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由
“终于把你们给盼来了。”
见一女郎和一少年登门,手上大包小包地拎着些什物,药童赶紧入内通秉。
紧接着,上午集市上遇到的细眉善目的妇人就出来了,手上还拿着银钱。
不由分说地递到荔知手里:“这是糖葫芦的钱。”
荔知打眼一看,竟有十枚铜币之多,她立刻往回推:“嫂子,给多了。小小零嘴,怎么能比肉还值钱呢。”
“拿着拿着,到底不单单是银钱的事情。”妇人看着荔知解释道:“为医卖药须得有仁心,我常教导玉竹做人要留一丝善意,今日把余钱给了路边的乞儿,本是做善事。”
她回想起今日作为,却是不悔:“但因于此,让玉竹因为吃不到心仪的糖葫芦而失望,倒是落了下乘。若是平素常见的零嘴也便罢了,今日之后,我竟不知道上哪儿再找你们呢。你把剩下的赠与我们,并没想要银钱,与我路边舍钱是一样的。没得让善意得了恶果啊。”
——妇人这番话,倒让荔知刮目相看。
旧日在京里,原身的记忆里,在贵人掌权下,下人总因蝇头小利而扭本性,争来斗去。
没成想到了边关,这些妇人、汉子,甚至孩子们的所作所为,都让她感动不已。
“那我便不与嫂子客气了。”荔知收下银钱:“下次大集我还出摊,到时候捎别的零嘴儿给玉竹。”
妇人见荔知有长期交往的打算,微笑着应下了。
“嫂子,今番上门,不仅仅为银钱,倒是想买些药材。”
“看着妹子除了面色稍差,倒没有什么旧疾。”
妇人打量荔知片刻,又伸手号脉,略感疑问。
随后,荔知说出的药材名称倒是解了她的疑惑。
青龙皮、五倍子、苍术、明矾……
这些药品单看起来没什么特殊,凑在一起,熬制得当,便能遮容……
这女郎想让众人看到的,绝非现在的容貌。
妇人照单拿药,看破而不点破。
荔知眼瞅着药童称药的秤杆,微微高挑,妇人给她的药,比她想要的分量还要多些。
此外,她又在脑海里盘了几个方子,随后又点了黄芪、防风、白术、白芥子,还有一些干枣。
这操作倒是把妇人给弄不会了,她只收了成本费,干枣就当搭头,压根就是白送的。
一番寒暄,两厢适意。
走出慈仁堂,约定的时间也该到了。
不语气力大,承包了大多数物品,荔知也就拎着些纸张、草药。
回到摊子前,送厨具的店家已经放下了家什,待荔知签了收条,这才离开。
不一会儿,吴大哥赶着骡车也到了。
他本以为回去要比来时辎重轻些,却不想林林总总的,这女郎又置办了不少家当。
送下货物,车上空间尚足,他又帮着往车上装物,待到装好后,发现女郎不知何时竟给骡子买好了草料。
盘算了下,这一趟出车,工钱加上吃食,还有骡子的马刍,他竟比拉散客赚得还要多些。
回程路上,他主动询问荔知:“下次进城什么时候?”
上辈子,荔知打车极其反感自来熟的司机,一路该问的不该问的,哔哔哔哔个没完,一趟下来,心累无比。
吴大哥做事稳妥,话又少,她挺中意。
“五天后,同一时间,还是宅子前见。”荔知定好下次时间。
“女郎倘是一直用我老吴的车,价格还能便宜。”车夫主动降价。
“每月至少得进城6次,要有别的情况,脱不了还得麻烦您。”
“那我回头合计个合适的价格。”
说完这句话,老吴回头赶车,骡子跑得更快更稳了一些。
回村后,不语把家伙事儿都卸在了厨房里。
家里还有些卤肉和饼,荔知温好晚饭,又拿着避阴处的糖葫芦,跟不语一同去往里正家。
不语完全没有藏私,一到家,就把三十文钱交给周定风,打着手语,意思是荔知给的工钱。
荔知本就疑心不语该是身体有恙,今番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推断。
“跟婶子见什么外!你个孤女子,在外某营生,身边没个人帮衬可不行。半大小子,哪能就值当个工钱了?!”
