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门
晴天午前,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子们多在河边洗衣服。
“是京里来的贵客哩!”
听闻荔知自我介绍,京腔京调再搭配上迥异于周遭的通身气派,几个平素胆大的妇人感叹着。
荔知笑语融融:“不敢当,不敢当。家中随意谋些营生,老爷子过寿,特请表叔一家上门做客。”
“咋就让你个闺女来捎信儿呢?”
……村里的妇人还挺警觉。
也好,至少说明都把她当成异客,现下已没人能认出她是胡大家的长女了。
荔知走近河沿,蹲下:“家人随后就到,我腿快。幼时倒也来过,到底不记事了,想早找着表叔家的两个妹子顽,见到诸位婶婶妹妹在这里热热闹闹,前来问路。”
她从荷包里取出银子,递给离得最近的妇人,言笑晏晏:“见面即是缘,各位别嫌弃,买点零嘴吃罢,就当给我家老爷子带个彩头。”
这妇人她认识,村里最爱占便宜的一个。
“这哪里好意思!”
果然,嘴上虽这么说着,妇人却伸手接过银钱,揣到口袋里。
“王家屋里的,可不兴私吞!”
众人的注意力被王老婆子吸引,便忽视了荔知话里话外的不合理之处。
人群中年长些的孙婶子开口:“终归高低要说,藏着掖着也不合适,闺女……”她思量许久,继续开口:“你心里面可得有着准备。”
荔知心下骤然一沉:果然!一切竟如同她预料那般……
“你来晚了。”孙婶子看着荔知,揣度用词:“这家人都没了。”
脑中轰的一声,凉气从脚后跟直冲向天灵盖,荔知眼前一黑,她晃了晃,闭上眼,再睁开,眼眶瞬间红透了。
她再度确认:“没……没了。这是……什么意思?”
“竟没人给你们上门送信么?”有妇女插话。
荔知连连摇头,强忍住泪水:前身在陆国府时常托人给家里送银子,最近一次是初秋小公爷婚前,到现在也没超过一个月。
“夏天就没了。”
荔知没蹲住,一下子坐到地上:夏天到深秋,这么长的时间……
无边无际的悲恸从内心深处淹没上来,前身就是为了这么点微小的愿望,在凌虐中苦苦坚持。
陆国府——至少上次来家送银子的人,肯定知道她家灭门的惨剧。
最凉薄不过,也合该告知并让她上门奔丧。
却选择隐瞒不说。
荔枝生前最后的坚持,成了绝望的笑话。
荔知握紧手心,指甲抠入肉里都不自知,强自镇定,说话声却不免颤抖:
“表叔是猎户,身体硬朗得很,怎么就没了?表婶和家里的妹子们呢?”
“一家人都没了。”
“大约命犯太岁,半夜三经的不知怎得被野兽进了屋,连狗都被咬死了。”
“可别说了,满院子都是血,连个囫囵的尸体都找不全。”
“村里一连几日不见他家动静,上门一瞧……”
“唉呀妈呀,那天我也去了,回来做了好几宿噩梦。回头找了神婆叫魂,才安生了。”
不可能!
村人不明,她跟爹娘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于野兽的脾性略知一二。
事发盛夏,又不是深冬。山上物产丰茂,野兽并不缺少粮食,若非主动骚扰,绝不会突袭人类。
更何况爹爹心善,打猎哪怕空手而归,也从不动母兽幼仔。
在山上安稳生活了这么多年,向来无事,怎就会被野兽给袭杀了?!
“说到这,也不是没有活人。”
妇人们嘈嘈切切,不知怎的,话就被带到荔知身上。
“他家还有个抱养来的大闺女,到城里给有钱人做使唤丫头,倒是逃过一劫。”
“还说呢,这闺女自从走了,就再没回来。”
“可不是,一去这么多年,都没着过家。”
“该是傍了高枝了!就隔壁村的春杏,被镇上的大老爷看上,不知做了第几房小妾。一家人得了便宜,连光棍儿子也有钱娶亲了。
“胡大家真是好心喂了狗,连个收尸的也没有。”
王家屋里的被人推了一把,她回头瞥见荔知,才惊觉自己说过了火,讪讪地闭上嘴。
荔知没理会村人给自己扣上的污名,接连追问:
“竟是连收尸的都没有么?”
