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
荔知看出不语的焦虑,主动走到一堆铺着防尘麻布的货物旁,蹲下身,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尘:
“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备考,咱们也有些时日没好好聊聊了。择日不如撞日,门打开前,唠唠?”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不语也坐下:
“放松些,估计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少了我这个东家,找来开门了。”
不语看着她轻松的模样,心里却一直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
他依言走过去,却没立刻坐下,而是先仔细检查了那堆货物是否稳固,确认无虞后,才在她身旁一桌之隔的距离坐下来。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说起来……”
荔知望着从高窗投下的光柱中飞舞的微尘,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刚来月牙村时,从没想过会有今天,那时只觉得能活下去就好。”
不语侧头看她,眼神专注。
——他知道她一路走来着实不易。
“现在想想,能遇到……你们,真的很幸运。”
荔知的笑容中满是回忆的感慨:
“特别是你,不语。
陪着我备货,陪着我出摊。我偷偷上山,更是跟了一路保护着我。
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用说什么,你就能明白需要做什么。”
不语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热,好在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等去了京城……”
荔知的声音里,带着对未来不确定:
“再也不会像在咱村里一样安稳了吧?真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过去,彼此之间也能搭把手。说实话,没你在,我还怪不适应的呢……”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她还是想劝不语进京,这地方有些埋没他了。
听到“搭把手”和“适应”,不语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
真的,自从裴烬来了以后,就占据了荔姐姐的大多时间,他们这样促膝长谈的日子,以前是寻常。
现在却……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想不到确切说些什么,他的手刚好落在那酒壶上,无意识地喝了一口……
“坏了!”
酒一入口,他就觉得不对,这种陌生人给的东西,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
深怕荔知也被这酒祸害了。
他手上用力——
“哐啷!”
酒壶被不语摔在地上,碎成碎片。
“不语?”
荔知走过来轻声询问:
“你……你还好吗?是不是那酒……”
不语猛地转过身。
摇曳的光线映在他脸上……
荔知惊愕地发现,就这么片刻功夫,不语的额头上竟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脸颊泛着很不寻常的赤红。
他的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沉静稳重。
紧闭的眸子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沸腾。
他神智挣扎着,时而锐利清醒,时而浑浊迷茫。
“酒……有问题……”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荔知是什么洪水猛兽……
在化身为恶兽前,他需要同她保持距离,越远越好。
一股热浪正从他丹田处凶猛窜起。
如同失控的孽火,疯狂地炙烤着他的神经、他的大脑、他的四肢百骸。
原始而炽热的冲动在他的血管里叫嚣、冲撞……
试图吞噬他的理智。
“呃……”
压抑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不语猛地握紧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控力,才能克制住不伤害眼前的……
“不语!”
荔知看到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又急又怕,想上前查看他的情况。
“别过来!”
不语厉声喝止,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扭曲。
他踉跄着后退,退了又退。
直到退到再也不能退的墙边,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上。
短暂却强烈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片刻。
“离我远点……荔姐姐……”
他闭上眼,不再看眼前的女子,呼吸越来越重。
“药性很烈……我、我怕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理智正在与本能进行殊死搏斗。
一边是排山倒海的欲望。
一边是守护她的誓言。
他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在疯狂地鼓动,叫嚣着占有、掠夺
另一个则拼命地提醒他——这是他最重要的人,如果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抬起手,不是走向荔知,而是狠狠一拳砸向身旁的土墙!
“嘭!”
伴随着巨大的闷响,墙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他的指关节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你干什么!”
荔知瞬间明白了……
那壶酒里下了药!
有人不仅要困住他们,更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毁了她的清白和名声。
而此刻……
不语正在用难以想象的意志力保护她,甚至不惜伤害自己来对抗药性。
同样是被欲望驱使……
许三和陆瑾文让她恶心
不语却让她心疼
看到他自残,她的心痛远远超过了自身的厌恶。
“没事……”
不语喘着粗气,靠在墙上,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药效又起,他再度开始自残。
同一时间——
逃窜的混混被村人发现,扭送去了里正家。
“你是谁,来我们村干嘛?”