周定风说什么也不要。
“婶子,今番我这是赚了钱,才有余力给不语零钱。您要推辞,我下回赚不了钱,可就上您家里蹲着讨饭了啊。”
“你这丫头,说着说着话,咋还自己咒自己呢?婶子说不过你,今次先收下了。”
果然,现世的朝天锅,获得了全家人的好评。
几个孩子现在可欢迎荔知来家做客了,每次造访,都是他们慰劳五脏庙的好日子。
林素衣由于低血糖,也得了串糖葫芦,除了不爱吃甜的里正,一家人饭后嚼着糖球,倒是安逸。
虽然疲累,荔知倒没急着告辞,她给林素衣和萱儿把了番脉,心下有数,待到回家后就出方子。
一屋子人坐在炕上聊着今日在城里的见闻……
一不小心,唠着嗑砸着牙的,就待得晚了,周定风说什么也要亲自送荔知回去。
秋风已经颇凉,荔知揣度许久,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婶子,有件事儿在我心里搁了些时日,还是存不住,说出来您可别拿怪。”
“说罢,婶子觉得你也不是没分寸的人。”
“我觉得,不语这情况,倒像是本该能说话的。”
听闻荔知的疑问,周定风难得不置一言。
刚刚热闹的气氛,渐渐冷却下来……
许久之后,就在荔知以为她不能得到答案的时候,周定风开口了。
“这话,本该不语自己告诉你,可怜这孩子又是个不能说话的。我便做这个恶人,解了你的疑惑罢!”
周定风抬眼看着夜空,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不语、不眠、不器,都是家里收养的孩子。”
“这我省得。”
“三个孩子的大号是风不语、柳不眠和木不器,他们的爹娘都是因为鞑子而亡。”
荔知没有回言,静静听着周婶子继续回忆。
“不语的父亲是边境驿丞,城破时将他塞进信鸽笼,自己点燃信号台与胡人同归于尽。
我们找到不语的时候,他就只剩一口气了,说自己能记得的最后一幕,是父亲用口型对他说……”
说到这里,周定风竟是无法继续,她缓了片刻,低声道:
“活下去,别出声。
醒来以后,这孩子就再也不能说话了。”
这是心理上的创伤……
于此荔知并不擅长,听闻不语的经历,太过震惊的她,却深深有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悔恨。
“然后是不眠,跟不语相反,这孩子一开口就说起来没完,其实,他也有渊源。
不眠的父亲是说书人,靠在茶楼说书为生,母亲卖些瓜子之类的小营生。
那日,他父亲正在茶楼说《三国演义》,讲到’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时,鞑子进了茶楼。
这些胡狗撇下银子,非得让他父亲说些给胡人歌功颂德的吉祥话儿。
见他父亲不从,便割了他父亲的舌头,凌辱了他母亲,并把听众钉在长凳上……
待到你叔领着人赶到时,这孩子被绑在柱子上,被迫就这么听着所有濒死者的惨叫。
救回来后,他就不曾睡觉,一直一直重复着当天他爹讲的赵子龙。
等到累急眼终于睡了,醒了后,记忆也发生了错乱……
总说自己父亲是吞了烫元宵才没了的。”
有时荔知会觉得不眠太过聒噪,说起话来跟机关枪扫射似的,还小爷小爷得自称个没完。
原来竟是应激性创伤反应,自称小爷,大抵上是跟父母行走江湖时学的自保手段。
他的记忆,可能永久地停留在那日……被绑在茶楼的柱子上的人间地狱了。
她以后再也再也不嫌弃这孩子话多了。
“不器的家人是驻军匠户,手艺了得。
本用不着他家人上前线垒工事,却总是事必躬亲。
鞑子突袭,骑兵冲进作坊,把他全家扔进燃烧的房子里。
父母用身体为他撑出缝隙,他亲眼瞅着自己的亲人们,由活生生的人,一点点烧成黑黢黢的碳。
这孩子刚到家时,一点活下去的意愿都没了,总觉得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家人就能逃出生天。
直到……直到他看见了比自己还弱小的萱儿,是萱儿拿着干粮硬往他嘴里填食……”
一向泼辣的周定风想起这三个孩子的过往,竟是掉了眼泪,怕被荔知察觉,她用手偷偷揩去眼角的泪水,继续说:
“从此以后,守护萱儿,就成了他活下去的所有愿望。”
所以,从初见开始,这个少年就一直护在李萱儿身边。
当时自己递出的食物,他也是尝过才敢让萱儿下口。
荔知以为自己原身就够惨了。
却未料及,在这双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还有那么多人生活在炼狱之中。
这些长着铁的脊梁的军人以及芸芸众生的老百姓,生活一直都如此艰辛。
在乱世、在边关,有时候,甚至连一家人好好活下去……
都成为异常奢侈的愿望。
高高在上的”何不食肉糜“的贵族……
狼子野心的鞑子,向来不把汉人百姓当人看待。
她在军户混居的月牙村,获得军人庇护,享受着虚假的和平。
众生皆苦……
而……
这样脆弱的和平,到底又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