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

第一○六章 分享

阿尔培和马瑟夫夫人选定圣·日尔曼路一座房于的二楼作他们的临时寓所,那层楼上还有一间小套房,它的租户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这个人的脸门房从来不曾看见过,因为在冬天,他的下颔老是埋在一条马车夫在寒冷的夜晚所使用的大红围巾里,而在夏天,每当他走近门口的时候,他总是在擤鼻涕。与一般的惯例相反的是:这位先生并没有受监视,因为据说他是一个地位很高的人,是不允许遭受无礼的干涉的,他的微服秘行绝对受人尊敬。他来去的时间相当有规律,虽然偶或略有迟早。一般地说,不论冬夏,他约莫在四点钟的时候到他的房间里来,但从不在那儿过夜。在冬天,到三点半钟的时候,管理这个小房间的谨慎的仆人便来生起炉火;在夏天,那个仆人便端冰块去放在桌子上。到四点钟,正如我们说的,那位神秘人物便来了。二十分钟以后,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子里下来一个穿黑衣服或深蓝衣服的贵妇人,她永远戴着很厚的面纱,象一个影子似的经过门房,毫无声息地用轻捷的脚步奔上楼梯。从来没有人问她去找谁。所以她的脸,象那位绅士的脸一样,也是那两个门房所完全不知道的。在整个巴黎,大概也只有这两个门房能这样谨慎识礼了。不用说,她走到二楼就止步。然后,她用一种古怪的方式拍拍门,她进去以后,门又紧紧地关住,而一切便都完成了。离开那座房子的时候也象进来的时候同样小心。那贵妇人先出去,出去的时候也总是戴着面纱,她跨进马车以后,车子便立刻离去,有时走街的这一头,有时走街的那一头,然后,约莫在二十分钟以后,那位绅士也就裹在围巾里或用手帕遮着脸离开。

在基督山拜访邓格拉司的第二天,也就是凡兰蒂出丧的那一天,那神秘的房客不在下午四点钟来而在早晨十点钟进来。他进来以后,不象往常那样有一个间隔的时候,而几乎立刻就来了一辆马车,那戴面纱的贵妇人匆匆地从车子上下来奔上楼去。门开了,但在它还没有关拢以前,那贵妇人就喊道:“噢,吕西安!噢,我的朋友!”所以门房这时才第一次知道那房客的名字是叫吕西安,可是,因为他是一个模范门房,他决定这件事情甚至连他的太太都不告诉。

“嗯!出什么事了,亲爱的?”被戴面纱的女人由于慌张或仓猝而泄漏出名字来的那个男人问道,“告诉我,什么事?”

“我的朋友,我能依靠你吗?”

“当然,这你是知道的。

“可是,到底出什么事啦?

“收到你上午的信,我简直不知所措了。

“你写得那么仓促、那么潦草,呵,快说出来好让我放心,或者索性让我吓一跳吧!”

“吕西安,出大事情啦!”那女人用探究的目光注视着吕西安说,“邓格拉司先生昨晚出走了。”

“出走!邓格拉司先生出走了!

“他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这么说,他这一走就不回来了吗?”

“毫无疑问! 昨晚十点钟,他的马车载他到卡兰登城栅,那儿有一辆驿车在等待,他和他的跟班走进驿车,对他自己的车夫说是到枫丹白露去的。”

“嗯!那你刚才怎么说……?”

“别急呀,我的朋友。他留给我一封信。”

“一封信?”

“对,你念吧。”

说着,男爵夫人从袋里掏出一封已经拆封的信,递给狄布雷。狄布雷在开始读信以前沉思了一会儿,象是在猜测那封信的内容,又象是在考虑:不论那封信的内容如何,他究竟应该如何做法。他的念头无疑地在几分钟之内就决定了,因为他开始读起那封使男爵夫人心里非常不安的信来。。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忠实的夫人:”

狄布雷不假思索地停了一下,望望男爵夫人,她羞得连眼睛都红了。

“念吧!”她说。

狄布雷继续念道:

