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与新生
推开院门前,荔知本能觉察到事情不对。
不,是经历过几次与鬼门关擦肩而过后,身体对于危险的本能预感。
先是“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骨肉的脆响。
紧接着,是狼的撕心裂肺、痛苦到变调的惨嚎。
是它!是它们!它们又来了!
而且……出事了!!!
保护家宅的愿望凌驾一切。
荔知猛地推开门,抄起一把锋利的柴刀,深吸一口气,冲向后院刚刚补好的家禽篱笆墙外……
寒风裹着浓烈的血腥味,如同重锤般迎面砸来。
荔知被呛得倒退一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看墙内看……
惨白的月光下,鲜血淋漓,地狱画卷般景象就这样,撞入她的眼帘。
一只体型不大的母狼,肚子鼓着,倒在血泊中。
它的前肢被荔知设下的捕兽夹死死咬住:骨头碎裂,皮肉翻卷,鲜血还在汩汩往外冒。
灰狼的身体微微抽搐着,发出濒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然而,更让荔知灵魂为之战栗的是,趴在母狼身边,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东西。
它(?)披着破败、肮脏、看不出原色的兽皮,勉强遮住身体。
深褐色,沾满泥土和血痂的长毛如同枯草般披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四肢着地。
最刺眼的是那双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
——正死死抓住冰冷的捕兽夹,不顾一切地撕扯、掰撬。
荔枝肉眼可见,那双手上,属于人类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
指甲崩裂,露出了粉红色的嫩肉,甚至能看到森白的指骨。
鲜血顺着它的手臂流下,染红了铁夹和身下的土地。
它却丝毫不知道退避!
似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喉咙里滚动着低沉压抑,充满愤怒和绝望的咆哮,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
那声音如此悲伤,震得荔知心悸不已。
就在荔知推门的瞬间,那个身影猛然抬起头,乱发被甩开少许。
看向荔知的眼睛……
——那不是纯粹的狼眼,更没有属于人类的情感。
是一双在月光下闪烁的兽瞳。
太过冰冷、那么暴戾,充满了警惕和无尽的杀意。
但如此奇异的
荔知又在那双兽瞳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被巨大的痛苦和愤怒所淹没的……
属于人类的绝望和悲伤。
这样的情感太过飘渺,仅仅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嗷呜!!!”
充满威胁的低吼从它喉咙深处炸开。
张嘴呲出尖利的犬齿,齿尖还带着它啃咬铁器留下的金属碎屑和血丝。
这生物的整个身体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随时准备扑上来,将她这个打扰救援的人类撕成碎片。
冰冷的、血腥的、恐怖的、诡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空气……
凝固起来。
只剩下母狼垂死的呜咽
和那生物粗重的喘息。
荔知握着柴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坚硬的刀柄硌得她生疼。
亲眼目睹,过于血腥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快要把她溺毙了。
她看到了那双非人的眼睛里的杀意。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一动弹,下一刻这个怪物就会扑上来,咬死她!
但她没有退缩。
求生的意志和守护财产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她强迫自己站牢站稳,双手紧紧握住柴刀,横在身前,刀刃冲向那个浴血的身影。
她想起前世在手机上看到的,遭遇野兽的处理方法……
不能示弱!
一旦示弱,后果将难以想象。
濒死的母狼
浴血挣扎的狼人
持刀对峙的少女
就连月色,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呼吸。
“嗷呜——!”
一声更苍老、威严,带着命令意味的长嗥,从宅子后的山脚传来。
清晰传入小院。
是头狼!
荔知脑海里清晰地出现了这三个字。
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震。
紧绷的、如同即将离弦之箭的姿态,出现了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的兽瞳剧烈闪烁片刻。
然后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迅速低头看向血泊中气息奄奄、眼神涣散的同伴。
痛苦、挣扎、不甘、愤怒……
无数情绪在那双非人的眼睛里激烈碰撞。
他喉咙里的低吼变得破碎而急促。
荔知敏锐地捕捉到,它在这一瞬间的动摇。
握刀的手微微调整角度,身体重心下沉,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最终,这东西放弃了。
族群首领的威严命令,在生存的天平上占据绝对上风。
“呜……嗷——!”
这东西发出一声凄厉,充满了无尽悲怆和不甘的嚎叫。
这声音不像狼,也不像人,更像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哀鸣。
听闻此声,荔知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震碎了。
它猛地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荔知。
那兽瞳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怒火,仿佛要将她整个人、连同这座院子都焚烧殆尽。
那目光像烙印,狠狠地刻在了荔知的灵魂深处,让她遍体生寒。
下一刻,它不再犹豫。
没有冲向荔知,而是突然转身,四肢并用,一个纵跃便攀上了低矮的院墙。
在翻越墙头的瞬间,它那带血的爪子,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笼罩了小院。
只有母狼越来越微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还有浓重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荔知僵立在原地,仿佛被冻住了。
过了好几息,她才感觉到自己紧握刀柄的手指已经麻木。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里衣,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腔的桎梏,以致背过气去了。
危险……暂时离开了。
她缓缓放下柴刀,刀尖垂落在地上。
走到母狼身边。
这只可怜的畜生已经快不行了。
大量失血让它眼神涣散,身体微微抽搐,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从口鼻涌出。
它的眼睛半睁着,似乎还残留着对生命的眷恋和对肚子里孩子的不舍。
被铁夹咬住的前肢一片血肉模糊,骨头碎渣清晰可见。
看着它痛苦挣扎的样子,荔知的心揪紧了。
她不是圣母。
但是,这只狼,还有那个狼人
……他们是为了生存,而她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生存。
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冰冷的现实。
“对不起……”
荔知低声呢喃,不知是对母狼道歉,还是对那个离去的狼人。
她重新举起了柴刀,刀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没有犹豫太久,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而冰冷……不能让这只狼继续痛苦下去,也不能让血腥味引来更多麻烦。
母狼像是读懂了荔知的意思……
嘤嘤唉唉的像是在恳求什么。
手起刀落!
惯常调理美食的手,划开了母狼的肚子。
母狼忍住痛苦,彻底瘫软下去,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生命的最后一点温热,伴随新生命的诞生。
轮回往复。
荔知的刀尖滴着血。
她伸手从母狼肚子里掏出唯一的小狼,切断脐带后,拢到怀里。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重新掩好柴门。
一小撮深褐色的,带着些许自然卷曲的毛发,再次悄然无声地落在了冰冷的、被血污浸染的泥地上。
这次,荔知发现了这搓头发。
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撮毛发。
毛发很硬,粗糙,深褐色中夹杂着几根不易察觉的银毫。
像是中了邪,她凑近鼻子闻了闻……
——除了泥土和兽类的气息,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那个生物的,混合着血腥和野性的味道。
她紧紧捏着这撮毛发,眼神复杂地望向野狼消失的方向。
命运的齿轮,在这血腥弥漫的月夜……
发出了沉重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咬合。
“是该去朱大壮那里找头羊了。”
荔知怀抱着幼崽进屋。
——这是她的罪孽。
而这幼小的生命是否能够在这残酷的世界上生存下来。
则是它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