还是稳妥的孙婶子作答:“真是作孽!村人合计着凑钱,高低给收殓了。其实屋头并没尸体,乱糟糟地一地血,一直拖到悬崖前。老少爷们进山了好几次,就找着了些带血的碎衣破布,估计都被野兽糟蹋了。”
“葬在哪里了?”
“横死不能入村坟,埋在他家院后的林子里了。”
荔知已不记得,最后她如何同村人告别,又如何浑浑噩噩地找到了全家的衣冠冢……
待回过神后,膝盖已隐隐作痛,不知在墓前跪了多久了。
——难怪找遍屋里屋外,候了整整一宿,却等不到半个归人。
一家人竟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全部被送上黄泉路!
但事实绝非如同村民所言……
时间不对,凶手更不对!
兽类伤人吃人,但不会损毁家物,推门回家,映入眼帘的,俨然饱受洗劫的样子。
惊觉发现了关窍,她猛然起身,跑回家中,伸手摸了摸炉膛,没有半点柴烬。
随即,她扫开地上的积尘和灰土,露出已变色渗透进泥土中的血迹,蹲下,沿着血迹一路追觅下去……
脑海中不断复盘当日情形,肾上腺激素分泌过载,像是临界点的沸水,大大小小的气泡不断翻涌着升上水面。
时光倒流,那日院中……
微曦,天还没亮透,有人敲门,惊醒了还在梦中的家人,爹爹起身安抚了娘和妹妹,披上衣服去应门。
该是熟人,门口完全没有挣扎的痕迹。
客人被引至屋内,娘打算做饭招待来人,跟妹妹刚走到厨房,却被屋里的争执声绊住了脚步。
哐!
重物坠地。
娘跑去查看,只见爹爹被人用刀当场劈倒。
“跑!快跑啊!!!!”
为保护妻女,他用手死命抱住来人的腿,凶手目露凶光,一刀又一刀不停地砍到爹身上。
锵锵锵锵!
血溅在墙上,刀在地上留下了刻痕。
凶手踹开已然断气的爹爹,抄起被血洗透的刀继续行凶。
娘扑身护住摔倒的妹妹,刚要起身,刀落下来,一并穿透了母女二人。
磕檫!
用力太甚,刀钉在地上,刀尖撅断在妹妹身下的石头里。
凶手拔刀,血压泵出鲜血,竟像是流不尽般,鲜红洇透了离门口跬步之遥的院地。
荔知在院中找到断刃,在屋里亲眼目睹了藏在血与尘中的道道刀痕。
无人幸免。
院子里母亲搂着着妹妹渐渐冰冷的血痕,里屋爹爹狠命抱住恶人身上被砍得杂乱纷密的刀痕,擦也擦不干净的血与泪之后,救不回来的是,她最最亲近的,最后的亲人,活生生的命。
在陆国府受尽欺凌没有哭出来的泪,被少夫人嫁给许三没有哭出来的泪,连杀两人都没有哭出来的泪,一路逃亡更没哭出来的泪。
一直深深咬在眼底的,此刻,倾眶而出,滴在地上的血尘里。
“我回来的太晚了……”
荔知悲伤到失去力气,最终蹲在家人殒命的血泊里,嚎啕大哭。
哭累了,踉跄进屋,头隐隐作痛,隐约中却觉得错过了什么。
目光撇过被打开的箱子……
她心中一激灵,拉开所有抽屉确认。
果然,俱被人打开掏找过。
狠狠打了个寒战,她冲到院子角落里的狗窝后,向西南走了三步,数到第五棵树,踩下杂草,矮身掏向那棵中空的树。
这是她跟妹妹的秘密基地,姐妹俩的所有宝物都藏在树洞里。
身后已尺高的杂草挡住蹲身的荔知,她小心地拆下树皮,里面的东西竟没被发现!
都是些旁人看起来并不值钱的玩意儿……
外面的更新一些,渐渐往里,有了时间的痕迹。
——都是妹妹藏起来,想要留给未来回家的她的惊喜。
摸索着逐一掏出来,小到干花碎布,大到荷包头花……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妹妹对她的思念。
她的泪又汹涌出来。
一直摸到最里面……
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纹路,拽出来。
俨然是已有些发乌的黄金长命锁。
荔知心脏兀自狂跳不止……
她知道全家尽被屠戮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