“当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已不再有一个丈夫了!噢!你不必惊惶,你丧失他,只是象你丧失你的女儿一样;我的意思是,我将在那三四十条出法国的大路中选择一条去旅行。我这样做法应该向你作一番解释,因为你是一个能完全懂得这种解释的女人,我就来说给你听听。所以,听着:今天早晨,有人来向我提取五百万,那笔提款我给了,几乎立刻又有一个人来向我提取一笔同样的数目,我把这位债权人延约到明天,而我准备今天就离开来逃避那个明天,因为那个明天是太不好受了。你懂得这一番理由的吧,我最宝贝的妻,我说你懂得这种理由,因为你对于我的事情是象我自己一样熟悉。真的,我以为你更清楚,因为在我那一度非常可观的财产中,其中有相当大的一部份我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而那一部份财产,夫人,我确信你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因为女人有万无一失的本能,——她们甚至能发明一种代数公式来解释奇奇怪怪的事情;但是我,我只懂得我自己的数字,一旦这些数字欺骗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可奇怪我这次垮台的迅速吗?我的金条突然融化为乌有,你可曾微微觉得有点炫目吗?我承认我只见到一片火光,让我们希望你可以从灰堆中找到一点金子。怀着这个宽慰的念头,我离开了你,夫人和最审慎的妻呀,我虽然遗弃了你,但良心上却并无任何内疚。你还有你的朋友,和那我已经提及过的灰堆,而尤其重要的,我急于把自由归还给你。关于这一点,夫人,我必须再写几句解释的话。以前,在我希望你增进我们家庭的康乐和我们女儿的幸福的时候,我达观地闭拢我的眼睛,但既然你已把那个家庭变成一片废墟,我也不愿意做另一个人发财的基础。当我和你结婚的时候,你很有钱,但却很少受人尊重。原谅我说得这样坦白,但既然这封信是只预备给我们自己读的,我看我似乎并无斟酌字眼的必要。我增大了我的财产,在过去十五年中,它继续不断地增加,直到意想不到的灾祸突然颠覆了它,但我可以坦白地宣称,关于这场灾祸,我并无丝毫错误。你,夫人,你只求增加你自己的财产,我相信你已经成功了。所以,我现在离开你的时候,仍让你处于我娶你时的境况,——有钱,但却很少受人尊重。告别了!从此刻起,我也准备要为自己打算了。我接受了你为我建立的榜样,并准备照着那个榜样做去。

你非常忠诚的丈夫,

——邓格拉司男爵。”

狄布雷艰难地念着这封长信时,男爵夫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她注意到,尽管他素来很有自制能力,但脸上仍然有一两次变了颜色。念完以后,他慢慢地把信重新折好,露出一种沉思的神情。

“嗯?”邓格拉司夫人问,她的这种焦虑不安的神色是不难理解的。

“嗯,夫人?”狄布雷机械地重复说。

“看了信,你有什么想法吗?”

“很简单,夫人,我的想法是,邓格拉司先生出走时是有所猜疑的。”

“那当然。可是你要对我说的就这些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狄布雷冷冰冰地说。

“他走啦!真的走啦!永远不回来啦。”

“喔!”狄布雷说,“别这么想,男爵夫人。”

“不,我对你说,他不会回来啦。我知道他的性格,任何决定,凡是对他自己有利的,他是决不改变的。假如他还有可以利用我的地方,他会带我跟他一起走。他丢下我在巴黎,那是因为我们的分离可以有助于他的目标。所以,他走了,我是永远自由了。”邓格拉司夫人依然带着恳求的表情接着说。

可是狄布雷并不回答,听任她的目光和其中所包含的思绪焦急不安地向他探询着。

“怎么!”她终于说,“你不回答我,先生?”

“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正要问你呢,”男爵夫人心头怦怦直跳地回答说。

“喔!”狄布雷说。“这么说,你是要我给你出个主意?”

“是的,我是要你给我出个主意。”男爵夫人心情紧张地说。

“那么,既然你要我出个主意,”年轻人冷冷地回答说,“我就劝你也去旅行。”

“旅行!”邓格拉司夫人喃喃地说。

“当然罗,正如邓格拉司先生所说的,你很有钱,而且完全自由了。据我的意见,在邓格拉司小姐婚约的二次破裂和邓格拉司先生失踪的双重不幸以后,离开巴黎是绝对必需的。”

“你必须使外界以为你遭了遗弃,而且贫苦无依,因为一个破产者的妻子假如保持着豪华的外表,是决不能得到原谅的。你只要在巴黎逗留两星期左右,告诉外界你受了遗弃,把这次遗弃的细节讲给你最要好的朋友听,她们便会很快地把消息散布开去。然后你可以离开你的房子了,你留下你的首饰,放弃你法定的继承权,每一张嘴里便都会充满了赞美的话,称赞你的洁身自好。他们知道你遭了遗弃,就也会以为你很穷苦,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的真实经济状况,而且很愿意把我的账目交给你,做你的忠实的合伙人。”

