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

第二十九章 摩莱尔公司

凡是几年以前离开马赛而又熟知摩莱尔父子公司的人,要是在现在回来,就会发觉它已大大地改了样。以前从一家欣欣向荣的商行所发散出来的那种活跃,舒适和快乐的空气;以前在窗户里看到的那些愉快的面孔;以前在那条长廊里匆匆来去的忙碌的职员;以前堆满在天井里的一包包的货物,以及搬运夫们的嬉笑喊叫,——现在都消失了,而只会感觉到一种忧郁阴沉的空气。在那冷落的长廊和空****的办公厅里,以前总是被无数职员挤满着的,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年约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名叫艾曼纽·赫伯特,他爱上了摩莱尔先生的女儿,虽然他的朋友们都竭力劝他辞职,他还是留了下来;另外一个是只有一只眼睛的年老的出纳,名叫独眼柯克莱斯 ,这一个诨名是以前老是挤满在这个大蜂窝(现在几乎已空无一人)里的青年人奉送给他的,这个诨名已完全代替了他的真名,以致谁要是用真名来喊他,他十有八九是不会答应的。

柯克莱斯依旧还在摩莱尔先生手下服务,他的地位起了一种最奇特的变化。一方面他被升为出纳员的职位,而同时却又降低到一个仆役的身份。可是,他还是那过去的柯克莱斯,善良,忠心,不怕麻烦,但在数学问题上却绝不屈服,他在这一点上,会坚决地站起来和全世界抗争,甚至和摩莱尔先生抗争;他又长于九九乘法表,把它背得滚瓜烂熟,不论设什么诡计圈套去考问他,总难他不倒。在公司的日趋窘困的过程中,只有他一个人毫不动摇。这倒并不是出于一种情感,却相反的是出于一种坚定的信念。据说一艘命中注定要在海洋里覆没的船,船上的老鼠会预先溜走,临到那艘船起锚的时候,这些自私的乘客都已逃得精光,也正是象这样,摩莱尔父子公司所有这许多职员也一个个的脱离了办公厅和货仓。柯克莱斯眼看着他们离开,但对于离开的原因却连问都不问。我们已经说过,一切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数学问题。二十年来,他看到所有的付款总都是正确地如期付清,所以在他看来,如说公司有一天竟会付不出款,似乎是不可能的,正如一个磨坊老板不能相信那一向日夜推动他的磨机的河水竟会一旦不流一样。

目前还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可以动摇柯克莱斯的信仰。上个月的付款是极其正确地如期付清了的。柯克莱斯查出一笔有损于摩莱尔的十四个苏的错账,当天晚上,他把那十四个铜板交给摩莱尔先生,后者苦笑了一下,把钱掷进一只几乎空空如也的抽屜里,说:“谢谢,柯克莱斯,你是出纳人员中之明珠。”

柯克莱斯回去十分快乐,因为摩莱尔先生本身便是马赛忠厚者中之明珠,他这样夸奖他,比送他一份五十艾居的礼还更使他高兴。但从月底以来,摩莱尔先生曾度过了许多焦虑的时间。为了应付月底,他曾搜尽了他所有的财源。他深怕他的窘况会在马赛传扬,所以到布揆耳的集市,把他妻子和女儿的珠宝卖了,还卖了他的一部分金银器皿。这样,公司的名誉才能依旧维持着。但他现在已经山穷水尽。借款吧,由于市上所传的那些消息,已借不到了。要偿付波维里先生这个月十五日的十万法郎和下个月十五日的十万,摩莱尔先生除了等待埃及王号回来,实在没有别的希望了。他知道埃及王号业已开出,那是他从一艘和它同时起锚的帆船上听来的,而那艘船却已经到港。那艘船象埃及王号一样,也是从加尔各答开来的,但它已在两星期前到达,而埃及王号却杳无音讯。

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那位专员在见过波维里先生的第二天去拜会摩莱尔先生的时候,情况便是如此。接见他的是艾曼纽。这个青年人——他看到每一个新的面孔就要吃惊,因为每一个新的面孔就是一个闻风来询问公司老板的新债主——想使他的雇主避免受这次会见的痛苦,就问来客有何贵干。这位陌生人说,他和艾曼纽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的事情需和摩莱尔先生亲自面谈。艾曼纽叹了一口气,就召柯克莱斯来。柯克莱斯来了,青年吩咐引导来客到摩莱尔先生房间。柯克莱斯先走,来客跟在他的后面。在楼梯上,他们遇见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的姑娘,她焦虑地望着这位陌生人。

