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圆
初雪放晴,荔知托人带话给车夫老吴,准备去城里出摊。
至于被狼群掀了的酸菜缸,古时没有工业污染,雪水多半不脏,到不成问题。
但极寒会导致乳酸菌暴毙。
这是荔知在月牙村即将渡过的第一个冬天。
对于隆冬温度能降到何种程度,她心里并没有数。
得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这些劳动成果。
拿命去鬼市换钱,这事儿不足为外人道也。
她得想个办法把这些钱给洗白了。
一如既往地先去慈仁堂点卯。
隔了快要十日没见荔知,崔茯苓亲自在门口迎人。
“玉竹还跟我念叨她荔姐姐,今日终于盼到人了。”
荔知又恢复了乔装的容颜。
她从车上大老远地瞧见崔茯苓,待车刚停稳,就忙跳下车,把手中的香肠递给了崔娘子。
“还得劳您惦记,实在是罪过罪过。”
知道荔知在说俏皮话,崔茯苓也便微笑着接过了吃食,知她不收银钱,便把准备好的草药又递还过来。
“崔娘子,近日雪大,从庄户地上城不甚顺畅,歇业了几天,倒让我琢磨出这么个新鲜物来。”
“是啊,净说瑞雪兆丰年,可这年景……”
崔茯苓停顿片刻,想到城里的乞丐,面色黯淡下来:“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呢。”
每当灾年荒月或时疫盛行之际,她家医馆门前总会挂起两盏温黄的灯笼。
对待穷人,不仅分文不取,还赠药施粥。
“需要我的地方,您就说。千万别跟我客气……”
荔知知道崔娘子一家心慈……
若是刚穿越过来的时日,她自身都尚且难保。
今番,略有余财的她,倒也有了帮助别人的底气。
为的只是对慈仁堂的善举,投桃报李罢了。
“哪里还用着你费心啊,独自一女郎支撑摊子并不容易。”
说罢,崔茯苓又塞了一包枣给荔知:“这是三蒸三晒的熟枣,天寒对女子而言,是顶好不过的温补品了。”
“得嘞,也不同您推辞。这香肠您要吃着好了,我下次再送些来。”
崔茯苓看着手上沉甸甸的香肠,刚要推辞,就被荔知截了话。
“也不是白送,您全家就自当帮我掌掌眼,尝尝口味咸淡什么的。”
荔知一句话,成功地让崔娘子点了头。
香肠,正是今次她出摊的主推产品。
毫不客气地说,这次她能在金算盘的虎视眈眈、鬼市的诡谲莫测下活回来,这硬通货可是居功倔伟。
卤肉、朝天锅、香肠。
她的摊子上也总算凑齐了老三样。
本以为雪后天寒,生意也就寥寥,今次她并没多备货。
却未成想,待到了摊点,却有人早在候餐。
“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那三三两两额食客一见荔知,欣喜起来。
更有人上前主动搭话:
“荔娘子,前几日冲着这口吃食来西城,扑了个空,怕是因为自己来晚了,你提早收摊。今次一早就来等着,且得多打包些带回去。”
说话的这人,荔知认识,就是东城那个老餮,每每勇尝猪下水的就是他。
“天寒地冻,下雪路滑,便歇了歇。亏得诸位赏脸,为表歉意,今日新品香肠……”
荔知拿出已蒸好的香肠,挨节切断,不语接来包在油纸里。
“今日早到的诸位,免费赠送一份。”
荔知并不知,跟她搭话的中年男子名为孙九鼎……
是东城闻名的美食家,虽无食肆产业,却家底丰厚,豪横的很。
为一饱口欲,惯常游**于各家馆子之中。
吃饱喝足必做点评,用词辛辣,无人能及。
之所以肆无忌惮到今日……
一方面因他是县令姻亲,身后人脉硬,家中壮丁不少。
另一方面,他的嘴实在刁得很,言语虽刻薄,却句句属实。
县里老少以他的点评为样板就餐,鲜有不实的。
于是,有人因为的他的一句话,顾客满堂。
也有人因为他的一句话,关门了事。
——着实是,城里让人又怕又敬的人物。
这些时日,他早就吃腻了城中的各色美食。
正打算跟着亲戚去郡里耍耍……
却听闻西城的大集上来个貌不惊人的小娘子,调得一手好羹。
“这市集之上,污浊之地,竟还有人间至味?”
他将信将疑:“这回有乐子了!”
跨城去找茬,却被茬给反找算回来。
挑剔地一上来选了没见过的猪下水……
一口下去,一吃动心。
自此,便成了荔知摊子上的常客。
打包回去还不过瘾。
他更是安排家里的厨师复刻荔知的做法,却总是差了那么点火候。
正想着重金邀荔知来家做厨师……
却不想这小女娘竟消失了。
人就是这样。
日日能见能尝,便没觉得有多珍贵。
这一但断了念想,便如同百抓挠心,别提多难受了!
今日又逢大集。
孙九鼎顾不上天寒,一早便坐着轿子来到西城候着。
等在摊子的空地前,冷得直搓手……
——他之前哪受过这等委屈。
正盘算着倘是这女郎今日再不出摊,他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冻得恨恨,却被荔知的香肠给抚慰了肠胃。
左右今天主推香肠,待食客落座,除了赠品,荔知又上锅加热了试吃品。
香肠热切就散了,品相不好。
她昨日在家提前切好, 朝天锅的高汤蒸气一上,就架着箅子开始熥香肠。
微微酒香,漫溢出来。
孙九鼎原本并不看好这黑乎乎的香肠。
朝天锅也好、卤肉也罢,还有个油光水滑的卖相。
这香肠……
闻着味道倒尚可,卖相可真寒碜人。
他顿时有些兴味索然。
——哪能天下至味都在这家摊子上荟萃个齐全?
想到自己的辛苦等待,他更是漫不经心地用简陋的筷子夹起香肠,送入口中。
“……!”
坏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眼。
这叫做香肠的物事的味道,简直是场美食的温柔谋杀。
咬开肠衣的瞬间,酒香轰然炸开。
再细品,涌上松涛雪浪,油润肉粒浸满香辛料,弹牙满口。
最致命的是第三口的回马枪:余香的碎金油星从喉头反涌,喉咙滚动三回才压住呻吟。
“咔嚓!”
在座食客骇然转头。
孙九鼎赫然折断了手中的木筷。
——这东城食肆闻风丧胆的判官笔,今次竟是败下阵来。
“荔娘子,这香肠有多少?我全包了!”
顾不上最爱的朝天锅,他起身冲着摊子前的荔知喊道。
荔知刀尖悬在肠段上,肉香随白雾漫过众人头顶。
孙九鼎那声“全包了”砸进霜天里,摊前霎时死寂。
“鼎爷,您老金口一开……”
还在排队的食客严重不满:“咱们这些苦哈哈的,连肠油星子都舔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