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斗酒

沈栖梧心中亦是动容。

他来,是因为家人在此,阖家团圆。

他守边,是职责所在,是家国大义。

但能得到治下百姓,实打实地真心拥戴……

被当面夸得天上仅有,地上无双……

反倒让他耳根微热,握着碗的手紧了又松。

他没有推辞,一碗碗接过村民递过来,斟得满满,一晃就洒出来的酒,一碗碗毫不犹豫地仰头饮尽。

动作干脆利落,尽显洒脱本质。

“好!”

“沈将军豪气!”

月牙村民就喜欢爽气的人,他们轰然叫好,气氛更加热烈。

沈栖梧豪爽地接过所有村民敬上的水酒,几番觥筹交错后,脸颊已染上淡淡酒意。

随即,他目光一转,恰好对上裴烬的视线。

带着几分酒意和挑衅,顺手拎起两坛刚开封的陈酒,他来到裴烬面前。

初见时,他们一个战损未愈,一个寻人未果,彼此戒备如弓。

第二次见面,都心仪同一个姑娘,彼此暗潮汹涌,心思各异。

如今却同在这月牙村的篝火旁,肩并肩坐成了守土护民的同袍。

听着乡音喧嚷,竟觉出几分难得的酣畅。

“裴烬,村民们的心意我领了。现在,是该咱们喝一场了。”

沈栖梧将拍开封条的一坛酒,递到裴烬手里。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不知荔知是亲妹,沉溺于这段无法说出口的单恋中,深埋心事如铁。

后闻知娘新婚……

他于次日,在新房中与这对夫妻相见……

本打算尽数斩断,这不合时宜的思恋。

却窥见了,知娘于真容下隐藏的惊天秘密。

反反复复,挣扎纠结。

他枯坐整夜,反复推演蛛丝马迹,待到证据闭合,线索严丝合缝后,便立即下笔,形成密信,着人快马送入盛京,交由父母手中。

不久,京城果然传来了长公主家巨变的消息。

——他失去了注定无果的痴恋,却找回了盼望已久的亲情。

那日,盛京中的下人们,于战乱中选择保全,他这棵公主府的嫡长子独苗。

继而导致妹妹走丢……

已经成为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也成了他守边多年不肯回首的软肋。

他瞬也不瞬地盯着裴烬……

这个对他一直敌意颇深的男子,与妹妹并肩走过生死险境,带着她从敌国奔逃回大旻。

其中的惊心动魄,他光靠猜想,便知九死一生。

可眼前人,终究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了。

沈栖梧心情复杂,说出了最深的遗憾:

“我沈栖梧,没能亲自背着知娘上花轿,没能以兄长的身份,亲口告诫那个要娶走她的混账……”

他的声音因酒意而沙哑,说出了在父母和亲妹面前,从未曾讲过的,颇具冒犯性的粗口:

“虽然,现在看来,那个混账……或许还算勉强凑合。”

裴烬握着沈栖梧递过来的酒坛……

没有躲闪,亦没有因那声“混账”而生怒。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日,看见情敌就不管不顾暴走的单纯少年。

更何况,他明白沈栖梧此刻的心情……

既是对妹妹未来守护者的审视,也是对过往恩怨的释然。

更是因此愈发汹涌的爱惜之心。

其实,早在山洞中的第一眼……

他就看出了眼前的男子,对知娘的心意。

月牙村里,也不乏对知娘有好感的男子……、

但在裴烬看来,不成气候,都够不成威胁。

他对自己感情的觉悟,是解救荔知时,在山洞内看着她与一个相当精彩的男子共处一室的刹那,开了花。

他分明在那男人眼中,也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心情。

裴烬本身就伦理感不强,对世俗礼法也向来漠然。

但此刻,情敌变成了大舅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低笑一声,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这坛酒,敬的不是情敌间的较量,而是两个同为知娘赴死的男人,在命运辗转后,终于达成的和解。

周围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无声却激烈的拼酒吸引。

篝火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出色,却风格迥异的脸庞……

一个异域风华,惊为天人;一个温润出尘,清雅入骨。

此刻却在进行着最直接的较量。

荔知忍不住想上前,却被身边的亲爹直接一把拉住。

沈知微低声道:“傻孩子,男人有男人的相处方式,让他们喝去!你哥这是认可裴小烬了,不然,以他的性子,何曾多看旁人一眼?”

他单手捻须看着,眼中尽是了然。

儿子一向内敛,今次斗酒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裴烬是否足够担当,是否配得上他失而复得的妹妹。

几乎是同时,两个酒坛被重重放在桌上,坛底朝天,滴酒不剩。

沈栖梧脸颊泛红,眼睛亮得惊人:

“知娘此生,便交予你手中,若有半分辜负,今日这酒,便是你我黄泉相见的凭证。我沈栖梧,必踏碎山河寻你性命。”

裴烬抹去唇边酒渍,与沈栖梧对视,一字一句道:

“若有负知娘,不待兄长动手,我自焚骨以应今日誓言。”

他终是收起了浑身逆骨,于众人面前,亲唤沈栖梧一句兄长。

风掠过篝火,“噼啪”一响。

爆出的火星,应和着这生死为誓的肃然。

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处。

荔知站在不远处,眼眶微热,缓缓绽开一笑

——这世间,终究是值得的。

沈知微坐在喧闹中,对着盛京的方向,默默端起酒杯:

——皎皎,你看到了吗?

我们的女儿,回家了。

这里,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