在楼梯上,他们碰见一位十六七岁的漂亮少女,她正惊恐不安地看着陌生人。

柯克莱斯一点也没有在意她脸上的表情,但看来这表情却没逃过陌生人的眼睛。

“摩莱尔先生在书房里是吗,裘莉小姐?”出纳员问道。

“是的,我想是的,”少女迟疑不决地说道,“请您先去看看,柯克莱斯,假如我的父亲在那里,就请通报一声这位先生来了。”

“不用通报我的名字,小姐,”英国人答道,“摩莱尔先生并不知道我的名字。这位朋友只需说一声我是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首席代表就行了,您父亲的公司和他们有业务往来。”

少女的脸色变白了,她继续往下走,而柯克莱斯和陌生人则朝上走。

她走进了艾曼纽呆着的办公室里。柯克莱斯身上带着一把钥匙,没有要事一般是不用的。但这回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三楼楼梯平台拐角上的一道门,把陌生人引进前厅,又打开第二道门,然后关上,让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专员单独等了一会儿,然后出来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英国人走了进去。他看见摩莱尔先生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对着那一摞摞堆得高高的、记载着他的负债情况的账簿,脸色惨白。

摩莱尔先生看见陌生人,便合拢账本,站起来,推过去一把椅子。他等陌生人坐定后,也坐了下来。十四年过去了,这位可敬的商人已经今非昔比,在本故事开始时他才三十六岁,现在已经快到五十了。他的头发变白了,额上因为忧虑过度,刻下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他的目光以往是那么坚定,那么沉稳,现在也变得茫然而有些游移了,而且似乎总很害怕把这目光凝定在一个想法或是一个人身上。

英国人带着好奇中明显搀着关切的神情注视着他。

“先生,”摩莱尔说道,英国人那专注的目光使他更加感到不自在了,“您想和我谈话吗?”

“是的,先生。您知道我是代表哪家公司来的,是吗?”

“代表汤姆生·弗伦奇银行,至少我的出纳员是这么对我说的。”

“他对您说得不错,先生。汤姆生·弗伦奇银行在本月和下个月内,有三四十万法郎要在法国支付,该公司知道您一向办事一丝不苟,于是把所能收集到的、由您签署的期票都收拢来了,委托我根据这些期票的先后到期时间,到您这里兑取这笔款项,以备使用。”

摩莱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到汗水淋漓的额头上。

“这么说来,先生,”摩莱尔问道,“您手头有我签署的期票吗?”

“是的,先生,数目相当大。”

“有多少?”摩莱尔问道,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静。

“首先是这些,”英国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叠纸说道,“这是监狱巡视员波维尔先生转让给我们公司的二十万法郎期票。您承认欠波维尔先生这笔款子吗?”

“是的,先生,这笔款子是他以四厘半利息存在我处的,就快满五年了。”

“那么您的偿还期限是……”

“本月十五日支付一半,下个月十五日支付另一半。”

“正是这样。还有,这里又是一张三万二千五百法郎的期票,本月到期,也是由您签署,是由另一些期票持有者转到我们账上的。”

“我认得的,”摩莱尔说道,想到平生也许要第一次不能使自己签字的票据兑现,他羞愧之下,脸涨得通红,“全在这里了吗?”

“不,先生,我在下月底还有一些钱要兑现,这是巴斯卡尔商行以及马赛的威都商行转让给我们的,约有五万五千法郎;总共加起来是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

在听着计数这一笔笔钱时,不幸的摩莱尔的痛苦表情真是难以描述。

“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他不由自主地重复道。

“是的,先生,”英国人答道,“不过,”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我不必向您隐瞒,摩莱尔先生。至今为止您那无可指责的信用是众所周知的,但马赛有传闻说,您已应付不出这些债务了。”

摩莱尔听了这一番近于唐突、开门见山的话之后,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先生,”他说,“至今为止,我从我父亲的手中接过公司已有二十四年了,他本人经管该公司也有三十五个年头。至今为止,由摩莱尔父子公司签署的期票还从来没有不能在银行兑现的。”

“是的,这我全知道,”英国人答道,“但我认为在两个都看重荣誉的人之间,谈话尽可直截了当些。先生,您能准时支付这些期票吗?”

