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籍凰冠

人间烟火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绚红。

月牙村的接风宴终于开始了。

几十张桌子依次排开,座无虚席。

——不仅月牙村全村老少都来了,连附近探得消息的乡绅,与月牙村有往来的商户,都备了薄礼赶来道贺。

沈栖梧已从边关赶来……

场面比过年还要热闹。

长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肴,瓷碗映着霞光。

孩子们绕桌奔跑,老人们含笑搛菜。

俱是人间烟火,不尽情意。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跟儿子寒暄,便被请到了主桌的上位,与里正李铁山、周定风、裴兰溪以及几位村中长者同坐。

京中吃席,不,该叫做赴宴,都讲究轻声细气。

话语间总是迂回的很,恨不得一句话里,非得拐上七八个弯,让人猜来想去,才显出体面。

可这里毕竟是月牙村……

讲究的就是个痛快!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没有谁端着架子,也没有谁刻意逢迎。

话匣子一打开,连官职都能给忘了。

一句”老沈头”便开始敬酒,话里话外,直来直往,全都是真诚。

沈知微初时还书生意气地细细抿着酒水。

被连连劝了好几碗后,也入乡随俗,仰头一大碗下肚,跟着拍桌笑出声来。

——席上无贵贱,唯有真情意。

他看着眼前的喧闹,要是在京中,早就被人暗自嘲笑做没教养了。

可是,村民们纯粹的笑容中,满满的全是满满的活人气儿。

他的宝贝女儿,被这个叫过来,又被那个拉过去……

穿梭席间,眉目间不复在京中的阴郁,全是舒展。

他不由感慨万千

——人间最暖处,原不在高堂华屋,而在烟火深处、人情真挚之时。

在这全是白丁与军户的月牙村,归乡的沈家父女,职位说出来都能直接压死人。

自始至终,大家一直信服的,还得是李铁山这里正爷。

经年累月扛出来的担当,肩上沉甸甸,都是全村的冷暖饥饱。

他站在这里,布衣沾酒,裤脚带泥……

说话出来的话,掷地有声,人人认可:

“今天,可是咱们月牙村大喜的日子,这一碗酒,敬团圆,更敬来日!”

沈知微特地端起酒杯,来到李铁山夫妇面前:

“李里正,周娘子,应该沈某敬二位一杯。月牙村有你们,是知娘的福气,也是这方水土的福泽。”

李铁山连忙端起碗:“沈公言重了,都是本分。”

他言语朴实,却字字如钉,只将“本分”二字允在心头。

周定风端起了碗,虽不像丈夫那般沉静,却也收了几分泼辣:

“沈公太客气了,今后咱都是自己人。荔丫头可不就是咱自家的孩子,咱们不对她好,对谁好去?”

她执起酒碗,主动于下方与沈知微碰杯。

目光交汇间,因荔知受苦而生出的些微芥蒂,在酒中彻底消融。

荔知只是抬头看了会父亲与里正夫妻的互动……

再低头时,盘子里就被裴烬给夹满了菜肴。

她在桌子底下捶了小狼一把:

“自己家里也就罢了,可这是公众场合,让村里人见了,还不得笑话我?”

他们新婚不久就上京赶考。

一路归来,反倒成了村里的新鲜事。

村人们见多了荔知沉着果敢的样子,倒没见过她这幅小女儿的样态。

小两口一同你侬我侬,不分彼此——虽然裴烬单方面宠荔知比较多的样子。

“在鞑子那里饿坏了,多吃些。”

裴烬低声回了一句,夹菜的手却没停,反倒将她盘子里最鲜香的腊肉又往她碗里堆了堆。

荔知还想推拒,却被一旁的周定风笑着拦下:

“由他去,裴小烬这是把几年的饭都补给你呢。”

满席哄笑中,旁人也起哄起来:

“尝尝这野菜团子,开春第一茬最嫩的。”

“裴烬给荔丫头盛碗菌子汤,后山新采的,鲜掉眉毛!”

荔知依言每样都尝了尝,不住地点头,眉眼弯弯:

“还是咱们村里的味道最踏实,在盛京总惦记着这一口。”

她这听人劝的样子,仿佛还是那个出来村里,让大家疼惜的大姑娘,丝毫没有乡主的架子。

周围妇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加入讨论,说起村里的变化,田间地头的趣事,笑声不断。

众人一边吃食,一边轮着敬酒。

转着转着,裴烬就与沈栖梧碰到了一处。

沈栖梧对月牙村而言,可是稀客。

哪怕是恭贺荔知新禧,他于婚礼第二日低调而来。

皆因,凡他出面,必定是席上官职最高的。

自然也就与村民有了天然的隔阂。

今次,他只是褪去了官袍的青年郎,坐在粗瓷碗筷之间,被一群农人真心实意地拥着敬酒。

“得亏咱们这里有沈将军,自宗将军战死沙场后,接过了守土的担子,护住了咱们的安宁。”

“高低得敬您一碗!”

一个平日话不多的村老端着酒碗,舌头有些打结:

“那年宗老将军去了,咱们都觉得天要塌了。可沈将军您来了,咱们便不再慌了。”

“哟,赵老汉,平日也没见你说话这么利索过!”

有人来到他俩面前,端起酒碗就是打趣。

“沈将军就是咱们的大恩人,我心里敞亮!”

赵老汉嘿嘿笑着,脸涨得通红。

“是啊,沈将军!我家收留了逃难来的亲戚,听他们说,大旻全境都乱了,不少地方毁于战火。只有咱们月牙村……”

凑上来的村民主动灌下一碗,显然肚子里有点墨水,他蹦出了句成语:“幸免于难。”

其他村民来凤栖梧来者不拒,都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表达着感谢:

“别的不说,鞑子退了之后,又有有麻匪趁火打劫,要不是您带兵来得快,咱们村损失就大了。”

“不用说白天,就是晚上睡觉,咱们心里都踏实。村里面的狗叫声都不见得能有几声。”

凑热闹的富贵听到“狗“这个词语,像被点名般地幸有戚戚焉,摇着尾巴跑过来,蹭着沈栖梧的腿。

嘤嘤呜呜地叫个不听。

现如今,连当年小小的一只也做了娘,跟村里的大黄狗生了一群杂色的小福贵们。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桩桩旧事说起来,心里比照镜子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