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酸味
坐在主客位的,正是扬州吴家家主吴德海。他年过半百,身材富态,一张脸圆润如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精明算计。
“诸位。”吴德海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首辅夫人初来乍到,咱们做属下的,理应尽心辅佐。只是这江南的水深,夫人一介女流,怕是摸不清深浅啊。”
旁边一个瘦削的绸缎商人附和:“吴老说得是。听说首辅大人病入膏肓,连朝政都交出去了。这裴家,如今是外强中干。咱们要是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日后若是变了天,谁来保咱们?”
“所以,咱们得拿捏住筹码。”吴德海压低声音,“粮和盐,就是咱们的底气。只要市面上乱起来,她一个妇道人家,除了求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雅间的门被推开。
沈琼琚步入屋内。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没有繁复的刺绣,只在袖口用金线勾勒了连绵的水波纹。头上未戴金银珠翠,只用一根玉簪挽住长发。整个人显得利落干练。
裴安带着两名带刀护卫,面无表情地守在门外。
屋内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平息。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见过夫人。”
沈琼琚走到主位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平和,却让在座的这些老江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诸位请坐。”她抬了抬手。
众人落座。
吴德海率先发难。他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夫人,这几日江南阴雨连绵,道路泥泞,粮食运不进来。各大粮行的存粮见底,米价飞涨。草民等也是急在心里啊。不知夫人有何良策?”
他这是在逼宫。
沈琼琚端起面前的茶杯,闻了闻茶香。
“吴老板名下有七家大粮仓,分布在扬州、苏州两地。据我所知,里面囤积的陈米加上新粮,足有三十万石。怎么,吴老板的粮仓,被老鼠搬空了?”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骤降。
吴德海脸色一僵,随即恢复正常:“夫人说笑了。那都是官府备用的军粮,草民哪里敢私自动用。市面上的流通粮,确实已经断炊了。”
“军粮?”沈琼琚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大盛律例,私自囤积军粮,形同谋逆。吴老板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
吴德海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夫人,一开口就往死里逼。
他硬着头皮反驳:“夫人明鉴。草民也是受了前任盐商总会钱会长的指派。如今钱会长已故,这批粮食如何处置,还得夫人拿个章程。只是……这调拨粮食,需要大量人工马匹,花费巨大。商行如今资金周转不灵,怕是有心无力。”
要钱。要权。要继续维持他们对江南经济的垄断。
沈琼琚笑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杜蘅娘。杜蘅娘走上前,将一摞厚厚的账本,“砰”地一声砸在圆桌中央。
“这是十三家商行这半个月来,从湖广、江西等地调集的粮食账目。”沈琼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总计五十万石。此刻,运粮的船队已经停靠在苏州码头。”
屋内一片死寂。
五十万石!
他们原本以为裴家在京城平抑物价,已经耗空了家底。谁能想到,她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集如此庞大的物资。
吴德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引以为傲的筹码,瞬间成了一堆废土。
“夫人好手段。”吴德海咬着牙,“但江南水路复杂,这五十万石粮食要运进各大粮行,需要码头工会和漕运帮派的配合。没有我们点头,这粮食,一粒也卸不下来。”
图穷匕见。
他在赌,赌沈琼琚不敢在江南大动干戈。
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谁说卸不下来?”
一个慵懒沙哑的声音传来。
裴知晦站在门口。他今日没穿那件万年不变的月白中衣,而是罩了一件鸦青色的大氅。脸色依旧苍白,但眉眼间的阴郁之气却极重。
他怀里,竟然还抱着正在啃糖葫芦的阿虎。
这诡异的画风,让屋内的商贾们看傻了眼。
裴知晦单手抱着孩子,慢悠悠地走到沈琼琚身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镇北军江南大营,三万将士,每日操练也是闲着。”他伸手替阿虎擦了擦嘴角的糖稀,连眼皮都没抬,“裴安。”
门外的裴安应声:“在。”
“传令下去。镇北军接管苏州、扬州所有漕运码头。那些不听话的帮派混混,全都抓去修河堤。谁敢阻拦卸粮——”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吴德海。
那是一双杀过无数人的眼睛。
“就地格杀。”
吴德海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
“首辅大人饶命!草民……草民这就去安排卸粮!绝不敢耽误半点!”
其他商贾也纷纷跪倒,抖如筛糠。他们这才记起来,眼前这个抱着孩子、病恹恹的男人,是那个踩着尸山血海爬上高位的活阎王。他交出朝政,不代表他拔了刀。
沈琼琚看着跪了一地的商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粮食的事解决了。现在,咱们来谈谈盐引。”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巡盐御史衙门大印的公文。
“从今日起,江南旧的盐引全部作废。新的盐引,由十三家商行统一发放。想要新引,拿你们名下三成的产业来换。不愿意换的,现在就可以走出这扇门。我保证,你们以后在江南,买不到一粒米,卖不出一两盐。”
这是明抢。
但没人敢反抗。
刀架在脖子上,银子算什么。
半个时辰后,三十六家商行的主事签下了契约,灰溜溜地离开了望月楼。
雅间里只剩下裴知晦一家三口,外加一个杜蘅娘。
杜蘅娘抱过阿虎,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契约,两眼放光。
“琼琚,你这招釜底抽薪,绝了!这下,江南的钱袋子,彻底落在咱们手里了。”
沈琼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她转头看向裴知晦,嗔怪道:“你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在园子里好好养病吗?”
裴知晦靠在椅背上,理直气壮:“我在园子里待得闷。再说了,我来给我夫人撑腰,谁敢有意见?”
