瞒天过海
极北契丹的冬天,与大旻的温柔乡,截然不同。
朔风如刀,卷着霰雪,将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重重扑打在摇摇晃晃的帐篷上。
在裴烬的私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直不曾熄灭的炭火和精心布置的厚毡,将严寒隔绝在外,暖意融融。
在这片暖意中,荔知如同被严寒催折的植物,在裴烬和不眠的精心照顾下……顽强地恢复着生机。
骨瘦如柴的身体,重新附上了新生的血肉。
鉴于裴烬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外界根本无从知晓荔知还活着。
在契丹贵族看来,这柔然的乌勒王子果然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是个情种。
只不过,这情种的品味……颇有些骨相清奇……
——说到底,不过是有特殊嗜好的收集癖罢了。
允许裴烬带走荔知的那一夜,耶律光随即特地派人,守在他们的帐篷之外。
那探子眼瞅着一盆盆的血水从帐篷中端出来,便以为帐篷中不知在行着什么龌龊勾当。
当帐篷内终于没了动静,他赶忙奔回耶律光面前禀报,绘声绘色的话语中,带着说不出的惊悸和下流的臆想。
“啧啧啧啧!”
虽然意在侮辱大旻旧臣的宴会结束了……
但被裴烬明里暗里喂了那么多软钉子的耶律光,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他又叫上几个亲信,围在火炉旁续摊,烤着刚剥下的狼皮,嘴角慢慢浮起阴冷的笑意。
他啧啧感叹,手中的狼皮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南来的娇客,终究是折了翅的鸟,飞不起来了。”
听闻这充满血腥的演绎,其他贵族们嗤笑出声:
“这假仁假义的乌勒,嘴上说着什么风骨才情,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动起手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我家那彪悍的哪怕生孩子时,都没这么血腥!”
“这女奴被这么弄下去,恐怕是不好……”
“你替她瞎操什么闲心?难道跟那乌勒王子一个品味?”
一想到裴烬的“品味论”,这些人不免又开始讥诮。
“无福消受,实在无福消受!骷髅架子一样,晚上醒来看见旁边躺着个如此物事,还不得被吓得魂归长生天?”
一片哄笑声中,他们把聊天的重点又重新聚焦回裴烬身上。
“这乌勒王子瞧着长得人模人样,可没想到私下里也有这等癖好?喜欢把玩残破的物事?还是说,汉人女子就是经得起这般‘磋磨’?”
“这长公主的遗孤咱们不知道,但别的不是哭唧唧,就是嚷着要自尽殉国,没劲透了。”
“或许乌勒就喜欢这口呢,越是倔强,折辱起来才越有滋味?”
“这女奴说来骨头可硬了,竟然敢公然大骂咱们尊贵的亲王……正好,一根根敲碎了听响儿,才叫痛快!”
这些喁喁切切的流言,渐渐弥漫了整个契丹王庭,带着传话者下流的揣测和残忍的想象。
再加之那日之后,荔知就再没公开露面,更给这流言的疯狂生长滋生了肥沃的土壤。
而今,在契丹贵族的心中,自动将裴烬索要荔知的行为,解读为充满下流意味的私藏与凌虐。
甚至有人暗暗下了赌注,就赌那女奴还能在乌勒王子帐中“撑”过几天。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就是权力游戏中的寻常掠夺。
一个失去庇护的亡国女子,本就该任人宰割。
没有人相信,在流言的风暴眼中,正进行着的是……
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药、喂食
是压抑着的颤抖指尖,是炉火旁一声不吭的守候。
是不屈的大旻灵魂的依偎与支撑。
裴烬乐得他们如此误解。
这些污秽的想象,成了保护荔知最好的屏障。
他故意自污自己的名声。
任他们将自己视作暴戾之徒,任他们议论这帐中如何暗无天日。
带着柔然的珍宝和美酒,周旋于贵族之前间,出手阔绰。
既有草原王子的豪爽,又不失对契丹强盛的敬意。
但一旦涉及到原则问题,他总是言语谨慎,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推杯换盏、看似随意的交谈中,套取了相当有用的不传之秘。
哪怕旁人恶意问及帐中女奴时——
回应的语气,高傲中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餍足……
更是坐实了外间的猜测。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日吊着一口气的破破烂烂……
早已在乌勒王子的私帐里,被磨折得形销骨立,甚至悄无声息地腐烂。
谁又能想到,那些看似荒唐的夜里……
他们坐在篝火前,一点点复盘重回大旻的谋划。
裴烬走的是上层路线,从贵族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
而不眠则是将身为乌勒王子身边,因具有汉人血脉而备受重视的狗腿子的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他拿腔拿调着半生不熟的契丹语,夹杂着汉语,偶尔着急了还能蹦出几句柔然语。
用从裴烬这里拿的美酒和零碎银钱,混迹于契丹底层军官、普通士兵以及伺候贵人的仆人之中,称兄道弟,插科打诨……
很快就打开了局面。
穿越这么久,荔知从不敢轻易小瞧古人的智慧。
在她还对契丹语言一知半解的时候,帐内其他两个男人,已经可以熟练地同契丹人交流了。
何止如此,他们简直是就是精通汉话、柔然语以及契丹语的多面手!
