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吵
“吵得太狠了……裴烬这孩子都说出了‘我恨你’的话语。”
荔知坐在车厢里,遥遥看着窗外的景色。
今次没有向导。
只有她凭借自己记忆,硬是画出的地图。
以及同她签了协议,舍命驾车的吴大哥。
时隔一年,荔知又再次踏上了去往鬼市的路途。
摇摇晃晃的骡车,漫天飞舞的风沙中……
荔知的思绪又回到了出发前那天。
必须孤身上路。
这个决定,自她下定决心再临鬼市的时候,就彻底毫无动摇。
裴烬的身世成谜,他的混血样貌在鬼市又有些扎眼。
更何况,荔知自觉没有承担两个人共同进退的能力。
她找到了罗大哥,说是去干一票大买卖,赏金丰厚。
老罗一方面出于对荔知人品的信任,另一方面恰逢乱世,也想给家人存下些银钱。
双方一拍即合。
荔知的条件只有一个,完全保密。
天知地知,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行动前夜,气氛异常滞涩。
裴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格外焦躁不安。
他像一头困兽。
目光频频落在荔知收拾好,却比平日进城更鼓囊些的行囊上。
鼻翼微微翕动,仿佛这样就能嗅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明天……”
荔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我去镇上出摊,可能时间长些。去看看粮价,再打听打听消息。最近不太平,得多备些东西。”
“这次,就不带你了。”
她尽量不去看裴烬的眼睛,生怕自己露出破绽。
裴烬猛地停下脚步,天青色的眸子看向她:
“一起去。”
“不用!”
荔知立刻拒绝,声音因为心虚而略显急促:
“你留在家里。镇上是每个月都要去好几次的老地方,有啥关系。村里现在缺人。我快去快回,没事的。”
裴烬眉头紧紧锁起,走到荔知面前,日渐高大的身影竟带来了压迫感:
“不安全。”
他声音低沉而执着:
“我跟你。”
“真的不用……”
荔知强迫自己抬头与他对视,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更坦然些:
“镇上都是官兵,光天化日的,能有什么事?再说,我还要赶着回来给你过生日呢!”
生日?
裴烬想起来了,荔知的生日在盛夏。
那日她特地做了一大堆好吃的,又烤了叫做蛋糕的东西。
“虽然只有咱们两个,虽然只是前世的纪念日,但……能有人陪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裴烬从未见过荔知如此坦露心扉的样子。
虽然他已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但荔知就把买回他的那个小年,默认成了他的生日。
竟是快到生日了么?
裴烬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期待了。
“不。”
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
他不能有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尤其是在,快要过生日的大日子前夕。
他的固执让荔知有些伤脑筋。
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不能带他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裴烬,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里正一家人,这便是让我没有安心,没有牵挂。听话!”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严厉,近乎呵斥的语气对他说话。
裴烬一下子竟愣住了。
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受伤,像被信任的主人无故鞭打的小兽。
看着裴烬无辜而难过的眼神,荔知的心也抽痛起来。
但她偏偏硬起心肠,扭过头去,就是不看他。
短暂的寂静后……
裴烬身上骤然爆发出狂躁的气息。
“你骗我。”
他声音嘶哑,不再是单纯的固执,而是带着被背叛的愤怒和巨大的恐慌:
“你不是去镇上。你要去哪里?”
去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吗?
是他……还不够强大吗?
荔知心中一惊,没想到他的直觉如此敏锐。
“你胡说些什么呀,我就是去镇上,去出摊!”
“不对!”
裴烬低吼一声,猛地抓住荔知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你带的东西不对,你的身上有不祥的味道……你去哪里?!”
争吵彻底爆发了。
“放开我!裴烬,你弄疼我了!”
荔知挣扎着,又惊又怒: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凭什么管我?!”
“我管,因为你是我的!”
裴烬的眼睛里泛起血丝,是近乎野兽宣告所有权的蛮横和恐惧:
“我的!不准去危险的地方,不准离开!”
“我不是你的!”
荔知也被他的蛮不讲理彻底激怒,口不择言地喊道:
“我是我自己的!我不属于任何人!我救了你,不是让你来束缚我的!”
裴烬暴怒,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担忧和难过……
只能一遍遍近乎偏执地重复着:
“我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没我你早就死了!”
话一出口,荔知就后悔了。
她看到裴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抓着她手臂的手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天青色的眸子里,汹涌的愤怒像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巨大的、破碎的伤痛和难以置信。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让荔知心碎的嘶哑:
“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阿烬,我……”
荔知想解释,想道歉 ……
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让他误会也好。
至少这样,他就不会再拦着她,也不会执意跟去涉险。
——反正,她会回来再跟他解释的。
“我恨你!”
裴烬不再看她。
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到屋角,背对着她蜷缩下来。
像一头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坏了,这孩子被逼到自闭了。
荔知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冷战开始。
那一夜,屋外风雪呜咽,屋内却比冰窖还要寒冷。
直到荔知离开,两人都再无一句交流。
她并不知道……
那夜,裴烬并没有睡着。
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院门关上的那刻……
那个蜷缩的身影剧烈地颤抖了片刻……
指尖深深抠入地面,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荔知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坚强的意志,一路向着大漠深处进发。
恐惧和寒冷不断侵袭着她。
但想到那些她所珍重人,想到裴烬……
她强迫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待到回去,就跟那孩子赔礼道歉吧。
表面再怎么吵得厉害,毕竟孩子还是自己家的好啊。
她甚至都有些后悔出发前,跟裴烬爆发了那么大的一次争吵。
明明、明明他们都是替对方着想,为了对方好……
最终却如此……互相伤害。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漠深处……
在她身后遥远的月牙村……
裴烬终于缓缓抬起头,天青色的眼眸中,只剩下近乎毁灭的绝望和疯狂。
他失去了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