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成为了荔知生命中最为漫长和黑暗的三日地狱。
狼人一直处在高烧谵妄之中。
体温高得吓人,像个燃烧的火炉。
荔知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降温,不停地用冷水(后来是雪水)浸湿布巾。
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腹股沟。
每一次擦拭,都能感受到滚烫的体温和周围冰冷的空气形成的残酷对比。
他脖颈和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痕,在高热下更加红肿,脓血不断渗出。
他胡话不断,意识在混乱的深渊里沉浮。
时而用她听不懂的、旋律古怪、充满爆破音的语言厉声咒骂、嘶吼,像是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喊声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暴戾。
继而,又会突然切换成清晰却破碎的汉语,语调变得异常哀伤甚至带着稚嫩的腔调,背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娘亲,下一句是什么?……”
或者突然惊恐地尖叫:“火,好多的火,娘亲,快跑,快跑啊啊啊!”
然后,变成了幼狼般,“嘤嘤嘤嘤”的哀鸣。
富贵跑来,好奇地看着**的大个子。
然后不管不顾地爬上床,用自己的舌头舔舐着狼人的脸庞。
这狼人竟会汉语?
火?娘亲?
他在呼唤的,究竟是自己的亲人,还是至死都在保护他的狼群?
那一刻,酸涩和悲悯几乎将荔知淹没。
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笨拙而坚持地清理着他身上的污秽和脓血。
荔知几乎不眠不休,体力透支到极限。
右臂的伤口因为过度劳累和频繁接触脓血,也开始发炎红肿,阵阵抽痛。
好几次……
在深夜油灯即将熄灭,狼人的呼吸又变得微弱急促时,她会陷入短暂的崩溃。
一边机械地,流着眼泪缝合他因为高热抽搐而再次绽开的伤口。
一边又用自己滚烫的额头去贴他同样滚烫的额头,试图更直观地感受他的体温变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别死……求你……别死……”
幻觉开始出现。
那个倒在地上的游医,在她眼前爬起,总在她恍惚时出现在屋子的角落……
无声地控诉:“禁忌……代价……下一个……就是你……。”
此时,她会猛地惊醒。
疯狂地跑到水缸边,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双手,直到皮肤通红破皮,仿佛要洗掉那并不存在的消毒水气味,洗掉那萦绕不去的死亡阴影和罪恶感。
然而,每当狼人发出轻微的咳嗽或痛苦的呻吟……
她的身体又会像被按下开关一样,条件反射地弹起来……
第一时间去摸他的颈动脉,确认那细若游丝的跳动是否还在继续。
在这场与死神进行的,绝望的拉锯战中,她也发现些了什么……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对他的身体谙熟无比。
在一次擦拭他背后的陈旧伤痕脓血时,她隐约感觉到那丑陋的疤痕下,似乎掩盖着某种不自然的凹凸。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仔细剥开黏连的血痂和坏死组织……
震惊地发现,在伤痕边缘下方,竟然真的掩盖着极小的、用靛青色颜料刺入皮下的汉字——
“裴”
继而又是两个字
“不降”
字迹细小,却带着锐利不屈的筋骨。
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或者一个被强行抹去却未能彻底销毁的印记。
这些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荔知浑噩的脑海:
它们与他谵妄中破碎的汉语诗句
与那复杂的胡语咒骂
与他的外貌身世背景……
隐隐勾勒出更加惊心动魄、也更加危险的轮廓。
她救下的……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
伴随着沉重的疲惫,无边的恐惧和微弱却顽强的希望,共同支撑着她。
在这弥漫着死亡气息和药味的房间里,
进行这场旷日持久的、一个人的战争。
爆竹声响起,她抬目,看向窗外的烟花。
——月牙村在庆祝新年。
下午里正一家邀她过年,因为病人,她却走不开。
此刻,他们该是拿出最丰盛的食物,最虔诚的祈祷和最朴素的热闹……
来告别过去一年的艰辛,迎接渺茫未知的新岁。
村里孩童的欢笑声,甚至都传到她这座鬼宅中来。
衬得她这间被死亡气息和浓重药味笼罩的宅子,愈发寂静。
寂静到——
能听到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以及**那人……依旧微弱,却顽强持续的呼吸声。
而她,荔知
正守着一具半人半兽、遍体鳞伤、在鬼门关前徘徊的躯体……
渡过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并不算孤单的新年。
“不算孤单……”
荔知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极其复杂的弧度。
是啊,怎么能算孤单呢?
她有满屋子的“伙伴”:
有染满了脓血和污秽、堆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布条;
有烧红了又冷却、沾着皮肉焦痕的手术针;
有装着粗提取“肾上腺素”和“生理盐水”的破碗;
有那支已经空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玻璃注射剂,像一枚透明的墓碑,沉默地诉说着她的背叛与抉择;
还有**这个,呼吸间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甜腥气味的、最大的“麻烦”。
她的新年宴席……
是满屋狼藉
是生死一线的硝烟
是舔舐自己唇上被他咬破的伤口时,那混合着两人血味的、铁锈般的咸腥。
她的守岁节目……
是每隔一刻钟探向他脖颈的、冰冷颤抖的手指
是侧耳倾听他胸腔里那微弱却持续的水泡音和杂音是否有所减轻
是不断更换他额头上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的布巾。
她的新年祈愿,简单到卑微
——只要天亮时,他的脉搏还在跳,哪怕只是细若游丝。
她在回想前尘旧事
老天爷把她扔到这个鬼地方,给了她那么一个开局,一个个闯关一样的难题……
就连穿越大神似乎都想看到她的game over。
可她偏不!
她背叛了过往所学,动用了禁忌的知识,双手沾满了这个时代不该有的血污和药渍,甚至可能已经烙上了“妖异”的印记。
但那又怎样?!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跪着,爬着,沾满泥泞和血腥,她也要走下去。
她缓缓地再次抬眼……
看向窗外那片再次沉寂下去的、吞噬了短暂烟花的夜空。
眼神里只剩近乎桀骜,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与坚定。
“这是我自己的路。”
她对着虚空,也是对自己,轻声却清晰地说道:
“哪怕就是天道,也休想指手画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狂妄……
**的人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不同于以往痛苦呻吟,更像是无意识松缓下来的气息。
荔知猛地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扑到床边,手指急切地再次搭上他的颈侧。
那脉搏……依旧微弱。
窗外,又一声遥远的爆竹炸响。
属于荔知的新年……
就在这满屋污秽与希望交织、死亡与生机纠缠的诡异气象中……
踉踉跄跄、无声地,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