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山吼

然而,现实却总是在一直打脸。

“阿烬,你说,我上哪儿能找到个老师呢?”

荔知对着桌上摊开的,寥寥几本从村里读书人那借来的,边角都已磨损的蒙学书籍,轻轻叹了口气。

裴烬坐在桌旁,一言不发。

这问题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总不能从城里给知娘抓来个老师吧?

他们是文明人,得做文明事儿。

这是最初教他常识时,知娘最初在他耳边一直念叨的顶重要事儿!

“云璋估计能成,可离得那么远,又在戍边。人家世家子弟,念书难道是为了教育我这么个村姑的么?不妥。”

荔知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太过荒唐的念头。

其实,她并不知道,但凡她开口请求,沈栖梧自是心甘情愿。

当然,这又是后话了。

遥远边关的沈栖梧,此刻正在点阵。

不知为何,竟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今年的秋风,起的有些早啊……不知道荔姑娘一切安好么?”

他抬头,遥遥望着月牙村的方向。

却丝毫不知,正是月牙村里有个罪魁祸首,正在念叨他。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荔知拿着自家造的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她曾是象牙塔里的佼佼者,更是从题海中杀出的博士。

数字、逻辑、公式对她而言,信手拈来。

可在这里,四书五经、八股章法……

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套考学路径。

网络、图书馆……想都不要想。

她又不是自带系统的超幸运穿越者。

老师、书本,更是有都没有。

她空有超凡学习能力……

却如同盲人瞎马,空连入门的方向都摸不到。

然而,就在荔知苦苦思索对策的时候……

西北边陲,乃至月牙村……

发生了真真正正的天灾重祸。

近日,裴烬心中总莫名有些焦躁。

眼看着知娘为考学的事儿发愁,他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连同富贵也是。

这孩子现在比村中的所有狗都威武。

虽然有人疑心这是只狼……

却在看到这家伙的满地打滚的憨态后,自觉自己神经过敏。

它不知从空气中嗅到了什么,老是冲着山上的远方怒吠不已。

裴烬抱着富贵,站在自家后院里。

一人一狼遥望着连绵不断的月牙山。

本该秋高气爽的天空,却像个瓮盖子,灰蒙蒙地压在山上。

进来雨水频发,土石松软。

被暴雨冲刷后的山上,露出了新鲜的黄土。

从远处看,像是遍布着狰狞的伤疤。

“知娘……”

裴烬试图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月芽山有些太过安静了?”

荔知从房中走到院子中来。

循着一人一狼的目光,望向远山。

二人一狼凝神细听片刻:

秋日山中本该的鸟叫虫鸣,此刻却像是被谁捂住了嘴,销声匿迹。

太不寻常了,仿佛山上的生灵提前预感到了什么……

荔知的心不住下沉。

她想起前世曾读过的科普,强降雨后会发生山洪。

现如今的征兆——山体饱和,地下水系紊乱……

“不行!”她跑出院子:“得去找李叔和周婶子。”

李铁山和周定风听了荔知一番神神叨叨,起初并未太放在心上。

“荔丫头,大雨都停了这么多天。月芽山从我爷爷的爷爷那时候起,就这么一直在村后头呆着,好好一座山,哪能说塌就塌了……”

周定风怜惜地瞧着荔知,觉得这丫头可能因考学之事而忧愁过度

“婶子……”

荔知语气急切,几乎在恳求:

“我何曾诳过大家?动物的感觉可准了,您看村里的狗,是不是焦躁不安?就连裴烬也……”

这丫头确实心急了,她家裴烬可是活人,狼人又不是动物。

周定风默默吐槽。

“富贵,对!富贵过来,让周婶子看看,别夹着尾巴,趴着不动啊。”

荔丫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家的狗思春期到了,叫狗了?

诶,不对,现在可不是春天。

秋天闹狗的狗……

荔丫头家就连狗,都这么与众不同!

荔知还在继续试图说服大伙儿,却被山上的轰鸣给打断。

地面开始震动。

李铁山看向月牙山,脸色都变了:这动静,老一辈人曾口口相传,叫做、叫做……“山吼”。

是大山发怒吃人前的警告!

“快!!”

李铁山疑虑尽消,骤然起身,奔出院子,声嘶力竭地安排着:

““敲锣警示!组织全体村民,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往村东边的高坡上跑!”

他率先敲起锣:

”山吼来了,大家看好家人,快往高处跑!!!”

“咣咣咣咣——!”

急促刺耳的的响锣声,扯破了月牙村秋日午后的平静。

李铁山和村里青壮们喊得嗓子都变了音:

“山崩了!快跑啊!上山坡!!”

村民们先是愣住了。

山吼是啥?没听说过。

随即听到山中不比寻常的闷响越来越清晰,求生的本能彻底激发。

村民大多沉默,有胆子小的女娘开始哭泣。

人们扶老携幼,甚至来不及收拾细软,拼命朝着李铁山说的,村东头的高处台地狂奔。

荔知领着裴烬没有立刻撤退。

他们逆着人流,在混乱中催促着落在后面的村民。

“王阿婆,别拿东西了,快走!”

“狗蛋,背上你娘,快跑、快跑!”

已集合在高地上的人群,正在观望。

他们很希望这是虚惊一场。

诡寄闹得今年差点叫不上赋税,再赶上天灾……

日子可怎么继续下去啊!

山中的闷吼越来越响,最终天崩地裂的坍塌声。

与荔知家相反的,高耸的月芽山侧峰,大片大片的植被像是被无形的巨嘴吞噬,**的土层和岩石,混着巨大的树木,形成浑浊不堪,高达民房的洪流……

以摧毁世间万物的姿态,沿着山谷轰然倾泻而下

山洪!

并非缓慢的滑坡,

狂暴而席卷一切的山洪,气势汹汹地降临人间。

巨大的声响吞噬了所有的哭喊。

所过之处,田地被吞没,房屋像积木一样被推倒、碾碎……

“我的房子,我的粮啊!!”

有村民瘫倒在地,发出绝望的哭嚎。

“孩子他爹!快跑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唤着落在后面的家人。

荔知她喘息着回头看

整个月牙村已有一大半陷入了翻滚的泥浆之中,被断木残骸所掩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水汽。

月牙村损失巨大。

靠近山脚的房屋几乎都被毁坏。

田地里即将收获的庄稼和作物都被深埋。

家畜或逃散到不知去处,或被淹毙成为泥石流中的一部分。

幸而,由于荔知的预警和李铁山的果断,绝大多数村民都逃了出来。

他们挤在高坡上,惊魂未定,望着家园的惨状悲泣不止。

轰鸣中,混乱里,人们呼儿唤女,寻找亲人。

“人都在吗?挨家点点人数。”

李铁山强忍着悲痛,安排村民挨家报数。

荔知看向人群。

不对,她似乎总觉得少了什么。

裴烬有,富贵正在脚边蹭着她的裙摆。

裴夫子呢?

荔知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