他伸出手,捏了捏沈琼琚的手指。
“夫人刚才杀伐决断的样子,真好看。”
沈琼琚拍开他的手,脸颊微热。
江南的局势,随着望月楼的一场鸿门宴,彻底稳定下来。三十六家商行被打散重组,并入十三家商行的体系。沈琼琚凭借着过人的商业手腕和裴知晦背后的武力震慑,将这片富庶之地的资源牢牢掌控。
日子流水般滑过。
转眼到了四月。江南草长莺飞。
裴知晦的身体在鬼手张的调理和江南温润的气候下,有了起色。他不再整日卧床,偶尔能拄着手杖,在园子里走上两圈。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
枕流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不同于寻常客商的坐骑,马蹄沉重,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裴安握着刀柄,迅速冲向大门。
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停在门外。马匹喘着粗气,浑身是汗。
是傅将军,裴安连忙迎进去。
傅川昂刚进垂花门,就听见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
院子里,杜蘅娘正拿着一本《千字文》,追在儿子阿虎屁股后面跑。
“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天地玄黄’你给我背成‘天王盖地虎’,你老娘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阿虎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做鬼脸:“不背!字太丑,像虫子爬!”
丫鬟们捂着嘴偷笑,谁也不敢去拦这个混世魔王。
沈琼琚正要出声制止,变故陡生。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墙头跃下,宛如一头下山的黑熊,稳稳落在院子正中。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满脸络腮胡,身上带着浓重的风沙气。
院子里的丫鬟们吓得尖叫出声,四下逃窜。
杜蘅娘手里的书卷“啪嗒”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那个本该在北境吃沙子的男人,嘴唇翕动,半天没说出话。
傅川昂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大步上前,长臂一伸,直接将杜蘅娘扛在肩上,原地转了两圈。
“蘅娘,想老子没!”
杜蘅娘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回过神来,拳头雨点般砸在他的宽背上:“傅川昂你个杀千刀的!你不在北境打仗,跑回来作死啊!快放我下来!”
傅川昂哈哈大笑,不仅没放,还顺手把旁边看傻了的阿虎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夹在另一边胳肢窝下。
“臭小子,长这么结实,随老子!”
阿虎手脚并用地扑腾,张嘴就咬在傅川昂的手臂上。傅川昂皮糙肉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沈琼琚站在廊下,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家三口,连日来商战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主院的窗户被推开。
裴知晦坐在轮椅上,披着那件半旧的白狐裘,脸色苍白。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满身尘土的糙汉,眉头蹙拢。
“傅川昂。”裴知晦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院子里的喧闹,“你把北境的防线吃了?”
傅川昂赶紧放下老婆孩子,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走到窗前,隔着窗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属下参见首辅大人!”
裴知晦嫌弃地往后靠了靠,避开他身上抖落的灰尘:“洗干净再来,别熏着我女儿。”
傅川昂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挠了挠后脑勺:“得嘞!”
看着傅川昂被杜蘅娘揪着耳朵拖走,裴知晦唇角扯动,眸光里难得透出几分真实的暖意。
书房内,傅川昂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只是那衣服穿在他身上,被贲张的肌肉撑得紧绷绷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下首,端起茶盏,一口气将滚烫的茶水灌进喉咙,抹了抹嘴。
“北境那边您放一百个心。”傅川昂压低声音汇报,“那些游牧蛮子,只有秋冬草场枯竭、牛羊饿死的时候,才会南下打秋风。如今春夏交替,水草丰美,他们忙着放牧配种都来不及,根本没心思打仗。”
裴知晦靠在隐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语调平直:“所以,你就把十万镇北军扔给副将,自己跑来江南游山玩水?”
“哪能啊!”傅川昂拍着胸脯震天响,“练兵的章程我都定好了,副将盯着就行。我这不是寻思着,大人您在江南人生地不熟,万一遇到点麻烦,裴安一个人顾不过来嘛。我来给您当个护院,顺便……顺便看看媳妇和孩子。”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理直气壮。
沈琼琚坐在一旁核对商会的契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糙汉子粗中有细,知道裴知晦交权后,身边正是缺人的时候。他堂堂镇北军统领,跑来江南做护院,这份忠心,比什么都重。
裴知晦没拆穿他,只是将镇纸扔回案头:“既然来了,就留下。以后每年春夏在江南待着,秋冬滚回北境。”
傅川昂抱拳:“属下遵命!”
有了傅川昂的加入,枕流园的武力护卫固若金汤。而他的儿子阿虎,也彻底解放了天性,成了园子里的混世魔王。
三岁的阿虎完美继承了傅川昂的体格,长得虎头虎脑,力大无穷。园子里的假山他敢爬,池塘里的锦鲤他敢抓,连裴安那匹脾气暴躁的黑马,他都敢揪着马尾巴往上爬。
唯独面对念安时,这个小霸王温顺得像只猫。
念安比阿虎小几个月,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裴知晦的影子。她性子安静,不爱哭闹,最喜欢坐在草地上看花。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念安指着一棵高大的桃树,奶声奶气地说:“花花。”
阿虎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哼哧哼哧地爬上树。他动作灵活得像只猴子,挑了一枝开得最艳的桃花,“咔嚓”一声折断,溜下树,献宝似的递到念安面前。
“妹妹,给!”
念安接过桃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阿虎看呆了,伸出肉乎乎的手,想去摸念安的脸。
念安刚学会走路,脚步不稳,被他一碰,身体往后倒去。阿虎反应极快,猛地扑过去,抢先一步趴在地上,给念安当了肉垫。
念安摔在阿虎背上,一点没觉得疼,反而咯咯笑了起来。阿虎被压得直哼哼,却一动不敢动,生怕把妹妹摔着。
不远处的廊下。
裴知晦坐在轮椅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药汁苦涩,却不及他此刻心里的酸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