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游医

送走周定风时,最后一缕阳光正沉入身后的群山。

荔知站在庭院中央,望着这座被暮色笼罩的“凶宅”。

秋风正紧,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捋顺起那些传说中的“现实”。

老梨树的枝桠在渐暗的天光中伸展,像无数双干枯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这宅子……”

她轻声自语,声音却被山风吹散,什么都没能留下。

点亮油灯,火苗忽明忽灭地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虽说时候不早,但天生爱洁,大体上总得拾掇一下。

荔知从院中的水井打了盆水,深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最终让她下定决心,入了宅子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墨已经干透了,最上面一张宣纸上,甚至还压着方青玉镇纸,仿佛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书写。

突然,一阵穿堂风掠过,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在明灭的光影中,荔知注意到书柜里的书摆放并不寻常:

《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之间,却突兀地夹杂了一本《齐民要术》。

她踮起脚尖,大抵还没发育完全,这辈子的个头着实有点矮——她绝不承认,是自己自欺欺人的自我找补。

取下《齐民要术》,书页间飘落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赫然是明晃晃的简体字:

“后来者,若你懂墙上的公式……”

“来了!”

荔知拿着纸条的手,激动地微微发抖。

她按照纸上的提示,数出公式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字母次数,将与众不同的《齐民要术》插到这排书的第八本之后……

一声轻微的“咔嗒”响起。

书柜后的暗格缓缓滑开,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上刻着两行小字:

“知识是火炬

也是引火烧身的祸源”

盒盖被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飘散开来。

荔知屏住呼吸,取出里面那叠已经泛黄的纸张,最上面一页,赫然写着:

“致后来者: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与我一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与荔知猜想的不同,这封可以算是遗书的文字,并非是经验传授,而分明是悲愤的警告。

“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应该已经化为一抔黄土。

但请记住,这不是穿越者指南,而是一个失败者的血泪教训。

我来自2025年,是华国谐和医院的外科医生。

一场车祸后,我成了这个世界的游方郎中。

或许正在看信的你,也是一个医生。

我最初以为凭借现代医学知识能够大展宏图。

现在,我却要告诉你,放弃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关于这里的“人”……

他们比你想象的聪明,也比你以为的还要危险。”

荔知感同身受地深深点头:

或许这位前辈刚穿来的经历比较顺利,所以他对一切,开始都报持着美好的悦纳态度。

而她自己,则恰恰相反。

刚一穿越,就遭遇了地狱难度的谋杀疑案。

非但经历了屠家之恨,为了活命,更是血染双手。

何止是危险和聪明……

——这个时代的贵族,甚至连人命都不瞧在眼里。

现在的她,满心只有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

她继续看信:

“我曾救活权贵之子,三日后其父带兵围宅,要我交出"仙药"配方。

我信任的药童,为了十两银子,向官府告发我“炼制蛊毒”。

我的放大镜被称作“摄魂镜”,手术刀成了“剔骨妖刀”。

当然也不是没有感恩的村民……

但乱世之中,人心如同夜烛照刃,不可捉摸。”

荔知想到自己逃命中的所见所闻,心有戚戚焉地苦笑不已。

读完游医的一系列经历,她的目光落在末尾的文字上:

“最后的忠告:

永远藏好你的来历,善用他们的规则。

切记:

你最大的优势不是知道青霉素的分子式,而是明白自己也会流血,也会死。

附:

药架底层的黑陶罐里,有我最后的遗产——三支链霉素。

使用时务必做皮试。

用它赌一把。

愿你能活得比我久些。

但千万……别让任何人看见。”

读到这里,荔知大约已经可以推知,游医最终的人生,用那双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按照提示来到药架前,最下层的黑陶罐沉重异常。

掀开盖子,三支这个时绝无仅有的玻璃安瓿瓶,静静躺在棉花中。

标签上除了拉丁文,还画着一个小小的骷髅标志。

“居然真的……”

后院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荔知浑身紧绷,抄起游医留下的青铜药杵,轻手轻脚地循声而去。

月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后院刚刚打过水的古井边,一块松动的青砖歪斜着,井水“咕咚”作响。

荔知猛地回头,恍惚间看到墙边搭着一只惨白的手——

“哗啦!”

原来是树上的梨子落到了水井里。

回到正屋,确认所有门窗都关闭严实后,荔知又来到书架前,手向里探,却是一个扎裹严实的檀木箱子。

撬开之后,她浑身毛骨悚然。

里面整齐摆放着……

十三个贴着标签的琉璃瓶。

每个瓶中都浸泡着不同的器官:心脏、肝脏、肺……

标签上记录着日期和症状:

“承安五年 肺炭疽”

“承安八年 肠伤寒”

……

人体实验!

荔知胃部一阵绞痛。

她想到了里正妻子所说,那些战场上被游医捡回来的,没能治好的病人的最终命运……

她的目光被最后一个空瓶吸引。

标签上赫然写着:

“承安十一年 我自己”

这分明是游医死去的年代!

窗外,老梨树的枝桠突然剧烈摇晃,仿佛有人在无声大笑,继而又转为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