男爵夫人吓呆了,她脸色苍白地听着德布雷说出这番话来,他的这番话居然说得这么镇静,这么若无其事,她不禁听得又恐怖又绝望。“被遗弃!”她重复说,“哦!真的是被遗弃啊……对,你说得有理,先生,谁也不会怀疑我是被遗弃了。”那个如此骄傲、如此痴情的女人所能回答狄布雷的,就只不过这一句话了。

“但是有钱,非常有钱。”狄布雷说着,掏出钱袋,把里面的几张纸头摊在桌子上。邓格拉司夫人并不注意他,——她正在竭力抑止她心的狂跳和约束那快要迸放出来的眼泪。终于,自尊心获得了胜利;即使她不曾完全控制住她那激动的心情,至少她不曾掉下一滴眼泪。

“夫人,”狄布雷说,“我们自从合作以来,几乎快到六个月了。你供给了一笔十万法郎的本钱。我们的合伙事业是在四月里开始的。在五月里,我们开始经营,在一个月中赚了四十五万法郎。在六月里,利润达九十万。七月里,我们又增加了一百七十万法郎。那,你知道,就是做西班牙公债的那个月。在八月里,我们在月初亏损三十万法郎,但到十三号便已赚回来。现在,在我们的账上,——我昨天把我们从合伙第一天起到昨天为止的账结了一结,——一共赚了二百四十万法郎,——那就是说,我们每人一百二十万。现在,夫人,”狄布雷边说边以经纪人的做派不动声色地翻看着一个小本子,“这笔钱另外还有八万法郎的利息在我手里。”

“但是,”男爵夫人打断他说,“这利息是怎么回事,我们没去放过利息呀?”

“我要请你原谅,夫人,”狄布雷冷冷地说,“我是得到你的允许才这么做的,也就是说我是被允许这么做的。所以,除了你供给我作第一笔本钱的十万法郎以外,你还可以分到四万利息,加起来,你的部份一共是一百三十四万法郎。嗯,夫人,为了小心起见,我在前天已把你的钱提了出来。你瞧,两天的时间不算长,假如我迟迟不算账,等人找上门来,我就要受人疑心了。你的钱在那儿,一半是钞票,一半是支票。我说‘那儿’是因为我认为我的家里不够安全,律师也不够可靠,房地产须订契约,尤其是,因为你没有权利保存属于你丈夫的任何东西,所以我把这笔钱——这是你现在的全部财产了——保存在那只衣柜里面的一只钱箱里,而为了更加可靠起见,是我亲自把它锁进去的。现在,夫人,”狄布雷首先打开衣柜,然后打开钱箱,继续说, “现在,夫人,这儿是八百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你看,倒象是一本装订好的画册;此外,我还加上一笔二万五千法郎的股息,至于余数,我想,大概还有十一万法郎 ,这是一张开给我的银行家的支票,他,因为不是邓格拉司先生,是会照数付给你的,你大可放心。”

邓格拉司夫人机械地拿了那支票、股息和那堆钞票。这笔庞大的财产在桌子上所占的地位并不多。邓格拉司夫人带着无泪的眼睛和那起伏不定的、包藏着激动的情绪的胸膛把钞票放入她的钱袋里,把股息和支票夹入她的笔记本里,然后,她脸色苍白默默无言地站着,等待一句温存的安慰话。但她等了一个空。

“现在,夫人,”狄布雷说,“你有了一笔很可观的财产,一笔约莫每年八万法郎的收入,这笔收入,对于一个至少在一年之内不能在这儿立足的女人,是很大的了。你以后可以任性行事了,而且,假若发觉你的收入不够用的话,夫人,看过去的面上,你可用我的,我很愿意把我全部所有的都——借给你。”

“谢谢,先生,”男爵夫人回答说,“谢谢。你知道,你给我的那笔钱,对一个从现在起至少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不打算在社交界露面的可怜女人来说,已经是太多了。”

狄布雷一时感到有些惊愕,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深深地一鞠躬,神色之间象是在说: “那就随你的便吧!”