摩莱尔战栗了一下,注视着用这种先前还不曾有过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对他说话的人。

“既然您坦率地提出这些问题,”他说,“我也得坦率地答复您。是的,先生,假如像我希望的那样,我的船能顺利返航的话,我可以支付,因为船一回来,便能恢复我的信誉。在这以前我因遭受到接二连三的意外事故,信誉已岌岌可危。然而,假如事有不幸,我最后依赖的财源埃及王号出了事……”

可怜的船主眼睛里涌满了泪水。

“嗯,”对话者问道,“假如最后的财源断了……”

“嗯,”摩莱尔接口说,“先生,说这话太让我痛苦了……不过,我已经受够了苦难,我也该习惯于蒙受羞辱。唉!我想,我届时就不得不拖宕付款期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您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帮助您吗?”

摩莱尔凄凉地笑了笑。

“在做生意上是没有什么朋友的,先生,这您是知道的,”他说道,“有的只是业务交往。”

“这倒是真的,”英国人轻声说道,“那您就只存一个希望了?”

“唯一的希望。”

“最后的希望?”

“最后的希望。”

“因此,假如这个希望落空了……”

“我就完了,先生,彻底完了。”

“我来您这里时,一艘船正在进港。”

“我知道,先生。有一个年轻人在我患难时仍然忠于我,他每天有一部分时间是在屋顶的平台上度过的,因为他希望能第一个把好消息告诉我。我是通过他才知道这条船进港了。”

“那不是您的船吗?”

“不是,那是一条波尔多的船,名叫吉伦特号。它也是从印度来的,但不是我的那条船。”

“也许这条船看到过埃及王号,会给您带来一些消息的。”

“我得对您说,先生!我既害怕心神不定地等着,又几乎同样害怕打听到我这条三桅船的消息。人在心神不定时还抱有一线希望哪。”

接着,摩莱尔先生声音喑哑地补充道:

“这么迟迟不归是很不正常的。埃及王号是二月五日离开加尔各答的,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船早该到了。”

“什么声音?”英国人一边侧耳听着,一边说道,“这是什么声响啊?”

“呵,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摩莱尔脸色陡变,大声说道,“又出了什么事啦?”

果真,在楼梯上传来了喧哗声;有人跑来跑去,甚至可以听到有人惨叫了一声。

摩莱尔站起来想去开门,但浑身无力地又跌坐在安乐椅上。这两个人面对面地相互看着,摩莱尔四肢哆嗦。陌生人注视着他,目光里包含着深深的怜悯。声音停止了,然而摩莱尔似乎还在等着发生什么事情,这喧哗声事出有因,必然还有下文。

陌生人似乎发觉有人轻轻地上了楼梯,那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他们在门外站定了。一把钥匙插进第一道门的锁孔里,然后传来了房门开启的吱呀声。

“只有两个人有这扇门的钥匙,”摩莱尔喃喃说道,“柯克莱斯和裘莉。”

与此同时,第二道门也开了,少女走进来了,她脸色苍白,两颊沾满泪水。

摩莱尔颤巍巍地欠起身,双臂支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因为他已经无法使自己站直。他想发问,但就是说不出声音来。

“啊,我的父亲!”少女合起双手说道,“请原谅您的孩子给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摩莱尔脸无血色,裘莉扑到了他的怀里。

“呵,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她说道,“您可要挺住啊!”

