萨哩。”

“事实是假如我那位不相识的美人儿其可爱程度不亚于她的美貌的话,那么我向你宣布,我在罗马至少要呆上六个星期。我爱罗马,再说,我对考古学始终抱有浓厚的兴趣。”

“喔,像这样的艳遇再来上一两次的话,我对你有朝一日成为铭文和文学学院的院士是不会感到吃惊的。”

要不是有人来向两个年轻人通报可以进餐了的话,阿尔培大概还会一本正经地讨论他坐上学院院士交椅的资格一事了。不过,对阿尔培来说,爱情与他的食欲并不相悖,于是他与他的朋友急急忙忙地去进餐了,反正晚餐后再继续讨论也不迟。

晚餐后,仆人通报基督山伯爵到。两个年轻人已有两天没有见到他了。据派里尼老板说,伯爵到契维塔韦基亚去办一件事情了。他是头天晚间走的,就在一小时前才回来。伯爵真是个可爱的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勉强克制着他自己呢,还是时机尚未唤醒已经有二、三次在他感伤的谈话中反映出来的刻薄的禀赋,总之,他的态度非常安闲。这个人在弗兰士眼中是一个谜。伯爵一定知道他认识他,可是他从不曾吐露过一个字表示他以前曾经见过他。在弗兰士这方面,他虽然极想提明他们以前的那次会晤,但是他深恐一经提出,会引起对方的不高兴,而对方又是这样慷慨地招待他和他的朋友,所以他也只能不提。伯爵早先已得悉两位朋友想在爱根狄诺戏院订一个包厢,但没订着。因而他给他们送自己包厢的钥匙来了,至少,这是他来访的表面上的动机。

弗兰士和阿尔培谦让了一番,表示不能让伯爵自己看不成戏。可是伯爵对他们说,他当晚去巴丽剧院,他在爱根狄诺戏院的包厢,假如他俩不用,就白白空着了。两位朋友见他语气坚决,便接受下来了。弗兰士已渐渐看惯伯爵那种苍白的脸色,他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那种苍白的确给他极其强烈的印象。他不能不承认他脸上的那种严肃美,那种美的惟一的缺点,或更正确地说,主要的特征,就在于那种苍白。真是拜伦诗里的主角!弗兰士不但每次看到他,而且甚至每次想到他的时候,就禁不住要把他那个严厉可畏的头颅装到曼弗雷特的肩膀上或勒拉的头盔底下去。他的前额上有几条皱纹,证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一个痛苦的念头;他有一对锋芒毕露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人的心,他那高傲爱嘲弄人的上唇里所发出来的话,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能把他所说的话印入听话人的脑子里。

伯爵已经不年轻了,少说也有四十岁,可是,他很能左右他现在所交的这两个青年。事实上,伯爵除了与英国诗人笔下传奇式的主人公相像而外,他似乎还具有天生的魅力。阿尔培因他与弗兰士有幸结识这么一个人唠叨个没完。弗兰士没像他那么热情,不过他还是受到了某些影响,那是任何超凡脱俗的人都会对他周围的人的思想上产生的那种影响。他老想着伯爵打算去巴黎的那个计划,伯爵已表示过两三次了,他毫不怀疑,凭着他那种怪僻的个性,他那副特殊的面孔和他那庞大的财富,一定会在那里产生巨大的反响。然而,当伯爵去巴黎时,他并不想在那里。

这天晚上如同在意大利剧院里的其他晚上一样,不是在听歌剧中度过的,而是用于访客和谈天。G伯爵夫人本想把谈话内容引向伯爵,但弗兰士对她说,他有一件更为新鲜得多的事情要对她说,于是他不顾阿尔培故意装出的谦虚陶都,一下子就把三天来闹得这两位朋友心绪不宁的那件大事都给伯爵夫人说了。由于这一类风流韵事,起码这些旅游者的话是可信的,在意大利并不鲜见,伯爵夫人丝毫也没有表现出不相信的样子。她祝贺阿尔培旗开得胜,并且可望有个圆满的结局。他们分手时说定在勃拉西诺公爵的跳舞会上再见,全罗马的头面人物都已受到了邀请。抛花束的妇人很信守诺言,在第二、第三天,她都没有给阿尔培任何信息。

星期二到了,这是狂欢节最热闹也是最后的一天。星期二,剧院在上午十时就开门了,因为晚上八时一过,人们就要进入四月斋。星期二,所有因没有时间、缺少金钱或提不起兴致而没有参加先前几天的节日活动的人,也都混进来了,他们也狂欢滥饮起来,在一片忙乱和喧闹的气氛中,也有了他们的份儿。

从两点到五点,弗兰士和阿尔培一直顺着马车队伍走,与对面驶过的一辆辆马车,与在马腿间、车轮间行走的路人,互扔一把把面粉球。那些徒步的人在马脚和车轮间挤来挤去,而竟没有发生一件意外,一件纠纷,或一次殴斗。过节是意大利人真正快乐的日子。本书的作者曾在意大利住过五六年,可想不起有哪一次典礼发生过意外事件,而那种事情在我国的一些庆祝活动中却常常连带发生。