那时,邓格拉司夫人或许还抱着某种希望,但当她看到狄布雷那种漫不在意的姿势,那种姑妄听之的目光,那深深的一鞠躬,以及鞠躬以后那种意义深长的沉默的时候,她就昂起头,毫无激动的表示,毫无粗暴的举动,但也毫不犹豫地奔下楼梯,不屑向一个能这样离开她的人作一声最后的告别。

“唔!”狄布雷等她走了以后说,“这计划不错啊。她可以待在家里读读小说,虽说不能再在交易所玩股票,可照样能在家里玩纸牌嘛。”说着,他拿着小本子,很仔细地把刚才付出的那笔款项划去。“我还剩下一百零六万法郎,”他说,“多可惜啊,维尔福小姐死了! 她各方面都配得上我的胃口,我本来可以娶她的。”跟往常一样,他很冷静地等邓格拉司夫人走了二十分钟以后,才决定动身离去。这二十分钟里,狄布雷一直在算账,旁边搁着他的怀表。

勒萨日剧中那个恶作剧的角色阿斯摩狄思——假如勒萨日不在他的杰作里首先把他创造出来,其他想象力丰富的作者也会创造出这样的角色来的——假如在狄布雷算账的时候,揭开圣·日尔曼路那座小房子的屋顶,也就会看到一幕奇特的情景。在狄布雷和邓格拉司夫人平分二百五十万的那个房间的隔壁房间里,住着两个在我们以前所讲的事情里占着极重要的地位,而且我们以后还要很关切地叙述他们的两个人。这个房间里住着美茜蒂丝和阿尔培。 最近几天来,美茜蒂丝改变了许多,——这倒并不是由于她现在穿着平淡朴素的服装,以致我们不再能认识她,因为即使在她有钱的时候,她也从不作华丽的打扮,也并不是由于她已陷入窘困的环境以致无法掩饰穷苦的外貌。不,美茜蒂丝的改变是她的眼睛不再发光了,她的嘴唇不再微笑了,她那以前富于机智的流利的谈吐现在变得踌躇犹豫了。打破她的精神的,也不是贫穷,她并不是缺乏勇气来忍受贫穷。美茜蒂丝从她以前的优越的地位降低到她现在所选择的这种境况,象是一个人从一个灯光炫目的房间进入一片无边的黑暗,——美茜蒂丝象是一位皇后从她的宫殿跌回到一间茅舍里,她只能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她既不能习惯那种她自己勉强放在桌子上的泥碗,也不能习惯那种代替床铺的下等草褥。那个美丽的迦太兰人和高贵的伯爵夫人已失掉了她那高傲的目光和动人的微笑,因为她在周围所见的,只有穷苦。墙壁上糊着那种打经济算盘的房东为了不容易显出灰尘而选用的灰色的纸张,地板上没有地毯,房中的家具只能吸引那些想装阔气的穷人的注意,的确,一切都使那一对看惯了精美高雅的东西的眼睛看了不舒服。

马瑟夫夫人自从离开她的大厦以后,就住在这儿,这个地方的寂静使她感到郁闷,可是,看到阿尔培经常注意着她的脸色在辨察她的情绪,她勉强在自己的嘴唇上装出一种单调的微笑,这种微笑与她以前眼睛里常带着的那种甜蜜的光彩四射的表情对照起来,似乎只象是一种反射的光。那就是说,是没有温暖的光。阿尔培也极不自在,过去豪华的习惯使他难于适应他现在实际的地位。假如他想不戴手套出去,他的一双手便显得太白了,假如他想徒步在街上走,他的皮靴似乎太亮了。可是,这两个高贵而聪明的人,在拆不开的母子之爱的联系之下,互相得到了无言的谅解,他们毋须象朋友之间那样先得经过初步的尝试阶段才能达到开诚相见,而开诚坦白在这种状况下是极其重要的。阿尔培至少能够不对他的母亲说:“妈,我们没有钱了。”他至少不曾用这种话来使她的脸色苍白。美茜蒂丝从不知道穷苦是何物,她在年轻的时代常常谈到贫穷,但在“需要”和“必需”这两个同义词之间,有着很大的区别。