“这么说,埃及王号沉没了?”摩莱尔哽咽地问道。

少女没有回答,但她靠在父亲的胸膛上点头示意是这么回事。

“那么船员呢?”摩莱尔问道。

“他们得救了,”少女说,“刚刚进港的那条波尔多船把他们救上来了。”

摩莱尔带着听天由命和一种崇高的感激的表情,向上天举起双手。

“谢谢,我的上帝!”摩莱尔说,“至少您只是打击了我一个人啊。”

英国人虽说面容冷漠,双眼也被泪水濡湿了。

“请进来吧,”摩莱尔说道,“请进来吧,我料到你们都在门口。”

果然,他刚刚说出这句话,摩莱尔夫人就啜泣着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艾曼纽。在前厅的里端,站着七八个面容粗犷、半身**的水手。英国人一看见这些人,就打了个哆嗦。他迈出一步似乎要向他们走去,但是他随即站定隐蔽到书房里最不起眼最暗的一角去了。

摩莱尔夫人在一张安乐椅上坐定,拿起她丈夫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双手之间,而裘莉则仍然依偎在她的父亲的胸前。艾曼纽停在房间的半道上,似乎扮演了摩莱尔一家和站在门口的水手之间的联系人的角色。

“这是怎么回事?”摩莱尔问道。

“走近些,庇尼龙,”年轻人说道,“讲讲事情的经过吧。”

一个老水手,脸上被赤道的阳光晒得黑黝黝的,手里卷着顶破破烂烂的帽子,走上前来。

“您好,摩莱尔先生,”他说道,好像他头天晚上刚离开马赛,又刚从埃克斯和土伦港回来似的。

“您好,我的朋友,”船主说道,他在泪花中强露出笑容,“船长在哪儿啊?”

“船长的情况么,摩莱尔先生,他生病了,仍然在帕尔马,假如上帝保佑的话,不会出事的。再过几天,您就会看见他回来,跟您和我一样健康的。”

“这就好……现在,请说说吧,庇尼龙,”摩莱尔先生说道。

庇尼龙把嚼烟从右颊移到左颊,用手遮在嘴前,转过身子,在前厅吐出一口长长的黑色的唾沫,边晃动着髋部,边走上前来。

“当时,摩莱尔先生,”他说道,“开初我们风平浪静的航行了一星期,然后在布兰克岬和波加达岬之间的一段海面上乘着一阵和缓的南——西南风航行,忽然茄马特船长走到我面前,——我得告诉你,我是在后梢,——说,‘庇尼龙,你看那边升起的那些云是什么意思?’我那时自己也正在看那些云。‘我看它们是升得太快了,不象是没有原因的,要是它们不是预报灾祸,就不会那样黑。’‘我也是这样看,’船长说,‘我先来防一手。我们张的帆太多啦。喂!全体来松帆!拉落三角头帆!’真是千钧一发哪,狂风已经赶上我们了,船开始倾侧起来。‘呀,’船长说,‘我们的帆还是扯得太多了,全体来落大帆!’五分钟以后,大帆落下来了,我们只得扯着尾帆和上桅帆航行。‘喂,庇尼龙,’船长说,‘你为什么摇头?’‘咦,’我说,‘我想它不见得就此肯罢休呢。’‘你说得不错,’他回答说,‘我们要遇到大风了。’‘大风!不止大风,我们要遇到的是一阵暴风,不然就算我不懂。’你可以看到那风就象蒙德里顿的灰沙一样的刮过来,幸而船长懂事。‘全体注意!顶帆收两隔!’船长喊道,‘帆脚索放松,绑紧,落上桅帆,扯起帆桁上的滑车!’’”

“在那个海域这样做是不够的,”英国人说,“换了我就收起四格方帆,再把前桅帆落下。”

这个声音坚定、响亮、突如其来,使在场的人都怔住了。庇尼龙把手遮在眼睛上,仔细端详那个以如此泰然自若的口吻对他的船长的指挥评头论足的人。

“我们做得更彻底,先生,”老水手不无尊敬地答道,“因为我们收起了后桅帆,我们让船顶风开,想赶到暴雨前面去。十分钟后,我们把所有的帆都收起来了,光着桅杆航行。”

“船太旧了,经不起这样的风险,”英国人说道。

“对,让您说着啦!就为这我们遭了殃。我们忽上忽下地颠簸了十二个钟头以后,船开始进水了。‘庇尼龙,’船长说,‘我想我们在往下沉,老伙计。把舵轮给我,您到下舱去看看。’

“我把舵轮交给他,走下舱去。那里已经积有三尺深的水了。我叫喊着跑上来:‘抽水!抽水!’哎!是啊,已经为时太晚了!水手开始抽水。不过我觉得好像愈抽水反而愈多。‘啊!真是的,’工作了四个钟点之后我说道,‘既然我们在下沉,就让我们沉下去吧,人总得死一次!’

