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归家

醒来,荔知四肢百骸疼得很,头嗡嗡的,一阵阵遏制不住地想要呕吐。

粉尘爆炸的冲击波,当真够人吃上一壶的。

前世为凑学费,她在奶粉厂打过工。安全主管三令五申,严禁明火入内。

一旦发生粉尘爆炸,后果将惨烈无比。

侍书即将撞门进来,举无遗策时,那袋面粉就这么刚刚好地躺在桌下。

虽不比奶粉细腻,但聊胜于无。

质量不行,数量凑。

她又额外抓起散在地上的存货,重复扬撒地利用了好几次。

祝融之下,一切皆毁。

坍塌的屋子里,原本究竟有几个人。

这个真相,现在除了荔知,恐怕只有穿越大神知道了。

短短半宿,她硬从鬼门关打转了好几个来回。

活生生的小公爷一夜未归,陆国府肯定会寻人,刨根问底,终究能找到这里。

刻不容缓,不宜久留。

她必须在下拨人马到来前,逃离此地。

所幸天尚未明,一路顺畅地出了京畿。

前半夜仅得沾口的些微酒水,又同两个人渣斗智斗勇,更是被炸了一遭的荔知,顿觉渴得厉害。

她捡了根树枝,撩起长发随手盘好,伏在河边,用手捧水,连喝好几口,才解了渴。

下沉的残月像是要浸没到河里面一样。

荔知这才有余力借光看向水面,打量这辈子自己的样子。

竟与她前世如无二至。

只不过眉心一点痣,蹙眉时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楚楚动人。

真应了陆渣男进屋时那句:“更似瑶池仙女”。

然后,她就华华丽丽地被水中的全身倒影给雷到了。

暂且不说乱糟糟的头发和满面杂尘,单就破损不已、脏污不堪、还沾着血迹的里衣……

暗夜,妙龄少女,一身血衣,街上疾走。

“……”

呵,天亮后都不用陆国府出动,她可以直接被扭送官衙了。

“荒郊野外的,总不能脱了衣服扔到河里吧?”

荔知自言自语,随后摇头否定。

一则,她不想裸奔。二则,万一就那么倒霉,被相关人员给捞了去……

“贼老天,让我重活一次,利息未免收得也太高了罢!一桩桩、一件件,都不给人留点中场休息的!”

荔知暗恨,跺脚明骂。

大风吹过,飘来荧光点点。

并非是萤火虫,而是……

她的目光看向荧光聚集的地方,瞳孔皱缩。

乱葬岗。

“……”

无语x2。

行吧,刚来就亲手送走两个,都有免疫力了。

荔知沉默着向乱葬岗走去。

生民如草介,万物如刍狗。

究竟得堆了多少死尸,磷的浓度得厚重到什么地步,才会如此恶臭难忍,鬼火重重!

虽说黄泉路上无老少,放眼望去,露在外面的,被破席子裹着的,身量尚小的往世者,不在少数。

躺在她脚边的就是面色青乌的少女。

她蹲下身,这姑娘还没硬透,该是去世才不久就被人抛在这里。

一身粗布麻衣,伶伶仃仃的,不是饿死,就是病死。

双手合十拜了拜,荔知扯下块衣服,撕成三角巾系在脸上掩住口鼻。

总不能去偷去抢,事到如今,有穿的就不错了。

换完衣服,她环顾四周,找了趁手的木板,挑了块硬实地,开始掘土。

硬土挖起来尽管费劲,多数该是未曾埋人,她不想再打扰更多逝者了。

尖锐的木刺扎入手指,挑出后她用嘴吸出脏血,继续不停深挖。

太阳升起,荔知的坑也挖好了,她把姑娘抬入坑,像是要记住对方的样子,静默片刻,开始填土。

“请安心地去吧,或许再睁眼,就会如我一样,来到新的世界呢。”

乱葬岗毕竟瘴气浓重,荔知转身欲走,抬眼却在少女躺尸的地上,发现了之前由于夜色昏暗,遗漏的骑缝章厚纸。

上面的文字居然能看懂:这是少女的身份路引。

女郎名为秋棠,邶风郡人士,边境狄人入侵,数百里到京城投奔远亲,却不想死在了一步之遥的城外。

荔知心里如坠冰窖。

这操蛋的世界还真是混乱中立。

说腐败吧,各项制度居然还挺完备。

她的户籍出嫁时就给了许四,不知藏在哪里,慌忙逃命,没空带走。

即便带走了户主也是许四,更不能远行。

该是跟那群人渣一起炸了个粉碎。

现在的她并没有身份证明。

联想到明代巨富沈万三之子,就因为没有路引,活生生地被抓去充军。

倘若不是为报一衣之恩,葬了少女。

嗯,等待她的将是……

又一次的game over。

太难了!

