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极刑求功

阮红泪策马,缓辔而入,堂堂正正从城门正中进了邶风郡正中。

平素要么都是百姓。

他们被官兵驱赶着,却又伸颈张望。

事到如今,阮红泪对他们亦没有了苛责。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群茫茫中的一个。

人云亦云地得过且过。

是知娘认同,并悦纳了她。

站在知娘身旁,她领略了旁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见识到的……

用这双眼睛去看、去辨认的真实。

她把荔知的从容学了个十足十,哪怕深知已在赴死路上。

这让暗中观察的陈同知,心中那丝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若非真正手握权柄、经历过风浪的荔知,焉能有此气度?

阮红泪被请到了关城府中,极偏僻的一处院落。

美其名曰暂歇,实则是密不透风的软禁。

院外甲士林立,院内几个低眉顺眼的婆子丫鬟,寸步不离的监视。

“乡主不兴被伺候,你们退下吧。”

沈栖梧阻止了那群鬼鬼祟祟的侍从。

“听说这女的本就是国公府的婢子出身……”

“得了大机缘成了通房还不满足。”

“如今竟敢举旗反叛,真真心如蛇蝎。”

“飞上枝头便要噬主,岂是好鸟?”

流言如刀,句句淬毒。

她们刻意说得声大无比……

然,阮红泪只淡然拂袖,端坐如旧。

她想起荔知曾执棋笑言:“世人畏果,而不知因。”

今日之局,不过是当年那一念之差的延续。

陈同知到底还是不放心,他招来韦师爷想问个究竟。

毕竟十年前恰恰是这个老东西,给荔知办理的户籍。

却未想这老货竟是生了病,连家门都出不来了。

他只得作罢。

——韦三通不曾想到,正是他在些微良心驱使下的不肯助纣为虐,最终保全了自己全家的性命。

此为后话。

暂且不提。

心下不定的陈同知,虽说已然决定处决荔知。

但还是磨磨唧唧地一再拖延……

他就怕弄死的是个赝品,从而让真货逃出生天。

可昏了头的他未曾想到……

从他打开城门,软禁阮红泪那刻起,便没有任何后路可退了。

游移不定中,阮红泪又以一己之力,给荔知他们争取了更多时间。

陈同知倒是想来个稳的,毕竟这是他一贯的为官之道

——不求做出成绩,但求于己安全。

但是,旁人却不给他等待的机会了。

凤翩翩多次遣人来问:

“听闻陈老郡守府上来了贵客,亦是京中熟人,不若牵线组局,彼此叙叙旧也好。”

官做到陈同知这种程度,哪会听不懂凤翩翩的话外之音?

那日他迎荔知进城,是全城百姓都看见的事情。

就算他想捂着掖着,也藏不了多久。

这京中的贵人,吃相竟这么难看。

是打算一定要从他这里抢走头功了?

陈同知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绝不容许自己冒着风险——哪怕对方是投诚——得来的泼天功劳,被凤翩翩那个凭借裙下关系,上位的女人轻易夺走。

他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来踱去,步子越走越快。

猛地,他想到了什么,在原地站住……

干都干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抢先一步,将荔知明正典刑。

他要造成既成事实,让凤翩翩无功可抢!

他更要借此立威,震慑西北!

他要当着全城军民的面……

让曾经对荔知心怀感念、甚至暗暗盼她功成的无知贱民们亲眼看着,忤逆他陈同知、与朝廷作对的下场。

他要用人头和鲜血,彻底浇灭任何可能动摇他官帽的反抗火种。

陈同知抗敌不积极,恢复民生不上心,却在铲除异己上下得了狠手。

第二日,刑场外,人满为患。

消息一出,吃人血馒头的,不想来观刑被兵丁粗暴驱赶而来的……

都聚在刑场周围。

人潮拥挤,死寂无声。

——邶风郡已经许久没有如此,郑重其事的行刑现场了。

辰时正

侩子手不止一次地检验着刑具关窍。

确定没有一点问题后,肃然立于绞刑架旁。

不似监刑。

陈同知志得意满地,依然穿着他那身四品官袍,端坐在监刑台上。

只见一队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押着名身着孝服的女子,一步步走上刑台。

是阮红泪。

陈同知倨傲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为了彰显朝廷法度,他亲手书写了荔知的罪状。

一条条,一桩桩

——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祸乱江山……

全部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却写得冠冕堂皇、义正辞严。

字字诛心。

人群中,压抑的哭声开始隐约响起,却又被兵丁的呵斥给压了下去。

那些有点良心的人,于此时此刻,又想起荔知带给自己及家人的好处……

也有些无聊的恶趣闲人,不知死活地混在人群中。

此刻正踮着脚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与同伴品头论足:

“这人啊,就不能太拔尖,以前看起来多么威风的人,非得跟上面做对……”

“胳膊哪里拧得过大腿!”

“谁说不是呢?搞什么不好,造反!”

“今天到了这个地步,纯属她咎由自取。”

更有些纯粹愚昧麻木之人,听着陈同知宣读的罪状,便也信了几分。

他们摇头叹息:

“朝廷的罪状都写了,还能有假?

好好地京中贵女不当,定是她自己怙恶不悛。”

就在这众生百态与压抑的悲愤交织中……

陈同知丢下了代表着死亡命令的火签。

“时辰到——行刑!”

“且慢!”

带着威压的女声从台上响起,生生截断了行刑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