“‘你就是这样作出榜样的吗,庇尼龙?’船长说道,‘好吧!等一下,等一下!’

“他到他的舱房里拿出两把手枪,说:‘谁第一个离开水泵,我就朝他的脑门上给他一枪!’”

“干得好,”英国人说道。

“理智清醒了,勇气也就来了,”水手继续说道,“再说这时候天上放亮了,风也平息了。不过,船里仍在继续进水,并不很多,大约每小时升高两寸左右,但是还在一点一点往上涨。您算算,每小时两寸,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但进了十二个小时水,至少有二十四寸深了,二十四寸也就是两尺。两尺加原来的三尺,一共是五尺。那么,一艘船的肚子里灌进五尺水,差不多就像一个人生大肚子水肿病啦。

“‘行啦,’船长说道,‘已经很够啦,摩莱尔先生没什么可指责我们的啦。我们为了救船已经尽力而为了。现在,要想办法救人。孩子们,放救生艇,越快越好!’

“您知道,摩莱尔先生,”庇尼龙继续说道,“我们爱埃及王号,然而,即使水手对船的感情再深,但毕竟更爱自己的生命。所以我们也没等他说第二遍就行动了。这时,您瞧,船呻吟起来了,它似乎在对我们说:‘你们走吧,你们走吧!’可怜的埃及王号也没撒谎,我们感到它在我们脚下渐渐往下沉。我们一齐动手,迅速把救生艇放到海里,八个人全都一齐跳到里面。

“船长最后一个下来,或者不如说,不,他没有下来,因为他不愿意离开他的船,是我上去拦腰把他抱住,把他扔给其他伙计,然后,我也跟着跳下去了。真是千钧一发哪!因为我刚刚跳下小艇,甲板就带着一声巨响炸裂了,好似一艘主力舰的侧舷炮齐发似的。

“十分钟后,它先是往前倾,然后往后沉,接着就像一只狗追逐自己的尾巴似的自身在兜着圈子。最后,各位再见,噗噜噜噜!!……一切都结束了,埃及王号没有了!

“至于我们,我们在小艇上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后来,我们竟然谈论到抽签决定命运,看谁让大家分食了。就在这时,我们发现了吉伦特号,我们向它发出了信号。它看见了我们,向我们调转船头,为我们放下救生艇,把我们接上去了。这就是全部经过,摩莱尔先生,我说话算数并以水手的荣誉发誓!其他人说说,是这样的吗?”

一片表示同意的絮絮声说明,叙述者以原原本本的真实和绘声绘色的细节获得了一致的赞同。

“好,我的朋友们,”摩莱尔先生说道,“你们都是好样的,我早就知道,如果我遇到灾难,唯一的罪人只能是我自己的命运。这是上帝的旨意,而不是人的过错。让我们顺从上帝的意愿吧。眼下,我欠你们多少薪水?”

“哦!算了!别谈这个了,摩莱尔先生。”

“恰恰相反,一定要谈,”船主凄然一笑,说道。

“那行!欠我们三个月……”庇尼龙说。

“柯克莱斯,给这些诚实的人每人发两百法郎。如果我的景况不像现在这样,我的朋友们哪,”摩莱尔继续说道,“我会补充说道:给他们每人再发两百法郎的奖金。可是日子不好过呀,朋友们,我剩下的一点儿钱也不属于我的了。原谅我吧,可别因此而嫌弃我啊。”

庇尼龙做了一个动情的鬼脸,转向他的伙伴们,与他们交谈了几句话,又转身回来。

“关于这点,摩莱尔先生,”他把嚼烟移到嘴的另一侧,又往前厅里吐了一口唾沫,正巧吐在跟第一口唾沫对称的地方,“关于这点……”

“关于什么?”

“钱……”

“怎么样?”

“是这样的!摩莱尔先生,伙伴们都说,眼下,他们每人有五十法郎就够了,余下的以后再说。”

“谢谢,朋友们,谢谢!”摩莱尔先生深受感动,大声说道,“你们都是好心人啊。不过,还是拿着吧,拿着吧,假如你们找到一份好工作,就去干吧,你们可以走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些可尊敬的水手中间产生了奇异的效果。他们面面相觑,神情惶恐。庇尼龙憋住了气,差一点把嚼烟吞下去。幸好他及时用手掐住了喉咙。

“什么,摩莱尔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您要辞退我们吗!这么说,您对我们不满意吗?”