住在迦太兰村的时候,美茜蒂丝想要而要不到的东西也多得很,但有些东西是她从不缺乏的。只要鱼网不破,他们就能捕鱼;而只要他们的鱼能卖钱,他们就能买线来织新的网。在那个时候,她没有朋友,只有一个与物质生活无关的爱人,那时她只照顾自己就得了。她手头所有的虽不多,但她还可以尽量宽裕地应付自己的一份开销;现在她有两份开销得应付,——而手头却一无所有。

冬天接近了。在那个光秃秃的寒冷的房间里,美茜蒂丝并没有生火——她,她以前是惯于享受融融的炉火,从大厅到寝室都暖烘烘的。她甚至连一朵小花都没有,——她,她以前的房间象是一间培植珍贵的外国花的温室。她还有她的儿子。直到那时为止,一种履行责任的兴奋支持着他们。兴奋象热情一样,有时会使我们无视人世间的实情。但兴奋已平静下来了,他们觉得自己不得不从梦境回到现实,在说尽了理想以后,他们发觉必须谈论到实际。

“母亲,”就在邓格拉司夫人走下楼去的那个当口,阿尔培说,“我们来算算还有多少钱好吗?我需要把这笔资本规划一下。”

“但总数是零。”美茜蒂丝苦笑说。

“不,母亲,首先,总数是三千法郎,我打算用这三千法郎,建立起我俩两个愉快的生活。”

“我的孩子!”美茜蒂丝叹着气说。

“唉!我的好母亲,”年轻人说,“可惜过去我花了您那么多的钱,今天才知道它们的价值。 三千法郎,您瞧,这是一大笔钱呢。我要用这笔钱创建一个详细的计划。”

“话是这么说,我的儿子,”可怜的母亲接着说,“可是首先,你真的认为我们该接受这三千法郎吗?”美茜蒂丝红着脸说。

“可我想,这是说定了的,”阿尔培语气很坚决地说,“正我们很可以接受,因为我们还没有拿到它,你知道,它是埋在马赛米兰巷一所小房子的花园里的。有两百法郎,我们俩就可以到马赛了。”

“两百法郎!”美茜蒂丝说,“你真这么想吗,阿尔培?”

““噢,至于那一点,我已向公共驿车站和轮船公司调查过了,我已计算清楚。你可以乘双人驿车到夏龙,——你瞧,妈,我待你象一位皇后一样,——车费是三十五法郎。”

阿尔培于是拿起一支笔写道:

双人驿车………………………………………………三十五法郎

从夏龙到里昂,乘汽船……………………………………六法郎

从里昂到阿维尼翁,仍乘汽船…………………………十六法郎

从阿维尼翁到马赛…………………………………………七法郎

沿途零用…………………………………………………五十法郎

总计………………………………………………一百一十四法郎

“就算二百吧,”阿尔培笑着说,“您瞧,我手头挺宽裕的,是不是,母亲?”

“可你呢,我可怜的孩子?”

“我!您没看见我还给自己留下了八十法郎吗?

“母亲,年轻人是不必太舒服的。再说我知道出门是怎么回事。”

“可那是乘着驿站快车,还带着贴身男仆啊。”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知道的吧,母亲。”

“那好!就算是吧,”美茜蒂丝说,“可是那两百法郎呢?”

“两百法郎就在这儿,而且另外还有两百。

“噢,我把我的表卖了一百法郎,表链上的挂件卖了三百法郎。”

“瞧我运气有多好!挂件卖了表的三倍价钱。就这么个多余的玩意儿!

“所以我们不是很有钱的吗?您一路上只用花费一百十四个法郎,而您就可以带着二百五十法郎上路。”

“可是我们还欠着旅馆老板的钱呢?”

“三十法郎,从我的一百五十法郎里付给他就是了。那么就说定了。而且,既然严格地说我一路上只要花八十法郎,所以您瞧,我的钱是绰绰有余的。还有,我另外还有一笔钱。您瞧这是什么,母亲?”

于是阿尔培摸出一本嵌金搭扣的小笔记本,——这是他残存的一件心爱的小玩意儿,或许是那些常常来敲他那扇小门的神秘的蒙面女郎之一送给他的一件订情的信物,——阿尔培从这本笔记本里抽出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

“这是什么?”美茜蒂丝问。

“一千法郎呗,母亲。喔!确确实实是一千法郎。”

“这一千法郎是从哪儿来的啊?”