未等李铁山发话,周定风抢先质问。
那混混还要嘴硬……
裴烬一言不发,上前硬是折断了混混右手两根手指。
那混混哪里见过这等不讲武德的阵仗。
看着想要撕了他的裴烬,和以为是什么热闹事儿,追到里正家门外的村民,这厮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哭嚎着全都招了:
“是金老爷!对对,就是你们说的金算盘,他让我干的。他给了我钱和药……”
说到这里,他竟后怕起来,支支吾吾地不肯继续。
裴烬上手,这回他刚刚还捧着受伤手指的另一只手,也折了。
那混混端着俩手,哆哆嗦嗦,抽抽噎噎地继续:
“说、说只要毁了荔举人就再给我一大笔钱。不关我的事啊!饶命啊大爷们!”
真相大白!
此事关乎荔知清誉,绝不能任由村民围观议论。
周定风一个眼色。
机灵的不眠立刻心领神会,连哄带劝地将好奇的村民们引开,只留下核心几人在屋内。
李铁山伸手拦住恨不得手撕了混混的裴烬。
他面色铁青,强压着怒火继续审问细节:
“药下到酒壶里,就在……就在……”
混混想了想村人的称呼:
“你们叫做工坊的仓库那里……”
“给我痛快些!再黏黏糊糊,就真让裴烬废了你!”
一说到要害信息,这混混就开始打太极,不眠都不耐烦了,他催促道:
“这药是干嘛的?毒药、迷药还是……”
他都不敢深想这药的药性。
毒药,不知现在赶过去,还能来得及么?
迷药,能让人丧失神智么?
要是别的……
裴烬的手指掰得嘎巴嘎巴作响,怒目死盯。
“这药性子可烈了!”
裴烬一拳到底捶上这厮,都什么时候了,还吹嘘药性!
“能放大人心里头最深的欲念,这么久过去了,荔举人她恐怕……”
到了这时候,混混终于老实了,一口气说出了大家都不想听到的结果。
话音未落,裴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周定风亦是心头巨震,她跑了出去,又回来抓起女子衣袍,再度出门。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最坏的情况,或许已经发生……
“砰——!”
甚至来不及找钥匙。
巨响声中,仓库厚重的木门被裴烬一脚猛地踹开。
刺目的阳光骤然涌入,驱散了仓库内的昏暗,也照亮了堪称惊心动魄的景象——
荔知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发髻微有散乱,但衣衫尚算整齐。
她眼中虽有余悸,却满满的更是焦急与担忧。
而真正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不语。
那个平日里沉默如山、特别可靠的青年。
此刻正蜷缩在荔知脚边不远处的阴影里。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秋衫虽厚,但都被汗水㳠透,竟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发髻散开,湿透了在地上摩擦得不成样子。
他的呼吸粗重得骇人。
粗粗的喘息,就像是每次都要把心肺给喘出来一样。
喉咙间的呜咽,压抑痛苦到极致。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手……
指关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众人沿着荔知的目光看去。
他身后的墙上,都是鲜血淋漓的痕迹。
他一只手,在地上徒劳地抽搐。
另一只手却却死死地、用尽全部力气般,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用力过甚,连指甲都劈掉了。
裴烬一个箭步上前,首先将荔知紧紧护入怀中。
他松了口气,然后凌厉的目光扫视全场,确认没有异状后,便俯首安慰荔知。
可当他的视线再度落到不语身上时,瞬间故态重启,依旧冰冷如刀。
哪怕是身边的伙伴,如果伤了荔知,他也毫不客气!
大约是感知到荔知已然安全,救援的人已到……
不语一直紧绷着那根弦,骤然松开了。
一直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也随之无力地滑落……
“嗒”的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那并非什么凶器,也非俗物。
竟是一张……女子用的手帕。
素色的缎面上,用银线和淡粉丝线精巧地绣着几个红蓉蓉的果子。
——这是荔知的帕子。
一瞬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心头皆是大震。
仿佛窥见了……
不语深埋于日常不声不响中,那个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原来……
那虎狼之药所放大的
不语拼死抵抗,甚至不惜自残也要借助疼痛压抑下去的
他内心深处最灼热、最不敢碰触的欲望……
——无关亵渎,无关占有。
而是在意识模糊,所有理智崩塌的边缘
他所能抓住的,最靠近他的……
象征着安宁的一缕气息。
是绝望挣扎中
唯一能锁住他,让他不至于彻底沉沦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