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封
长公主夫妻又何曾舍得下荔知。
当日不曾,经历了生死离别后,就更舍不得。
听闻荔知要辞官归隐,便竟也要舍了盛京的大好基业,随女儿同去月牙村。
他们深深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没有来生。
今生偶然的擦肩而过,已是佛前修得的大机缘。
更何况是骨肉相伴、朋友相随、夫妻相爱呢?
沈知微于卷册中抬目,看向凤元昭:
“说来,倒是有阵子没见云璋了,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重回邶风郡瞧瞧。”
“云璋……”
凤元昭低声念着儿子的表字:“确是许久未见了。”
她正在给凤明瑄写条陈。
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凤元昭的目光,投向了窗外庭院中新绽的嫩黄迎春:
“若不是他那封密信,赶在知娘破釜沉舟前,快马加鞭送来盛京……”
思及旧事,她心中仍是后怕:
“咱们与女儿,怕是真要应了那句‘可惜对面不相识’了!”
沈知微轻抚她眉间褶皱,带过一缕银丝:
“知娘去意已决,做父母的去邶风郡探望儿子,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寻常宗室退隐,做一番上贤下让的文章便罢了。但你身份特殊,不免要多思量几分……”
凤元昭彻底明白了丈夫的深意:兵权,向来就是帝王心尖上的利刃。
虽说侄子凤明瑄光明磊落,但不代表无宵小兴风作浪。
不如于朝堂上坦**请辞,既全君臣之义,亦保阖家安宁。
“你说的是。”
凤元昭缓缓点头,独臂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是时候该让现在的年轻人,历练历练了。”
她的眼中全是女战神的果决与锐利:
“也有些话,是该在离开前,好好跟明瑄,还有满朝文武说道说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单手折下如火如荼的迎春花。
背影挺直如松,空****的一侧袖管,无损其半分气度,反而更添几分历经沧桑的悍勇。
“本宫倒要看看,有本宫亲自为知娘铺路,谁还敢在背后,对邶风郡的未来,说半个‘不’字。”
于是,在一个没有惊动众人的清晨,载着荔知一家和月牙村伙伴的车阵,出发了。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喧嚣仪仗。
依然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轱辘声。
空气中俱是初春新燕啄春泥的气息,和远处宫墙内隐约传来的,早已习惯的早朝钟声。
荔知靠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内,遥望着窗外倒退的熟悉街景。
甚至连一年都未曾住满的京华烟云,于她而言,恍如旧梦。
马车从朱雀大街驶出,驶过旧日的窥渊斋、学子巷、国公府、甜水巷……
转入了上书盛京两个大字的城门。
守卫见马车上有公主府的家徽,连拦都未拦,一路放行。
一缕柳絮从帘外飘至车内。
柳絮轻沾指尖,荔知缓缓合掌,任那微小的白绒在掌心安眠。
——此刻,娘亲该立于百官之前,进行最后的扫尾交接了吧?
他们出发虽低调,但阵仗可谓豪华。
除了母亲凤元昭最终未能同行,其他人都齐全了。
也是,所谓枪杆子里出政权。
——经历此次灭国之危,表哥到底信不过其他人,军防俱由母亲统领。
他倒是不惧流言四起,只将千斤重担压于一人之肩。
可是,军务交接,边防重整,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
临行前夜,母女二人秉烛夜谈。
凤元昭独臂执笔,在一卷密档上圈点勾画,将那些位于邶风郡,秘而不宣的矿藏与私盐据点尽数标注于图。
她笔锋沉稳,每一处落点皆暗藏机锋:
“此乃邶风命脉,到现在竟只有我与你父亲知道,亦是将来制衡朝局之钥。”
荔知默然记下后,密卷便被投入烛火,付之一炬。
“这些东西,涉及国本,按律,私人不得染指。”
凤元昭的声音在烛火下有些低沉:
“但到了你这里……娘便不讲这些规矩了。”、
她顿了顿,看向荔知的眼神充满了亏欠,与毫无原则的疼惜:
“你皇帝表哥的旨意你也看了,此去,邶风郡便是你的根基。
如何用,用多少,你自己把握分寸。
娘只望你……平安喜乐,能做你想做的那个‘富家婆’。”
想到母亲混杂着国家重臣原则与慈母私心的复杂神情,荔知再次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才能交卸差事,追上他们,同归月牙村。
还有皇帝表哥那道近乎纵容的旨意,几乎是将邶风郡及周边州府大片都划作了她的“自治区”。
赋予她的哪是远超乡君,分明就是逾制“藩王”的全面权力。
她所求的,他都明了。
他让渡的,何止是一方土地……
压根期待她成为,能够福泽一方的“土皇帝”。
车队一路向西北。
路途渐显崎岖,风景也由京畿的繁华秀美,转向苍凉辽阔。
裴烬他们,本就出身月牙村。
盛京之旅,对他们而言,更似一场波澜跌宕的旅行。
父亲年事不浅,忧思过甚,更兼之伤了根本。
荔知一直暗暗担心他离了京,是否会适应西北的天气。
卸下了千斤重担,虽车马劳顿,沈知微精神却比在盛京时好了许多。
兴致盎然。
现如今他颇有闲暇,于车厢内时常与荔知和裴烬谈论沿途风物。
未尽的言语中,似乎又想到了当年与娘亲在西北定情的日子。
红泪姐、不语、不眠,则恢复了往日心性,彼此之间说笑砸牙,所过之处,欢声笑语。
到底是豪车给力。
十数日后,邶风郡的界碑已然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