“您听我说,母亲,千万别太激动。”说着,阿尔培立起身,走上前来吻了吻母亲的双颊,然后站在那儿凝望着她。“妈,您不能想象我认为你是多么的美!”那青年怀着深挚的母子之爱激动地说,“您的确是我生平所见的最美丽和最高贵的女人了!”

“亲爱的孩子——”美茜蒂丝说,她强忍着在眼角往上涌的泪水,但终究没能忍住。

“说实在的,只要看见您遭受不幸,我对您的爱就要变成崇拜了。”

“只要有我的儿子在,我就不是不幸的。”美茜蒂丝说,“只要有我的儿子在,我就永远不会是不幸的。”

“啊!是这样,”阿尔培说,“那现在就让考验开始好吗,母亲?您记得我们是怎么说定的吗?”

“我们说定过什么事情吗?”美茜蒂丝问。

“是的,我们的协议是:你去住在马赛,而我则动身到非洲去,在那儿,我将弃绝我已经抛弃的那个姓氏,为我自己取得使用我现在所承受的这个姓氏的权利。”

美茜蒂丝叹了口气。

“嗯!母亲,我昨天已经去应征驻阿尔及利亚的骑兵联队了,”那青年说到这里,便垂低眼睛,感到有点难为情,因为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种自卑的伟大。我觉得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有权利可以卖掉它。我昨天去顶替了一个人的位置。我想不到自己能卖到那样多的钱,”那青年人竭力想微笑,“那是说,卖了两千法郎。”

“那么,这一千法郎……?”美茜蒂丝浑身打颤地说。

“是总数的一半,母亲。另外一半在一年内付清。”

美茜蒂丝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举眼向天,而眼泪,直到那时为止还被抑制着的,现在在激动之下迸下她的两颊。

“这是用血换来的呀!”她喃喃地说。

“是的,假如我战死的话。”阿尔培笑着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妈,我有坚强的意志要保护我的身体,我求生的意志从来不曾象现在这样的坚强。”

“上帝呵!上帝呵!”美茜蒂丝说。

“再说,为什么您以为我一定会给打死呢,母亲! 拉摩利萨可曾被杀吗?姜茄尼可曾被杀吗?皮杜 可曾被杀吗?摩莱尔,他是我们认识的,可曾被杀吗?想想看,妈,当你看到我穿着一套绣花制服回来的时候,你将多么高兴呀!我宣称:我觉得前途乐观得很,我选择那个联队只是为了名誉。”

美茜蒂丝竭力想笑,但结果是叹了一口气。那个神圣的母亲觉得她不应该只让她的儿子独负牺牲的重担。

“嗯,”阿尔培接着说,“您明白了吧,母亲。我们已经稳稳当当有四千多法郎可以归您用了。靠这四千法郎,您足足可以过两年。”

“你是这么想的吗?”美茜蒂丝说。这句话的口吻是这样的悲哀,所以阿尔培很懂得它真正的意义。他觉得他的心在猛跳,他抓住他母亲的手,温柔地说:“是的,您会活下去的!”

“我会活下去的!”美茜蒂丝喊道,“你不会再走了,是吗,我的孩子?”

“母亲,我还是要走的,”阿尔培用一种平静而坚决的口气说,“您很爱我!决不愿意看见我一无所事地闲**在您的身边,而且,我已经签了约了。”

“按照你的意愿去做吧,我的儿子。我,我会按照上帝的意愿去做的。”

“那不是我的意志,妈,而是理智——是必需。我们不是两个绝望的人吗?生命对你有什么意义?毫无可留恋的。生命对我有什么意义?没有了你,也极少可留恋的了,因为,相信我,要不是为了你,在我怀疑我的父亲,抛弃他的姓氏的那一天,我就不会再活的了。嗯,假如你答应我继续保持希望,我就可以活下去,假如你允许我照顾你未来的康乐,你就可以使我的力量增加一倍。那时,我就去见阿尔及利亚总督,他有一颗高贵的心,而且是一个道地的军人。我将把我悲惨的身世告诉他。我将要求他随时照顾我,假如他能克守他的诺言,对我发生了兴趣,那末,在六个月之内,假若不死,我就是一个军官了。假如我成了一个军官,你的幸福就确定了,因为那时我就有钱够两个人用的了,尤其是,我们将有一个足以自豪的姓氏,因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姓氏了。假如我被杀了——嗯,那末,妈呀,假如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死了,而我们的不幸终于也可以结束了。”

