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大恸

对比荔知炽热的心情,裴烬的指尖始终冰凉。

看着知娘已然有些慌神的神色,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措辞……

可是,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荔知忍耐不住,打算奔向屋里的时候,他伸手拦住了她,声音低如蚊蚋:

“娘……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哥哥也回来了。”

“好事啊这是!今天晚上刚好喝个团圆酒……大家不醉不归。”

她继续谋划:“让哥哥也留下,家里有的是房子。不语现在也能独挡一面了,不行让他去顶上两天,天下太平,鞑子都被你们打怕了,休息几天,不打紧!”

此时此刻,一径沉浸在狂喜中的她,才读懂了裴烬的神色。

像是被风吹熄的烛火,俱是压抑的悲恸。

“你们究竟在瞒着我什么?快说呀……”

正在这时,终于推开门的她,打眼就看到在院中聚集的一堆,熟人。

离她最近的几个,破破烂烂,不是常客。

她却是认得:这不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近卫么?

这些近卫不复往日精悍利落,人人带伤,形销骨立,如同从地狱受尽折磨后,复又爬回人间。

特别是影七,手臂也不在了,断臂处的伤口狰狞外露,来不及处理,只用烈酒和粗布潦草敷衍……

空气中飘过一阵,奇异的味道。

——她在什么地方闻过这种味道。

在嗅过这气味的刹那,荔知思想开了小差。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却丝毫想不起究竟在何时、何地,与这种味道相遇。

这么奇特的味道,哪怕就是闻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呀……

在众人回望的目光中,她放慢脚步,轻轻向院子里的人群走去,像是怕要惊动院子正中,那个丑极了的铅色箱子。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父亲和大哥……

一个扶着箱子,另个一扶着自己已然摇摇欲坠的父亲。

挺得笔直的脊背,全然弯了下去,仿佛已被现实压垮。

“怎么了,大家?”她询问……

众人都把目光复又转到裴烬身上……

裴烬沉默地摇摇头,做好了搀扶荔知的准备。

“娘呢?不是说回来了么?怎么大家全都不说话?”

她眼睁睁瞅见了,铅色箱子旁的,分明就是娘的那杆红缨长枪。

然后,就像是被闪电劈中。

她猛地想起了这味道的由来……

分明是她刚刚穿越来,在京郊的乱葬中,所闻到的味道!

事后她复盘往事,才痛苦地明白,这是记忆的保护机制。

——为了不让她瞬间崩溃,大脑竟自动抹除了所有可能推理出真相的存在。

她读了医学那么多年,怎么会想不起这味道?

莫说工作以后,就是求学阶段,不也一次次在大体老师身上……

——这闭着眼也能分辨出的气味。

没有人回答她。

她却在一瞬间,忽然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一切……

她越向那铅箱子走去,那奇异的味道就越来越浓重……

“这是什么?”

她问。

她看向父亲沈知微,父亲低着头,白发挡住了他的表情……

荔知什么也看不清。

她看向哥哥,哥哥的目光却在与她碰触到的刹那,狼狈得转过头去。

她看向红泪姐、裴老师、以及一众亲卫……

这些人躲无可躲,纷纷闭上了眼睛。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家里?

裴烬说,我娘回来了……可是,我娘呢?!!!”

见状如此,她怒了,大吼出声。

她的愤怒,与其说是被欺骗、被隐瞒……

不如说是本能地、察觉到不详的恐惧。

她死死盯着那个刺眼而难看的箱子……

这形状……这味道……

她不敢想,不愿想!

就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候。

她动了,竟是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箱子……

——她要亲眼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拦住她!”

发现女儿举动的沈知微暴声大吼,他试着去挡女儿,却未因浑身脱力,脚步踉跄。

沈栖梧赶紧上前扶住亲爹,转眼瞪向裴烬。

裴烬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

他追上荔知,从身后一把薅住她,搂在怀里,声音中全是哀恳:

“知娘!别去!别看!”

“放开我!裴烬你放开我!”

荔知疯了一样地挣扎,顾不上身后的小狼,用手肘拼命地向后撞击。

泪水混杂着怒吼喷涌而出:

“那里面是什么?!你们告诉我那里面是什么?!我娘呢?!我要见我娘!”

眼前的亲爹已然崩溃,猜到结果的亲妹已介暴走……

沈栖梧从不轻弹的男儿泪,忽的延落双颊。

他不能放开手上近乎瘫软的父亲,更没有余力阻止疯魔大恸的妹妹,只得哀哀劝道:

“知娘,听话……别……”

紧接着,裴兰溪和阮红泪也上前,试图阻住荔知。

“让开!!!”

荔知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她眼中只有那个冰冷的箱子。

她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裴烬箍在她身前的手臂上,用了死力,瞬间嘴里满是血腥。

裴烬闷哼一声,手臂肌肉因剧痛而**,却依旧没有松开分毫,反而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里,替她承受所有。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荔知不知哪来的力气,趁着裴烬因吃痛放松,右脚猛地向后一踩,同时身体向前一挣——

“砰!”

她挣脱了!

像一支离弦的箭,踉跄着却无比决绝地冲破了所有人的阻拦,扑到了那个铅色的箱子前。

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般地猛烈跳动。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

不行,不能打开那个箱子,否则……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但是,当下此刻,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竟是赶在所有人再次制止她之前,用手抓紧了箱子密封的盖子……

早已不堪重负的簪子,“啪”的一声断为两截,满头乌发,洋洋洒洒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死死盯着手下那冰冷的箱盖……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上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