荔知将路引贴身收好,心情复杂地继续上路。

太阳落山,村子的界碑出现在眼前。

养父一家是山上的猎户,从村头到山上尚有一段距离。

“奇怪,心跳得怎么会这么厉害,荔枝,是你在欢喜么?”

幸福这样的感情,对荔知而言,太过奢侈。

前世她一直在寻求亲人们的认可和爱护,却苦苦求而不得。

捏紧包裹,那些属于荔枝的记忆再一次涌入脑中。

原身合该出身不错,哪怕流浪时身边也有个奶娘刘氏照应着。

一路节衣省食地把干粮都让给小主人,冬天来了,染了病,最终没熬过去,死在了那几日一直寄居的屋檐下。

幸而,饿死前,跌跌撞撞的荔枝倒在了山上猎户门前。

高烧不止,人是救回来了,但之前的记忆却彻底烧糊涂了。

她甚至连刘氏最终死在哪里,都记不清了。

养父养母心善,尽管日子并不宽裕,抓药治好病后,继而又收养了她。

从此,她成了猎户家的大女儿。

渐渐渐渐,也就熟了村里的活计,干活带孩子一把好手。

除了养父,家中并无男丁,只得一个小妹妹。

虽无血缘,父母却一视同仁,待她和妹妹并没什么不同。

村里有癞子嘲讽猎户家绝户。

“俺家俩闺女绝不比男娃差上半分,要知道,上面还曾经出过女帝哩!”

她记得爹爹是这么回答的。

说不过的癞子,恼羞成怒:“呵!胡大,当真好大口气!穷山僻壤的也敢跟贵人相比!!”

荔枝知道的,爹爹并没有如此宏愿,只是不愿她们母女三人被人小瞧了去。

娘和她跟妹妹,也能做些零活,捡些山珍,挣点碎钱。

一家人齐心合力,还能有过不好的日子么?

可是、可是,偏偏!

就在生活一日日变好的时候,娘却生了急病,村医办不了,镇上医生抓的药太贵,娘的病虽有所所好转,家里的生计却越来越难。

父亲养家,妹妹年幼。

荔枝眼前出现了,病死在风雪夜里,无论自己如何哭泣呼唤,刘氏那双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于是,她沿着跟爹去找医生的路来到镇上,误打误撞地遇上了人牙子。

亏得长得好,没同任何人商议,摁上手印,她卖了自己。

待回家收拾衣物时,尘埃落定。

“你比我幸福,至少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更有一直等着你的人。”

荔知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荔枝听。

心里面,山上屋子里的窗户前,始终有那么一盏灯,无论多晚归家,都会等着,亮着。

正是这盏灯,让卖身为奴的荔枝能够一直坚持到最后。

然而,走近了,她却惊诧地发现:那盏温暖的长明灯竟灭了。

荔知拍拍胸口,小声地自我安慰:“也是,天将黑,哪里需要点灯呢。”

可是,就连屋前屋后的院子里,也安静得连声狗叫都听不到。

“大黄哪去了?每每回家,总会摇着尾巴出来迎接的……”

院门竟没栓,轻易进来后,院中杂草丛生,一片死寂。

荔知急了,声音里净是不自觉的颤抖:“不应该啊,就算爹爹上山打猎,娘跟妹妹夜里肯定在家。”

她快步奔到门口,轻轻叩门。

无人应答。

“该不会、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心下焦灼,敲门的力气不免大了几分,却未料及,门竟从里面自己打开了。

一室凌乱,没有半个人。

更像是遭了贼,衣服家什,倾筐倒箧,甚至连厨房里的碗碟都被掏出来,摔在地上,碎片满地,一片狼藉。

点亮烛火,满屋杂尘,墙角结满蛛网。

荔知把包裹扔到**,快跑着在屋前屋后寻人。

“爹!娘!我回来了!小妹,是姐姐 !”

她高声呼喊,声音在屋后的林子里一阵阵迴响。

依然没有半点回应。

“应该是……出事了……”

情感上并不想相信,但前世今生一直被摁在地上揉搓的经验,让她不由不往最坏的方面设想。

怀揣着快要压死人的疑虑和焦虑,荔知坐在桌前点亮了灯——执拗得想要等人回来。

蜡烛燃尽了,再点一支,周而复始。

直到天亮,屋里却始终只余她一人,只是桌子上的烛泪,已经厚厚一层了。

打水,洗脸,仔细梳头,换衣服,翻出娘不舍得用的香粉盖住了眉间痣,荔知拿了碎银,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