“好的,”美茜蒂丝带着高贵而动人的眼神回答说,“你说得有理,我的儿子。让我们向那些注视着我们,等待着按我们的行动来评判我们的人证明,我们至少是值得同情的。”

“别再去想这些悲伤的事情了,亲爱的母亲!”年轻人喊道,“我向您发誓说,我们是……说得更正确些,我们将来是很快乐的。您是一个充满了希望而同时又是乐天安命的女人,我则改变习惯,而且希望能不动情感。一旦到了部队里,我就会有钱,一旦住进邓蒂斯先生的房子,您就会得到安静,让我们奋斗吧,我求求您——让我们奋斗找快乐吧。”

“好的,我们试试吧,我的儿子,因为你是应该活下去,应该得到幸福的。”美茜蒂丝回答说。

“那么,母亲,我们的财产分割就这么定了吧,”年轻人假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们今天就可以动身。好的,我这就照刚才说的,给您预订位子去。”

“那你呢,我的儿子?”

“我在这儿再住几天,我们必须使自己习惯于分别。我要去弄几封介绍信,还要打听一些关于非洲的消息。我到马赛再来见你。”

“好吧!那就这样,我们走吧!” 茜蒂丝一面说,一面披上围巾,她只带出这一条围巾,而碰巧它是一条珍贵的黑色的克什米尔羊毛围巾。阿尔培匆匆地收集好他的文件,拉铃付清他欠房东的三十法郎,伸出手臂让他的母亲挽着,走下楼梯。有一个人走在他的前面,这个人听到一件绸衣服的悉嗦声,便转过头来。“狄布雷!”阿尔培喃喃地说。

“是你,马瑟夫!”那秘书说,当即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好奇心战胜了他那想掩饰真面目的愿望,而且,他已被人认出来了。在这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那个青年,他的不幸事件曾在巴黎轰动一时,这的确是够奇怪的。

“马瑟夫!”狄布雷重复说。随后,他在昏暗的光线下瞧见了马瑟夫夫人还显得很年轻的身材和那块黑面纱。“喔,对不起,”他微微一笑接着说,“我先走了,阿尔培。”

阿尔培知道狄布雷在想什么。“母亲,”他转过脸去对美茜蒂丝说,“这位是内政部秘书狄布雷先生,我以前的一位朋友。”

“什么!以前的!”狄布雷嗫嚅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这么说,狄布雷先生,”阿尔培接着说,“是因为如今我已经没有朋友,而且也不应该有朋友了。承蒙你还认得我,我很感激,先生。”

狄布雷重新走上两级楼梯,伸出手去跟对方紧紧地握了一下。“请你相信,亲爱的阿尔培,”他尽可能动情地说,“请你相信,我对你遭遇的不幸表示深切的同情,并且愿意尽我所能随时为你效劳。”

“谢谢,先生,”阿尔培笑了笑说,“不过我们虽然遭遇了不幸,却还有钱,不需要人家帮助。而且我们就要离开巴黎了,而在扣除旅途的费用以后,我们还能剩下五千法郎。”

血冲上狄布雷的太阳穴,他的笔记本里夹着一百万呢,他虽然不善于想象,但他不能不想到:这座房子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应该遭受耻辱的,她在她的披风底下带着一百五十万离开,却还觉得穷,另一个是遭受了不公平的打击,但她却崇高地忍受她的不幸,虽然身边只有几块钱,却还觉得很富足。这种对比扰乱了他以前那种殷勤的态度,实例所说明的哲学使他迷惑了。他含糊地说了几句普通的客气话,便奔下楼梯。那天,部里的职员,他的下属受了他一天的气。但当天晚上,他发觉自己已拥有了一座座落在玛德伦大道上的漂亮的房子和一笔每年五万里弗的收入。

第二天,正当狄布雷在签署房契的时候,——那是说,在下午五点钟左右,——马瑟夫夫人亲热地拥抱了一下她的儿子,跨进公共驿车,车门在她进去以后便关上了。这时,在拉费德银行一扇拱形小窗口——每一张写字台之上都是有这样的窗口的——后面,躲着一个人。他看见美茜蒂丝走进驿车,他看见驿车开动,他看见阿尔培退回去。于是,他用手抹一抹他那布满着疑云的额头。“唉!”他叹道,“我抢走了这些可怜的无辜者的幸福,我怎样才能把幸福还给他们呢?上帝帮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