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拜师

当荔知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厢房时,裴兰溪正在看书。

尚且虚弱的她,倚着床头,就着窗外晨光,手中正是荔知从村人那借来的,有些磨损的蒙学书籍。

几日调养,她高烧已退,肺炎被彻底扼杀住。

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但眉宇间还有些倦怠之色。

荔知轻轻地把粥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先生,该用早饭了。”

裴兰溪翻过页书,淡声道:“有劳。”

语气温和,却不肯再多说一言。

荔知并未如往日那般,送饭后就离开房间。

那个积压在她脑中好几日的念头,必须得说出来了。

她想考取功名,却没有老师。

听闻裴兰溪正是从盛京来的读书人。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何况,之前她拜访夫子的私宅,那满壁书籍,也不是常人能拥有的。

时机稍纵即逝。

山洪过后,村里乱糟糟的,在此之前,她跟夫子之间并没有特别深厚的交情。

她家只是暂时疗伤之所,先生伤愈后必定离去。

那时再想求教夫子,难于登天。

她必须开口了。

“先生……”

荔知内心其实充满忐忑:“学生……有一事相求。”

她不知道贸贸然称呼自己做学生,是否合适。

但必须要自己先给自己胆气。

裴兰溪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荔知脸上。

依旧无悲无喜,倒也没拒绝荔知的自称。

见夫子于此,荔知心里更是没底。

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虽在求人,却没有谄媚之感。

“学生想读书,想参加科考。”

一字一句,她说得清晰无比。

厢房里有一瞬的静寂。

连窗外的虫鸣声都仿佛远去。

裴兰溪并未斥责她荒唐。

关于这个女娘的作为作为,她略有耳闻:

是从别处来的孤女,靠经营吃食为生。

该是有点本事,自己发了家,然后带着月牙村村民一起,轰轰烈烈地搞着什么叫做“罐头”的营生。

发家前曾拜托自己设计商标,那时她便觉得这女郎行事有些章法。

后来又从牙市上买了个狼人,有模有样地**后,这狼人也渐渐有模有样起来。

有时她不在家,门口放的食物,据说就是这狼人送来的。

山洪中她伤了腿,本以为要葬身水中,恍惚中却被这女娘救了回来。

更别提生死关头,那闻所未闻的良药。

眼前这个女子……

与她见过的所有京中闺秀 或 村中女郎都不同。

“科考并非易事,男子尚且艰难,何况女子?”

裴兰溪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你既有经营之才,何不躬耕此事?为何要与世人共挤这独木桥?”

先生既是等她的回答,更是当面考校。

“先生,学生读书并非仅仅为了自己。同样的边关,同样的收税标准,月牙村村民今年的税却格外高,该是遭了诡寄……”

她稍作停顿,努力平息内心的怒火:

“那些乡绅可以诡寄一次,就可以再诡寄第二次、第三次。差别只是诡寄谁,诡寄几次……我既知道了,便无法袖手旁观。无论成不成,总要尝试一遭!”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晚辈所求,是能保护自己、也能庇护月牙村那些帮助过我的乡亲们。律法写在书上,却由达官贵人诠释,百姓只能听之任之,受人宰割。

今次能查出来的是乡绅,下次若是查不出来呢?

唯有通过科举,获取功名,身着官袍……”

她最终亮出了自己的野心:

“才能将世俗公认的规则,化为己用的利器。”

裴兰溪凝视着荔知,久久。

这女郎站在并不风雅的自宅中,衣裙简朴,甚至沾着灶间的烟火气。

可那双眼中的光芒,却如此炽热。

她从未见过如此生机勃勃的野心,与生命力。

这样的意志,强烈到不顾一切的野蛮。

不,是植根于狂妄的笃定。

仿佛世间一切规则都能堪破。

如果……

如果当年的阿姐,能够再自私一些,能够再狂妄一些。

结果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她更想起自己一途走过来的路。

失却了阿姐的庇护,继承了阿姐的愿望。

在翰林院、在六部所经历的种种……

那些因女子身份所遭受的明枪暗箭……

她最终选择归隐的心有不甘。

最终,荔知的结语让她明确了自己的心。

“学生不仅仅想让乡亲们赢回应得的公平。

更要考,一直考到盛京去。

学生虽不才,却也想让天下人知道,世间并非只有男子,才懂经世济民之道。

或许狂妄,但愿尽力一试,望先生成全。”

表态最后,荔知抬头,看向裴兰溪。

一字一字地,说出在别人看来大逆不道的话语:

“先生难道就不好奇,女子若得机会,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吗?”