“不是的,孩子们,”船主说道,“不是的,不是我对你们不满意,而是恰恰相反。不是的,不是我要辞退你们。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一艘船也没有了,再也不需要水手啦。”

“什么,您一艘船也没有了!”庇尼龙说,“那好!您就让人再造几条,我们等着。感谢上帝,我们都知道该怎样干活的。”

“我没有钱再造新船了,庇尼龙,”船主悲凉地笑笑说,“因此虽说你盛情可感,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建议。”

“那成!假如您没有钱了,那就不该再付给我们工资了。得,我们就像可怜的埃及王号那样光着身子走吧,没事!”

“够了,够了,朋友们,”摩莱尔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去吧,求求你们了。景况好些时我们再相会。艾曼纽,”船主补充说道,“请送他们走,并请按照我说的去做。”

“是再见不是永别,是吗,摩莱尔先生?”庇尼龙说道。

“是的,朋友们,但愿如此,是再见。去吧。”

说着他向走在头里的柯克莱斯做了一个手势。水手们跟在出纳员后面,艾曼纽再随其后。

“现在,”船主向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说道,“请让我单独呆一会儿,我要与这位先生谈谈。”

他用目光向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代理人瞥了一眼。后者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挪动身子,只是中间插了几句话而已,我们已介绍过了。两个女人抬起眼睛看了看陌生人,她们早已把他完全忘记了,然后都退了出去。不过,少女在出门的当儿,向这个人投去一道让人感动的哀求的目光,那人以微笑作答。如果此时有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场,看到这个冷若冰霜的人脸上绽出这个笑容,准会感到很惊奇。这时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了。

“好吧!先生,”摩莱尔重新跌坐在那张安乐椅里说道,“您什么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我没什么再可奉告的啦。”

“我看见了,先生,”英国人说道,“新的灾难又降临到了您的身上,它跟其他灾难一样,都是您完全不应该蒙受的,这就使我更加希望能使您感到有所宽慰。”

“呵,先生!”摩莱尔轻呼一声。

“嗯,”陌生人继续说道,“我是您的主要债权人,是吗?”

“至少您拥有近期兑现的全部期票。”

“您希望对我延期付款吗?”

“延期付款能挽救我的名誉,因而也能挽救我的生命。”

“您希望延期到何时?”

摩莱尔犹豫了一下。

“两个月,”他说道。

“好吧,”陌生人说道,“我给您三个月期限。”

“可是,您相信汤姆生·弗伦奇银行……”

“放心吧,先生,一切由我负责。今天是六月五日。”

“是的。”

“那好,请重新开出九月五日的期票。九月五日上午十一点(挂钟此时正指十一点),我再到您这里来。”

“我会恭候您的,先生,”摩莱尔说,“到时候,不是您拿到钱,就是我死去。”

这句话说得非常之轻,陌生人并没能听清楚。

期票重新开出,旧的撕掉了,可怜的船主至少还有三个月的宽限以聚集他所有的资产。

英国人以他的民族特有的冷漠态度接受了摩莱尔的谢意,并向他道别,后者连声感谢,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在楼梯上,他遇见了裘莉。少女装着要下楼的样子,实际上在等他。

“呵,先生!”她合着双手说道。

“小姐,”陌生人说道,“你有一天会收到一封署名水手“辛巴德”的信……不管你觉得这信上的要求看上去有多么奇怪,请务必逐一按照信上说的去做。”

“好的,先生,”裘莉答道。

“你答应这样去做吗?”

“我向您起誓。”

“好!再见,小姐。愿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善良、圣洁的姑娘。我希望上帝会回报您,让艾曼纽成为你的丈夫。”

裘莉轻轻叫了一声,脸涨得像一颗樱桃似的通红,她紧紧抓住楼梯的扶手,才没摔下楼去。

陌生人向她挥手告别,继续下楼而去。

在院子里,他碰见了庇尼龙,后者每只手都拿着一卷一百法郎的钞票,似乎决定不了究竟是拿走还是不拿走好。

“请来一下,我的朋友,”他对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