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浴火蜕变

沈知微闻讯匆匆赶来,掀开帐帘……

就看到女儿失魂落魄地抱着个陶罐,坐在地上。

没有多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之词。

他只是快步上前,将女儿连同怀中冰冷的陶罐,一起紧紧拥入自己怀中。

“地上凉,知娘。”

只有这么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话语,却让荔知于此刻又重回人间。

她将脸埋进父亲并不宽厚的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罐粗糙的外壁……

熟悉的混着书墨与药香的味道中……

自裴烬他们出发,就直觉不可能存在的奇迹

——在此刻彻底幻灭。

“他们都计划好了,却偏偏只瞒着我,明明、明明凤翩翩他们要想杀掉的人,是我啊……”

“红泪姐、红泪姐……”

“爹,我只要一想到她同我告别的那个夜晚,就后悔不已……

我怎么就没能听出来呢?

她的言不由衷,她的依依不舍,她的话中……未尽的含义。

而我……”

她抽噎了几声,差点说不下去:

“总以为来日方长, 总以为未来触手可及,却没想到,从她拿走我衣服,打算替我而死那一刻起,便是永别……”

在父亲面前,她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外人面前分毫不显的崩溃和脆弱……

紧紧抱着那个坛子,痛哭失声。

良久,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悲愤不已:

“爹……咱们一开始明明只是想要讨个公道,为何却……却要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

她的声音字字泣血……

她不仅仅是在问父亲,更是在质问无情的命运……

质问那些逼着他们拿起刀剑,不得不自保,不得不反抗的仇敌。

“娘是这样……红泪姐又是这样……”

眼泪再次涌出,她赶紧伸手揩掉,生怕滴落在陶罐上: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只是想让我娘死得瞑目,为何……为何他们就要这样不依不饶,非要赶尽杀绝,非要逼得我们……逼得我们血流成河才甘心?!”

沈知微心中痛苦极了。

起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请客吃饭。

是要经过血与火的淬炼,踏着尸骨前行。

他深知这世间从无公道可言,唯有刀锋所指,方能劈开一条生路。

可面对女儿悲恸的诘问,他竟无法说出半句劝慰。

帐外风霜渐紧,如同无数冤魂夜哭,吹得油灯将熄未熄,映照着他苍白的面容。

——他与皎皎的宝贝女儿还那样小,不应该经历这番风霜雪雨。

如果是皎皎在这里,定要把女儿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哄上一通,直待雨过天晴。

然而,如今形单影只的他,只能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低声着:

“知娘,这世道中,公道……”

他停了停,拍抚女儿的手无意加了力道——虽然残酷,他却不得不说与女儿知晓:

“公道从来不是靠乞求得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了标记着无数箭头的地图:

“‘取法乎上,仅得乎中。’

当你仅仅只是想要讨还公道时,在他们眼中,便是软弱可欺。当你露出獠牙,展现出足以威胁他们的力量时,他们才会感到恐惧,才会想到要与你‘讲道理’——尽管这个世界的许多道理,都是建立在如渊鲜血与累累白骨之上。”

“红泪的牺牲……其实我们都知道。

之所以瞒着你,一则因为你这孩子本性仁义、宽忍,一旦知道了个计划,你宁愿被绑在行刑架上的是自己,也不想要至亲受尽苦楚。二则,你腹中已经有了……”

荔知与父亲一同看向自己的小腹:

“这不仅仅是你和裴烬的幸福,更是咱们所有人的希望。

红泪之所以如此义无反顾,她是希望未来无数个休憩在母亲怀中的孩子,不必再经受生灵涂炭的惨剧。”

“很痛,爹知道你痛……”

沈知微的声音不稳,但更多是决绝:

“但红泪的血不会白流。自从取代你,被处以极刑,被挂上城楼的时候,她便是在昭告天下人:与虎谋皮,终将被噬。“

他轻轻扶住女儿的肩膀,让荔知看着自己:

“这条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再无回头可能……

咱们只能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走到所有仇敌伏诛,走到这朗朗乾坤之下,再无人敢肆意践踏公道,再无人需付出如此代价……“

他闭上眼睛:“才能讨回一个‘本该如此’!”

荔知低头,若有所感。

她过长的刘海挡住了所有神情,唯见一滴泪无声坠到沈知微的身上……像暗夜里的星火熄灭前最后的微光。

“凤翩翩跑了,不够。”

“陈同知死了,不够。”

“凤明修还在那个位置上……远远不够!”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她抱着红泪姐的骨灰坛,一步步走向墙边的地图。

比起心中那深如渊薮的仇恨,手中的红泪姐简直轻得让她心疼。

恰是红泪姐的全部重量,让她卸掉了所有因慈悯而背负的软弱。

她每一步,都像是碾在敌人的尸骨上……

“传令三军。”

“休整一日,祭奠英魂。”

“后日太阳升起之时,兵发盛京。”

“不破皇城——誓不还师!”

这命令经由传令官迅速传遍营。

燃烧的火把在夜风中兀自汹涌,映照着每一张肃穆的脸。

众凤家军的兵士看向发令的荔知。

她温柔的坚强,被自己母亲,自己姐姐的鲜血彻底洗透。

不再对敌人抱有任何幻想……

只剩下纯粹的,名为“复仇”的意志。

“ 姐姐,你且留步,再陪我一程……”

她将怀中的粗陶坛子,轻轻放在帅案最显眼的位置,与母亲留下的虎符并列。

不是随意为之,而是宣告着,母亲和姐姐,将与她一同……

见证最后的征途,见证仇敌的覆灭。

众人肃然领命,无声退下。

从这一刻起,曾内心宽仁的荔知已然逝去。

活下来的,是被现世的恶乱风波摧残,沐浴着至亲之人的热血,重生而来的——凤家军的统帅……

是为这个时代划下新起点的——女帝的觉醒。

这些恶人从来都没有想到……

正是他们自私的步步昏招,才把荔知推到这无法改变的结局、

——都在锻造她踏碎旧有桎梏的力量。

她本无意为帝,可这乱世非要将刀递入她手中。

当仁慈被践踏成灰,当至亲化作枯骨……

她终于明白,唯有站在最高处,才能亲手终结这场罪恶。

她与凤明修、凤翩翩的仇……

自此,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