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诬陷

当时事情本还没传到月牙村,正在准备应试的荔知这里。

事发地点在县里。

先有三三两两的散客,说买了知味斋的罐头,吃坏了肚子。

到慈仁堂讨要说法。

单郎中、崔娘子俱是心软之人,便立刻掏钱,息事宁人。

可不知怎的,事情竟越闹越大。

上门讨说法的人越来越多……

闹到最后,连看病的人都不好入馆买药医病了。

中举后,荔知一方面享受身份的便利,抹消诡寄便是结果。

另一方面,身份又带来新的掣肘。

堂堂举子再摆摊卖吃食,世俗会说,有辱斯文。

更何况,她要集中全部精力,准备好上京这最后的一哆嗦。

也便没有余力去管旁的产业。

没想到,竟是让心怀叵测的人给钻了空子。

这人便是曾与荔知搭伴去鬼市,却全然没讨到半点好处的金算盘。

这些年,他不知道走了什么偏门,倒也发了些偏财。

但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类人,同人交往,倘若没占到半点便宜,便如同身上被割了千刀肉一样。

——金算盘就是这样的人。

上次去鬼市,冯闯刚直,孙小乙怯懦。

怎么看,他都能发上一笔。

却未料及半路跑出个程咬金,来了个叫做荔桂圆的小子。

这家伙成了最大受益者,更是一路跌他的面子。

他本想问问这小子发的什么财,竟被这小子给狠狠踹了一脚。

一想起这事儿,他就恨得厉害!

都说那小子的姐姐荔知厉害,考上了举人。

要他说,这举人就是用钱买的。

要是他也有从鬼市上发家的暴富,也能去买个举人老爷回来当当。

当年那一脚,成了金算盘这些年,一直盘亘在心里的毒瘤。

时不时的,还得掏出来咂摸一番。

他心中那股酸意不断发酵,最终竟酿成了恶毒。

他不敢明着对抗新科举人,便琢磨起了阴损的招数。

他曾暗中观察过荔知出摊,将荔知的身形样貌牢牢记在心中。

一番寻觅,竟真让他在边关找了个名唤阮红泪的流莺。

此女年纪比荔知大些,打眼看去,却与荔知有七八分相仿。

乍上看去,足以唬住不熟悉荔知的人。

金算盘先是许以重利,后又半是威胁半哄骗,将阮红泪给收拢过来。

这小娘皮自从点了举子,倒知道珍惜羽毛。

再不上镇做买卖,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他便着人带着这女子来到月牙村,躲在暗处,偷偷观摩荔知的所言所行。

一番功夫之下,这妓子也有几分本事,说话做事到也有几分那小娘皮的样子了。

金算盘又不知从哪弄来一些陶罐。

单看外表,与知味斋大体相似。

但上手后,质感天差地别。

——外面的粗陶,永远比不上徐老窑用生命祭奠造出来的窑中烧出的罐子精致。

配方不知,手艺受限。

他们只能勉强弄些肉酱罐头。

但里面也只能灌上用廉价肉和掩盖味道的咸菜水。

至于多次高温消毒和排气处理,更是不可能有的。

假冒的人和假冒的罐头都齐全了。

金算盘便挑着知味斋暂未覆盖的偏远地区,以次充好。

那妓子推着小车来到现场,价格压倒极低,口口声声说是:“知味斋庆贺东家中举,特价惠民”。

偏远地区的老百姓,或许只在自己亲人或朋友口中听过罐头这物事。

又没见过真品。

这些赝品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价格又实在低廉。

不少贪图便宜或倾慕荔举人的百姓,纷纷购买。

金算盘此举,挣不挣钱倒是其次,主要就是为了彻底败坏荔知的名声。

不久之,负面反馈如期而至。

吃了赝品出了问题的人,纷纷说荔知考了举人后,失了本性。

那些找到慈仁堂的,被用钱安抚过去。

但随着卖出去的赝品越来越多,危机渐渐燎原。

荔知是在月牙村备考时,被镇上的衙役给找上门的。

“荔举人……”

为首的班头还算客气,但语气不能算好:

“有河西村的村民来报官,称食用你家罐头后上吐下泻,更有几人危在旦夕。苦主已被抬至官衙喊冤,其余各人围了慈仁堂,请您……”

刑不上大夫,班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咱们到县衙走一趟吧。”

“……!!!”

啥?她家罐头出了事?

不对啊,这河西村怎么听着这么耳生?

自始至终,月牙村的村民都没跟河西村犯过事儿。

河西村民去城里买罐头,也不是没可能。

但是,这大规模的食物中毒……

荔知心中疑窦顿生,面上却依旧镇定,她询问案件细节:

“竟有此事?班头可知他们食用的是何种罐头?何时购买?”

“这……据说就是举人家的肉罐头,三四日前。”

“绝无可能。”

一听这品类和日期,荔知的心落到了肚子里:

“知味斋出货皆有记录,更何况,定点销售只得慈仁堂一处,本月都未曾有大规模肉罐头出货。”

她继续补充:“所有罐头卖出前,都经严格查验……”

“举人老爷,这些话您还是去公堂上说吧。”

班头不耐烦地打断她:

“苦主们现在衙门口哭天抢地,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场面着实不好看。都说您中了举人就黑了心肠,不拿百姓的人命当回事。”

他瞅着荔知,话中有话:

“县尊大人……很难办呐……”

荔知马上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

而是足以摧毁她所有声誉,甚至让她刚考取的功名蒙上污点的阴谋!

她立刻应允:

“好,我随你们去。”

又随即回头安排澄清事宜:

“裴烬,快去请周婶子,将工坊近两个月的出货记录、原料采购清单全部带上。让不语和不眠去河西村,查明那些人吃的罐头究竟从何而来。”

一开始被安排了来月牙村,“请”新考取的女举子呈堂对峙,这班头还很不耐放。

他不想见到女子乱了心神,哭天锵地的样子。

通常捉拿罪妇,各种难看的场面都有,吓破胆的甚至当场就尿了裤裆。

来到月牙村,见到荔知后。

却见这举子虽貌不惊人,却稳妥的很。

不仅言谈条理分明,更是委派同乡即刻调查前因后果。

不免对荔知高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