荒谬吗?确实荒谬。

可笑吗?却偏偏笑不出来。

反而……生出极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惊异的好奇。

裴兰溪垂眸,目光落在碗中熬出粥油的嫩黄色,又掠过自己打了夹板的腿。

这条命,确是这女郎给救回来的。

——用前所未闻的方式。

或许,这世间真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良久,她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叹息里既有透世事的疲惫,又有重新被点燃的微光。

“粥要凉了。”

她忽然说。

荔知一怔。

却见裴兰溪伸出手,端起了温热的粥碗。

她用勺子慢慢搅动着,半晌,方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明日起,卯时正刻,过来念书。”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荔知耳边。

“先从《千字文》认起。若连识字都不成,一切休提。”

荔知猛地抬头,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

深吸气,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

“是!学生荔知,谢过先生。”

裴兰溪舀起一勺粥,静静送入口中。

莫说第二日,当日裴兰溪便给荔知科普了当朝的科举制度。

她看向荔知手中记录的炭笔,微微蹙眉。

但也没有强行纠正:

“科举之路,道路漫长。任何投机取巧都是伎俩。先去买了笔墨纸砚,今日便开始练习腕力和用笔!”

荔知凝神静气,认真点头。

“科举共有四层。”

第一级,童试。”

裴兰溪伸出第一根手指:

“入门之阶,在原籍考试,通过方能称为生员,俗称秀才。”

裴兰溪特意顿了顿:

“唯有成了秀才,才算脱离平民身份。自此见了知县可不下跪,可免自家二丁徭役。万里长征第一步,无数人终生卡在此处。”

“第二级,乡试。”

第二根手指伸出:“行省一级大考,三年一次,于各省府郡举行,由朝廷派下的正副主考官主持。”

“考期多在秋八月,故又称秋闱。榜上有名者,称为举人。”

裴兰溪看向荔知:

“中举,便是‘登科’,功名在身,意义非凡。可授官,社会地位陡增,赋税徭役皆有优免。你所求的改变命运,至少要达到这个层级。”

荔知深吸一口气,在纸上重重写下“乡试(秋闱)- 举人”。

“第三级,会试。”

“国家级大考,于乡试次年的春季,在京城由礼部主持,故称春闱或礼闱。

榜上有名者,称为贡士。”

“第四级,殿试。”

她伸出最后一根手指:

“会试放榜后不久,中榜人皆需至皇宫大殿,参加由当今陛下亲自主持的最终考核。殿试只排名次,不再黜落贡士。”

“自此, 功名加身,真正意义上的天子门生。”

裴兰溪说完,微微喘息片刻。

她看向奋笔疾书,显然被这漫长阶梯震撼到的荔知,道:

“从童生到进士,快则十数年,慢则……穷尽一生。你,可明白了?”

荔知郑重放下笔:

“学生明白。再难,学生也要试个究竟。”

“好。”

裴兰溪眼中掠过赞赏:

“既然如此,便要拟定计划。你情况特殊,年纪已不小,又需分心经营维生计,务求高效,必须吃常人之不能吃之苦,方能成功。”

荔知遥想前世的苦读之路:

从小学一路读到博士毕业,更是读了整整二十多年书。

都是大锅乱炖,她甚至连上培训班的钱都没有。

今生可是一对一加强班,老师因材施教,比之前世不知好了多少倍!

裴兰溪最后道:

“科举并非紧靠死记硬背就能夺魁。需知天下事,并融入自己见解。你的罐头之事,自身的见识,皆可深思,化为策论素材,此为后话。

当前,你必须打牢根基,一字一句,一篇一策,不可懈怠。”

荔知心中压力和动力并存。

读书,她最爱读书了。

挑战,求之不得!

她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学生谨遵老师教诲。必悬梁刺股,不敢有一日荒废。”

她的科举征途,就在这间弥漫粥香的厢房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