“耶律光看似豪迈,实则最是多疑,虽然嘴上说着如何宽和对下,实际无论对契丹还是部下的掌控欲,都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咱们帐篷周围那些讨厌的苍蝇,就是他的手笔。
他的那个将军皇弟,耶律荣,就是破了大旻并对你乱用私刑的亲王,性情暴戾,也尚能称得上有勇有谋。
不过这谋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短见罢了。
这厮却对耶律光极为忠心,是他手里一把最好用的刀。”
裴烬的指尖在羊皮上勾勒着契丹王庭的权力结构:
“耶律光的几个儿子尚未成年,母妃亦是契丹的大贵族,各个外戚看起来一团和气,却因为站队问题,私下里都快掐出血来了。”
不眠也在补充自己近日探听到的消息:
“地牢那边却是不好,荔姐姐之前那些国子监的同窗,还有官场上的同僚,但凡有些骨气不肯投降的,大多都关在条件最差的牢房里,总有人因为条件太过恶劣而被抬出来,随意掩埋,伤亡不小。
至于骨头软些的,在这样的条件下,也开始投降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倒是你那位旧友,曾经的荣华郡主凤静姝,骨头硬的很,她似乎一直在想办法周旋,暗中保护那些体弱的官员和女眷,还试图联系外面,隐约成了罪囚们的主心骨……”
荔知想到自己被折磨到人事不知的时候,正是这位曾经傲娇的旧人,用最珍视的玉佩,换取了救助自己的良药。
后来更是以一己之力,不遗余力地保护自己。
她能坚持到与裴烬相见,凤静姝着实居功甚伟。
再回想起初见时,在国子监擦肩而过……
当日那指使着下仆干这干那的旧日郡主,已恍若隔世。
在国破家亡的巨变中,彻底担当起凤氏血脉坚韧和仁慈的本色。
“至于那些投降了的旧臣,以太上皇凤肇为首,国还没破,就逃了……”
这些旧事荔知本是知道,这些卖国贼被耶律荣捕个正着的时候,她也在现场。
只不过太上皇他们坐在马车温暖的车厢里,而她则是直挺挺地站在马车上透风漏气的木笼子里。
不眠语气里满是不屑:
“尤其是户部尚书钱厚敛,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自己儿子还没出盛京,就被鞑子杀了的消息,不去报仇,反而彻底软了膝盖,跪得可真是彻底。
识时务到丧失人格,他联系了礼部的旧人,联名上了劝进表,请耶律光顺应天命,继位中原呢!”
他想到连契丹下人都一脸不屑的表情,心中恶心不已:
“听说耶律光还挺高兴,赏了他们好些东西,还住进了帐篷里。
这些人,整天围着契丹贵族打转,歌功颂德,简直……简直没眼看!”
他啐了一口,又道:
“我还打探到了凤翩翩的消息,非但明目张胆地跟凤明修走到了一处,还一直在暗暗打听姐姐你的消息,就是想拿姐姐你当投名状,进一步讨好契丹人。
亏了裴烬反应快,要不然……”
裴烬想到那日在大殿中见到的荔知,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这身新伤倒还是其次,他分明就在知娘眼中见到了孤注一掷的狠意。
暗自从知娘手中渡到他手里的凤钗,显然将她决死行刺以身殉国的意志,坦露无遗。
要是他们再晚一步……
救回知娘时他那句发自内心的:“我来晚了……”
不仅仅是因为盛京被破,更是差点天人两隔的心有余悸。
三个人在敌国昏暗的灯火下,如同旧日在月牙村谋划如何发家致富一般,开始算计起这些仇敌的命运。
只是这一次,他们赌上的,是彼此的性命,而所图的不是浮财,而是国仇家恨。