阿尔培穿着小丑的服装神气活现,他在肩上系了一条粉红色的绸带,两端一直拖到他的膝盖。弗兰士为了不让人在他与阿尔培之间引起误会,仍然穿着那身罗马农民的服装。

随着时间的前进,**喧嚣也愈来愈厉害了。在人行道上,在马车里,在窗口里,没有哪一条舌头是静止的,没有哪一只手臂是不动的。这是一场人为的风暴,是雷声般的叫喊,千万人的欢呼,鲜花,蛋壳,橘子和花球所组成的风暴。

到了午后三点,从民众广场和威尼斯宫同时发出的花爆声好不容易地透过这轰然作响的嘈杂声传来,向人们宣布,赛马即将开始。赛马与“长生烛”一样,是狂欢节最后一天的特别节目。花爆的声音一响,马车便立刻散开行列,隐入邻近的横街小巷里去。这一切动作都熟练得令人难以相信,而且极其神速,警察也不必来干预此事。徒步的游人都齐齐贴墙排起来,接着就听到了马蹄的践踏声和铁器的撞击声。一队马枪兵十五骑联成一排,疾驰到高碌街,为赛马者清道。当那一队人马到达威尼斯宫的时候,第二次的花爆联珠般响了起来,宣告街道已经肃清。几乎立刻,在一阵震天价响的呼喊声中,七八匹马在三十万看客喊声的鼓舞之下,象闪电似地掠了过去。然后,圣·安琪堡连放三声大炮,表示得胜的是第三号。立刻,不用任何其他信号,马车出动了,从各条大街小巷里拥出来,向高索街流去,象无数急流被闸断了一会儿,又流入大河,于是这条浩浩****的大江又在花岗石大厦筑成的两岸间继续流动起来。

不过,在人群之中又掺杂了另一种声音,另一个动态,原来是卖长生烛的商贩粉墨登场了。长生烛,实际上就是蜡烛,其大小,最大的如复活节用的细蜡烛,最小的如灯心烛,这是狂欢节最后的一个节目,凡是参加这个大场面的演员,要做两项背道而驰的任务:

(一)保住自己的长生烛不熄灭,

(二)熄灭他人的长生烛。

长生烛犹如生命:传达生命的方法只找出了一种,而那是上帝所赐与的,但人却发明了成千种消灭生命的方法,虽然那些发明多少都是得到了魔鬼的帮助。要点燃长生烛只有用火。但谁能列举出那成千种熄灭长生烛的方法?——巨人似的口风,奇形怪状的熄烛帽,超人用的扇子。于是每个人都急于去买蜡烛,弗兰士和阿尔培也不例外。

夜色很快降临了。随着一声“卖长生烛哟!”的尖叫声,上千个小贩也以刺耳的叫喊声遥相呼应,两三点星火已经在人头簇拥的上方闪现。这是另一个信号。十分钟后,五万支闪闪烁烁的烛光从威尼斯宫蜿蜒而下,直至民众广场,又从民众广场渐次而上抵达威尼斯宫。狂欢节一下子又变成了鬼火节了。 不是亲眼目睹的人是难以想象这种情景的,恰如天上所有的星都掉了下来,落到地面上混在一起疯狂地乱舞。何况这一切还伴有地球上所有其他地方的人从未听见过的叫喊声。苦力追逐王孙,乡下人追逐城里人,每一个人都在吹,熄,重点。要是风伯在这时出现,他就会宣称自己是长生烛之王,而指定北风使者作王位的继承人。这场烛光闪闪的疯狂的角逐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高碌街被照得如同白昼。人们甚至都能分辨出四、五层楼上观众的一张张脸了。

每隔五分钟,阿尔培就掏出怀表看看,终于时针指向七点了。这时,两个朋友正巧位于蓬替飞西街上。阿尔培跳下马车,手上擎着蜡烛。不时有两三个戴面罩的想走近他吹灭他的蜡烛或是从他的手中抢下来,但是阿尔培是灵巧的拳击手,他把他们一个个打出十步开外,继续向圣·甲珂摩教堂跑去。

教堂的台阶上挤满了好奇的看客和戴面罩的人,他们都在竞相夺取他人手中的烛火。弗兰士目送着阿尔培,看见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几乎与此同时,一个戴面罩的人,穿着一件扔花束农妇穿的衣装,伸长了胳膊,一下夺走了阿尔培手上的蜡烛。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自卫的表现。弗兰士离得太远,无法听见他俩说什么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话中毫无敌意,因为他看见阿尔培和农妇臂挽臂地走开了。他看见他俩在人群里闪现了一会儿,但到了马西罗街,他俩在他眼里失踪了。

突然,发出狂欢节闭幕信号的钟声响来了。与此同时,所有的蜡烛都神奇般地熄灭了,仿佛有一股飓风一下子便把蜡烛都吹灭了。弗兰士置身于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所有的叫喊声都骤然停止了,好似带走光明的劲风同时也把声音卷走了。马车把戴面罩的人们送回家,发出辚辚的滚动声。只有一些窗户后面还有少数几盏灯在闪亮,除此而外,万籁俱寂,一片漆黑。狂欢节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